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FC支付”的中国式复兴

文｜李意安

1月5日，支付宝公布“碰一下”日支付笔数破亿。可以说，已经成为扫码支付之后，最成功的支付创新产品。

事实上，2024年7月，“碰一下”作为创新产品亮相之际，市场声量是质疑大于看好的。彼时，扫码支付已如毛细血管般渗透进中国商业的每一寸肌理，渗透率超过了95%，为了把一个三秒时长的付款体验压缩到一秒以内，重塑一套硬件逻辑，不仅要挑战用户已然固化的支付习惯，更意味着巨额的成本投入。

此前支付载体的每一次创新，无论是支付宝的蜻蜓刷脸还是微信支付推出的青蛙刷掌，从市场收效来看，都充斥着事与愿违的失落。更重要的是，非接支付并非新鲜议题。早在二维码支付横扫街头巷尾之前，NFC就曾试图作为主流技术路径抢滩移动支付。曾经的手下败将如今要再掀波澜，即便在很多资深从业人士看来，也更像是一种冷饭热炒之举。

然而，从五次可能失败三次、支付需耗时4秒的“极客样机”，到实现日均过亿的笔数突破，“碰一下”仅仅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这种“他们都不看好你，你却偏偏最争气”的爽文剧本，绝非一厢情愿氪金补贴就能达成的收效，更重要的，是其发展脉络背后暗合的产业进化逻辑。

01

非接支付的价值复苏

并不为普通用户所了解的是，同为非接支付，蚂蚁推出的“碰一下”与Apple Pay之类的各种手机Pay在产品属性上存在着本质差异。手机Pay本质上是实体银行卡的电子替身，这种逻辑虽然安全，却切断了商家与用户的数字化连接，让支付变成了冰冷的钱货两清；而“碰一下”尽管保留了NFC的物理触感，背后挂载的却是极致成熟的互联网经营生态。

如前所述，“碰一下”推出之前，移动支付的渗透率达到95%，那么问题来了，那剩下的5%深水区为什么长期无法渗透？答案可能让人恻隐。他们或许是无法使用二维码的视障人群或不会使用二维码的老年人。虽然他们的痛点十分具体，单这类市场的拓荒，每向前一步，所需付出的努力都会呈几何级上升。而“碰一下”通过物理交互绕开了扫码环节，这不仅仅是效率的跃迁，更是一个极具人文关怀的技术台阶。

而其价值并非仅仅聚焦于用户侧，对商户而言，同样抹平了看不见的经营障碍。

“碰一下”将支付、核销优惠券、自动入会聚合在了一个触碰的动作里，这种“一碰三连”的能力，让商家减省了游说客户加会员的营销成本，自动完成了获客和数据沉淀的动作。

由此，或许已经能够回答，为什么二维码明明已经足够方便，蚂蚁依然选择在NFC赛道上押下重注。

此处荡开一笔。在支付江湖里，支付宝与微信支付的瑜亮之争一直是市场关注的焦点。然而，微信支付是源于微信社交需求的顺势而为，并非其主线任务，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需要大量终端成本投入的NFC赛道，微信支付并未选择亦步亦趋；但对于支付宝，支付是其赖以生存的基石。这种基因层面的差异，决定了其拓荒边角市场时近乎偏执的坚定，也决定了其对于市场痛点无法视而不见。

然而，“看见”和“抵达”之间，还有一段长路。

“碰一下”负责人善攻回忆，地推的强度亦不啻于一场二次创业。2024年春夏之交，外卖行业激战正酣，地推团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存瓶颈。铺一台硬件需要反复磨破嘴皮、甚至帮商家重改收银台布局。这也让他们很快意识到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杠杆去撬动补贴的能量。他在内部会议上近乎偏执地强调：密度决定生死。“如果用户今天碰一次，下周才见到第二台设备，这种习惯就永远养不成。”

于是，团队集中火力开启了“饱和攻击”——在核心商圈建立“磁场效应”。为了防止设备铺完后“吃灰”，“碰一下”团队跟踪监测着每一台机具的数据，随时调整经营策略。这套以打代练的监测机制，很快在收银台边的寸土之争中杀出重围。

体验的竞争是很残酷的，几秒钟的效率改善看似微小，但一旦习惯养成，就是不可逆的改变。而“过亿日活”的数据证明，用户心智已经被初步拿下。

02

NFC支付复兴撬动的产业机遇

2023年底，支付宝团队在测试中发现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行业漏洞：由于国内手机生态此前并不重视NFC的读卡器模式，厂商为了省电，普遍拉长了NFC信号的轮询周期。

要理解这个痛点，必须拆解NFC的不同物理形态：我们平时刷手机进地铁、刷门禁，使用的是卡模拟模式，手机处于被动受激状态，能量由闸机提供，手机本身几乎不耗电。而支付宝碰一下的核心则是读卡器模式，此时手机必须反客为主，化身为一台微型读卡机，持续向外发射电磁波以寻找并读取商家的标签信号。这种主动射频行为是NFC功能中的耗电大户，对电池续航是极大的挑战。

因此，在技术实现上，这演变成了一场关于轮询周期的博弈。由于手机不可能24小时全功率发射射频信号，厂商在底层协议栈中设置了采样间隔：手机会像脉搏一样，每隔一段时间睁眼扫描一下周围环境。

在碰一下普及之前，读卡器模式在安卓生态中属于边缘功能，厂商为了极致省电，普遍将这个睁眼间隔拉长到了几百毫秒甚至更久，NFC长期处于“半休眠”状态直接导致了其感应迟钝、用户体验不佳。当用户拿着手机贴向支付设备时，往往赶上手机信号处于休眠空档，感应出现断层，对于讲究极速体验的支付场景来说是致命的。

为了这几秒钟的差距，蚂蚁团队在2024年初开始逐一死磕主流手机厂。这种优化不是应用层的修补，而是系统级的手术。通过与华为、OPPO、vivo等厂商的深度协作，双方在底层内核中实现了一种动态响应机制：通过App的前台状态或加速度传感器的位移判断，系统能瞬间将NFC从低功耗的休眠状态唤醒至高刷模式，将轮询频率从百毫秒级压缩至毫秒级。

这种对毫秒级响应的偏执，不仅实现了类似Apple Pay的那种解锁即碰、触手即付的滑爽感，更向下传导至整个硬件供应链。直接倒逼复旦微电子等国产芯片厂商在专用近场通信芯片上进行技术迭代，要求芯片在更低的功耗下具备更强的射频穿透力。同时，这种标准化的底层优化带动了国产感应线圈与模组的产能爆发，商米、新国都等终端制造商也借此机会，通过数百万台旧款机具的硬件重构，分到了这块巨大的市场增量。

而这种标准化的交互逻辑也彻底抹平了iOS与安卓、鸿蒙之间的体验鸿沟。这种近场感知能力，本质上是在为未来的无屏时代铺设金融基建。当未来的智能眼镜、智能戒指等AI硬件不再拥有屏幕时，NFC将成为它们接入金融服务的唯一门票。

当碰一下日订单破亿成为常态，从收银台扩散至社会各个节点的涟漪效应，或许能让蚂蚁让中国在下一代智能交互硬件的竞争中，预先锁定关键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