这是北京城最普通的秋日黄昏。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雾霾的混合气味,像极了中年生活——有点甜头,但终究呛人。余建国靠在老式藤椅里,听那只蝉嘶鸣。声音是从窗根底下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上传来的,嘶啦嘶啦,像谁在用砂纸打磨旧时光。
“老余,酱油没了。”厨房传来妻子的声音。
余建国没应声。他正盯着电视屏幕,里头放的是二十年前的《大宅门》。白景琦正年轻,眼里有光,说话带风。余建国摸了摸自己的肚腩,那里软塌塌的,像团发酵过头的面团。四十一岁,在旧时候该当爷爷的年纪,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还没断奶的巨婴。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工作群弹出消息:“明早九点复盘,所有人准备PPT。”后面跟了三个笑脸表情,假得刺眼。余建国想起自己刚进公司那会儿,也是这么积极——主动加班,主动背锅,主动把领导的每一句屁话当成圣旨。现在想来,那时候多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蝉声停了。停得突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余建国心里空了一下。他走到窗前,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瑟瑟发抖。那只蝉不见了,许是死了,许是飞走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世界少了点聒噪,多了点寂静。而这寂静,比聒噪更让人心慌。
“吃饭了。”妻子在身后说。
三菜一汤,摆在褪了色的塑料餐桌上。青椒肉丝里的肉丝细得像线头,西红柿蛋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儿子埋头扒饭,筷子在碗里划拉出刺耳的声响。
期中考试怎么样?”余建国问。
“还行。”儿子头也不抬。
“第几名?”
“第十。”
余建国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考第二名都要挨揍。现在呢?第十名,好像也不坏。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妥协——对世界妥协,对孩子妥协,最终对自己妥协。
饭后,妻子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余建国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对面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大抵都是相似的故事:房贷、车贷、补习班、父母的药费、领导的脸色……这些细碎的、绵密的痛苦,像无数根针,扎进生活的每一处缝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余先生,您父亲今天在公园晕倒了,已送朝阳医院。”
余建国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拖鞋上,烫出个小洞。他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去哪儿?”妻子在身后喊。
“医院。”声音从楼梯间传来,已经远了。
北京的夜从来不真正安静。救护车的鸣笛,外卖电驴的刹车声,醉酒青年的嚎叫——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把整座城市兜在里面。余建国在网里奔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大汗淋漓。跑到医院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原来自己还能跑这么快。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父亲躺在靠墙的床上,闭着眼,脸色蜡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生命的倒计时。
“血压有点低,其他还好。”医生说,“老人家心脏不好,别让他一个人出门。”
余建国点头,点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些话刻进骨头里。
父亲醒了,看见他,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来啦。”
“嗯。”
“没耽误你工作吧?”
“没。”
父子俩陷入沉默。这种沉默他们很熟悉——从余建国青春期开始,就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像道看不见的墙。现在墙还在,只是墙上爬满了岁月的藤蔓。
“我想吃稻香村的枣泥酥。”父亲突然说。
“明天买。”
“现在就想吃。”
余建国看着父亲,发现他像个任性的孩子。人老了,是不是都会返老还童?那中年人呢?卡在中间,既不配任性,又不敢倒下。
他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枣泥酥。往回走时,看见一个年轻医生蹲在花坛边哭,白大褂在夜风里飘得像面投降的旗。余建国绕开了——中年人的体面,就是学会不打扰别人的崩溃。
父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余建国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吃饭,眼神里有种他现在才懂的东西——那是对时光流逝的无能为力,是对生命传承的卑微期许。
你最近怎么样?”父亲问。
“老样子。”
“工作还顺心?”
就那样。”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里多了点什么。也许是枣泥酥的甜味,也许是深夜医院特有的、让人放下戒备的氛围。
我这辈子,”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
余建国愣住了。他从没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她跟我吃了大半辈子苦,没享过什么福。”父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那里有块水渍,形状像朵凋谢的花,“现在想起来,那些年为点鸡毛蒜皮的事跟她吵,真不值当。”
余建国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妻子,想起她眼角的皱纹,想起她每天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们有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上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中年人的婚姻,像件穿旧了的毛衣——暖和还是暖和的,只是起了太多球,摸上去不再光滑。
父亲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枣泥酥。余建国轻轻抽出来,用纸巾包好。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跳动,像生命的脉搏。
他走出急诊室,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高楼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环卫工人在扫地,唰,唰,一下又一下,像在清扫昨夜的疲惫。
手机又震了。是妻子:“爸怎么样了?需要我送早饭吗?”
简单的两句话,余建国看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她也总爱发短信,每条后面都要加个笑脸。后来笑脸没了,只剩下简短的、事务性的交代。他曾经以为爱情死了,现在才明白,爱情没死,只是换了个活法——从熊熊烈火变成灶膛里的余烬,不烫手,但够暖。
“不用,我再陪会儿。”他回复,想了想,又加了句,“昨晚的汤很好喝。”
发送成功。他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五分钟,没有。大概她还没醒,或者在准备早餐。余建国收起手机,抬头看见朝阳正从楼群后爬起来,金光灿烂的,不管人间疾苦。
回到急诊室,父亲醒了,正跟临床的老头聊天。
这是我儿子。”父亲介绍,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骄傲。
余建国心里一酸。这么多年来,他总觉得父亲对自己不满意——成绩不够好,工作不够体面,结婚不够早,孩子不够优秀。现在才明白,那些不满或许只是期待的表达方式,笨拙的、伤人的,但终究是爱的一种。
我去买早饭。”他说。
医院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排起队。余建国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一边哄,一边掏钱包,手忙脚乱的。余建国往前挪了挪:“你先吧。”
年轻妈妈感激地看他一眼。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做个好人没那么难。也许中年人的意义,就是在这操蛋的世界里,偶尔给人行个方便,偶尔被人体谅,然后继续往前走,背着所有的担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知的终点。
买完早饭往回走,手机响了。是领导。
老余,今天能来公司吗?项目出了点问题。”
余建国看看医院大门,又看看手里的豆浆油条。
“上午可能去不了,家里有事。”
尽量吧,这个项目你最熟。”
电话挂了。余建国站在晨光里,第一次发现,拒绝原来也没那么难。那些曾经以为天大的事——领导的看法,项目的成败,职位的升降——在父亲的病床前,突然就变小了,小得像一粒尘埃。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坐起来了。
谁的电话?”他问。
“公司。”
“有事就去吧,我这儿没事。”
余建国摇摇头,把豆浆插好吸管递过去:“今天陪你。”
父亲接过去,手有点抖。吸豆浆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余建国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喂他喝豆浆,吹凉了,尝过了,才递到他嘴边。
时光是个圈,转着转着,就回到了原点。
下午,妻子来了,拎着保温桶。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病房里吃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跳得欢快,好像它们才是这人间的主人。
“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妻子说。
“回家好。”父亲说,“医院这地方,待久了折寿。”
余建国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容在脸上绷得有点紧,像件不合身的衣服,但终究是笑了。
黄昏时分,他一个人回家取换洗衣物。推开家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藤椅歪在客厅中央,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餐桌上留着半碗冷掉的汤。这个家,平凡得让人心酸,也坚固得让人心安。
他走到阳台上,发现槐树上又有了蝉鸣。不是昨天那只,这只声音更亮,更急,像在赶赴一场注定的死亡。余建国听了会儿,忽然想起那篇文章里的话:“中年男人的任务,就是学会与自己的颓废和解。”
他不想和解。至少现在不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儿子的班主任:“余先生,方便通话吗?关于孩子早恋的事。”
余建国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下拨号键,在等待接通的忙音里,他听见那只蝉在嘶鸣,一声比一声嘹亮,一声比一声绝望,像要把整个秋天都喊醒。
而秋天终究是要醒的。在某个时刻,蝉会死,叶子会落,人会老去。但在那之前,在所有的末路尽头,总会有一点微光——也许是妻子保温桶里的汤,也许是父亲手心的温度,也许是儿子叛逆的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对你的在意。
这就够了。
余建国想,真的,这就够了。
电话接通了。班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遥远又清晰。余建国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另一场战役。
窗外的蝉还在嘶鸣。那声音穿过黄昏,穿过雾霾,穿过北京城密密麻麻的楼群,传得很远,很远,远到仿佛能抵达时间的另一头。在那里,也许有个年轻的自己,正竖起耳朵倾听,并从中听出了某种类似于希望的东西。
哪怕这希望,只是末路尽头的一点微光。
但光就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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