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湘西的雾,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愁。
1951年的春天,这雾里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穿山凤”栽了。
这消息不是用嘴传的,是顺着山风刮下来的。
从最高的山尖尖,刮过光秃秃的鹰愁崖,刮进山脚下那些泥墙黑瓦的寨子。
寨子里的人听见了,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抓她的是新来的解放军,据说是铁打的队伍,把个湘西搅得底朝天。
人们都说,“穿山凤”这回是插翅难逃了。
按理说,抓住这样的大土匪,第二天就该绑到镇上开公审大会,然后一颗花生米,了却一段江湖。
可怪就怪在这里。一连三天,镇上静悄悄的...
![]()
程云姑后来再也没想起过,十五岁那年,家里的门楼是怎么烧成一架黑炭的。
她只记得火。
火苗子舔着房梁,噼啪作响,像一万张嘴在咀嚼。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人的哭喊声。
爹被一刀捅在肚子上,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死死盯着她,嘴巴一张一合,没说出话。
她被一个粗糙的大手拽着头发,拖过滚烫的门槛。那人身上有股汗臭和烟油子混杂的味儿。
后来,她知道了那座山叫二龙山,那个人是山上的大当家,张麻子。
二龙山不是个好地方。石头多,土少,种不出几根苞谷。男人们唯一的营生,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下山“借”东西。
程云姑成了张麻子的压寨夫人。起初,她像只被拔了毛的鸡,整天缩在角落里。
张麻子喝醉了,会把她拎过来,在她雪白的脖颈上闻来闻去,嘴里念叨着:“香,真他娘的香,比县城里那些娘们香多了。”
她不哭也不闹。哭闹是没用的东西。
山上的日子,过得像磨盘碾豆子,一天一天,磨得人失了原来的形状。
她开始学东西。
张麻子跟手下吹嘘自己的枪法时,她就在旁边喂猪,耳朵却竖着。
张麻子擦拭他的那支德国造驳壳枪时,她就给他端茶,眼睛盯着他拆卸的每一个零件。
有一天,张麻子喝高兴了,指着远处树上的一只鸟,对程云姑说:“丫头,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它?”
程云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麻子晃晃悠悠地举起枪,“砰”的一声,鸟没打着,倒是震下来一捧叶子。
“他娘的,今天酒喝多了。”张麻子骂骂咧咧。
程云姑走过去,捡起那支还发烫的枪。她学着张麻子的样子,稳住手腕,眯起一只眼。山里的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粘在脸颊上。
“砰!”
枪声清脆。远处那只还没来得及飞走的鸟,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整个山头的土匪都静了。
张麻子也愣住了,酒醒了一半。他看着程云姑,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从那天起,没人再敢叫她“丫头”。
她有了自己的枪,也有了自己的马。
她跟着队伍下山,第一次开枪杀人时,吐得昏天黑地。第二次,她只是皱了皱眉。第三次,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给枪膛里重新压满子弹。
她发现自己很适合干这个。她的心,早在家里那场大火里,就烧成了灰。
张麻子死得不体面。
他是在跟另一伙土匪火并时,背后挨了自家人的黑枪。等程云姑带人赶到时,他已经凉透了,眼睛瞪得老大。
山寨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几个头目都想坐那把头把交椅,吵得脸红脖子粗。
程云姑一句话没说。她走到张麻子的尸体旁,用手合上了他死不瞑目的眼睛。然后,她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天连开三枪。
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她。
“大当家死了,是被人从背后打死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头子,砸在人心里。“二当家,你来说说,是谁干的?”
被点名的二当家是个一脸横肉的胖子,他就是那个最有野心的人。他哼了一声:“谁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
话没说完,一声枪响。
二当家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他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上一秒的蛮横,身体却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程云姑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还有谁想当这个家?”
再没人敢出声了。
那一夜,程云姑没睡。她把山寨里几个不服的刺头,连同他们的心腹,一共十三个人,全都捆了,吊在寨门前。
第二天一早,山风吹过,十三具尸体像一串风干的腊肉,轻轻摇晃。
程云姑坐上了那把用虎皮铺着的交椅。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号,叫“穿山凤”。意思是,再高的山,她这只凤凰也能飞过去。
“穿山凤”立下了新规矩。第一,不准骚扰山下的穷苦百姓。第二,抢来的东西,要分一部分给山脚下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家。
有手下不理解:“大当家的,我们是土匪,不是开善堂的。”
程云姑看着他,淡淡地说:“山下的寨子是我们的根。根要是烂了,我们这些树叶子,还能活几天?”
就这么着,“穿山凤”的名号在湘西传开了。官府恨她入骨,因为她敢带人劫军火。商队怕她如虎,因为她的马队神出鬼没。但山里的穷人,却在背地里叫她“程大善人”。
她的队伍越来越大,从几十人扩充到几百人。她像个女王,统治着这片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直到解放军开进了湘西。
![]()
陈毅民刚到湘西的时候,头疼。
地图上的湘西,褶皱得像老人的脸。每一道褶皱里,都可能藏着一窝土匪。而这些土匪里,最让他头疼的,就是“穿山凤”。
派出去的几个剿匪小队,都扑了空。有一次,一个连队追着“穿山凤”的尾巴进了个山谷,结果被石头和滚木堵住了两头,差点成了瓮中之鳖。
陈毅民在指挥部的煤油灯下,研究了三天三夜的地图,又找来好几个本地的猎户问话。
他发现,“穿山凤”能活得这么滋润,靠的不仅仅是手里的枪和熟悉地形。她真正的厉害之处,是人心。
“司令员,那女匪头子,坏是坏,但她不祸害咱们庄稼人。”
一个老猎户嘬着牙花子说,“前年遭灾,我家没米下锅,还是她手下的人,半夜里扔进来一袋谷子。”
陈毅民明白了。强攻,只能把那些摇摆不定的百姓,全都推到“穿山凤”那边去。
他换了打法。
大股部队按兵不动,却派出了几十个工作队。
这些工作队的战士,不带枪,只带着宣传单和一些盐巴、布匹。
他们进到村寨里,不抓人,也不骂人,就是帮着老乡挑水、扫地,晚上开会,讲共产党的政策。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
这十二个字,像春雨,一点点渗进了干裂的土地里。
起初,没人信。后来,有个给“穿山凤”望风的小土匪,实在饿得受不了,半夜里偷偷下了山,向工作队自首。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非但没杀他,还给他吃了顿饱饭,发了路费让他回家。
这事一传开,山上的心,就散了。
“穿山凤”感觉到了变化。以前,山下村寨是她的眼睛和耳朵。
现在,这些眼睛和耳朵,好像都瞎了,聋了。送上山的情报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是假的。
她知道,大势已去。
但她不甘心。这片山是她的王国,她不能就这么丢了。
天罗地网,是在一个下着冻雨的冬夜收紧的。
被策反的一个小头目,泄露了“穿山凤”的藏身地——鹰愁崖。那地方三面是绝壁,只有一条窄路可以上下,是块易守难攻的宝地。
陈毅民调集了两个营的兵力,把鹰愁崖围得像个铁桶。
战斗从半夜打到天亮。
“穿山凤”确实悍勇。她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亲自守在最窄的隘口,打退了冲锋部队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枪管打得发红,子弹壳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
可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是被打死的,有的是看着没有希望,扔下枪投降了。
天亮时,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穿山凤”的身边,只剩下最后七八个死忠的匪徒。她的机枪也哑了火,子弹打光了。
她扔掉机枪,拔出那支跟了她多年的驳壳枪。
解放军的喊话声从山下传来:“穿山凤!程云姑!不要再顽抗了!缴枪不杀!”
她冷笑一声,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她要扣动扳机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家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是山寨里的师爷。他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
就这么一迟疑,几个解放军战士已经顺着绳索从侧面的悬崖爬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
“穿山凤”的手,松了。
她被捕了。
被押下山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鹰愁崖。山顶上,一面鲜艳的红旗,在清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那颜色,像极了十五岁那年,她家门楼上窜起来的火。
审讯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
程云姑坐在一条长凳上,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镣铐。头发乱了,衣服也破了,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
一连两天,她一句话都不说。
问她其他匪首的下落,她闭上眼。问她军火藏在哪里,她看着墙角的蜘蛛网,嘴角甚至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审讯员换了好几个,口水都说干了,她硬是把沉默当成了一层盔甲。
第三天晚上,门开了。
陈毅民走了进来。他没穿军装,就一件半旧的中山装,手里还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
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腊肉,冒着热气。
陈毅民把碗放到程云姑面前的桌子上。“吃点吧。打了半宿的仗,又两天没吃东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程云姑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毅民也不在意,自己拉了条凳子,坐到她对面。他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抽着。
“这湘西的冬天,是真冷啊。我们这些北方来的,刚开始真不习惯,被子都是潮的。”他像是在拉家常。
“听说你不是本地人?”
![]()
程云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让人去你老家打听过。程家,当年在县城也是大户。你爹是个读书人,还开着几家染坊。”
陈毅民的声音很平稳,不带任何审判的意味。
“一场兵祸,家就没了。你一个十几岁的大姑娘,被掳上山,能活到今天,还成了气候,不容易。”
程云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有火在烧:“你想说什么?可怜我?收起你那套!”
“我不是可怜你。”陈毅民弹了弹烟灰,“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爹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程云姑的身体,僵住了。
“你手上沾了血,有我们战士的,也有老百姓的。按罪行,枪毙你一百回都不多。”
陈毅民的语气,第一次变得严厉起来。“但是,共产党有共产党的政策。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旧社会逼的。新中国来了,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你这样,活成一匹山里的狼。”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特别是其他国民党残匪的据点和联络方式。这是你唯一可以戴罪立功,给自己挣条活路的机会。”
陈毅民把烟蒂在地上摁灭,“你自己选。是死,是活。”
审讯室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能听到程云姑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镣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她斗争了很久。那张曾经让无数男人畏惧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属于女人的脆弱和挣扎。
良久,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身子都垮了下来。
“没用的。”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嘴角带着一丝绝望的嘲讽。
“杀了我,你们顶多是除了一个山头。湘西这片大山里,真正的‘皇帝’,你们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陈毅民目光一凝,沉声道:“你是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