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怕吗?”
“怕什么?”
“怕死。”
“我若是怕,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看着她,手中的枪管泛着金属的冷光。
她却笑了,像是谈论邻家花园里哪朵玫瑰开得正好。
“我只怕一件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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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零年,上海的冬天,骨头缝里都渗着湿冷的寒气。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像一只沉默的铁甲虫,从极斯菲尔路76号的大门里滑了出来。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碎裂的轻响。
车里有烟味,混着廉价皮革和男人身上隔夜的汗味。
郑苹如就坐在这股味道里。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呢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白边。衣服是旧的,但很干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法国梧桐。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杈像一只只伸向灰色天空的枯手。
车里的特务们不说话。一个在开车,两个一左一右地夹着她。他们的脸像是用粗糙的石头雕出来的,没有表情。腰间鼓鼓囊囊,是枪。
郑苹如很安静。
她的脸有些苍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颜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是黑白分明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几个星期的囚禁和审讯,没能磨掉那份神采。
她太美了。
即便是在这样一辆开往死亡的囚车上,她的美也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咄咄逼逼人的存在。让车里污浊的空气都显得有些局促。
坐在她左边的特务,叫张三,偷偷瞥了她一眼。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却很挺,像远山上的一道雪线。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
车子一路向西,开往沪西郊外的中山路。
路边的景象渐渐荒凉起来。洋房变成了低矮的棚户,棚户又变成了零星的农田。田里是收割后留下的枯黄的麦茬,上面覆着一层白霜。
这里是杀人的地方。76号的人都叫它“乱葬岗”。
车子停下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音。
车门被拉开,一股更冷的风灌了进来。
“下车。”一个特务说,声音干巴巴的。
郑苹如没有动。她好像在看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有个土坑,是新挖的,旁边堆着潮湿的泥土。
这就是她的终点了。
几年前的上海,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的霞飞路上,飘着的不是火药味,是法国香水和现磨咖啡的香气。
郑苹与,是当时上海滩最有名的画报《良友》上的封面女郎。照片上的她,穿着时髦的游泳衣,在海边抱着一个大大的皮球,笑得像夏天午后三点钟的太阳。
她的美,是整个上海公认的。
她的父亲郑钺,是同盟会的老会员,在上海做着体面的工作,是法租界的检察官。她的母亲是日本人,叫木村花子,是个温婉的女人。
混血的出身,给了她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有东方女子的柔媚,又有几分西洋女郎的爽朗。
她从上海顶级的大西路女中毕业,会说流利的日语和英语。她出入百乐门的舞池,也去兰心大戏院看戏。她开着自己的小汽车,在上海的街道上卷起一阵香风。
那时候的她,是活在光里的。
丁默邨第一次在舞会上见到她,就被迷住了。
丁默邨当时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脑满肠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他知道郑家,也知道郑苹如的父亲是个有骨气的爱国人士。
“郑小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丁默邨端着酒杯走过来。
郑苹如对他笑了笑,那笑容礼貌又疏远。“丁先生,你好。”她记得这个人,很多年前,他在她读过的民光中学做过校董。算起来,是她的师长。
丁默邨的眼睛在她身上打转,像苍蝇看见了蜜。
“郑小姐的日语说得很好吧?令堂是日本人。”
“家母教过一些。”郑苹如淡淡地说。
她不喜欢丁默邨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黏腻的、占有的欲望。
但她还是保持着微笑。在上海滩的社交场上,不得罪人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那时候,战争的阴云已经开始笼罩这座城市。
报纸上每天都是关于华北战事的消息。街上时常有抗日游行的学生队伍走过,高喊着口号。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息。
郑家的气氛也变了。
父亲郑钺的话越来越少,眉头总是锁着。他常常在书房里待到深夜。
郑苹如推门进去,会看到父亲对着地图出神。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爹,早点休息吧。”
郑钺抬起头,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叹了口气。“苹如,这世道,要乱了。”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
日本人打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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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枪炮声响了一整夜。天被炮火映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郑家的生活被彻底打碎了。
郑苹如亲眼看到,炸弹落在弄堂里,邻居家的房子塌了半边,哭喊声撕心裂肺。她也看到,日本兵开着坦克在南京路上耀武扬威,用刺刀指着手无寸铁的市民。
她那颗属于名媛的心,第一次被仇恨和愤怒填满了。
她不能再只做一个画报上的漂亮娃娃。
她找到了门路。通过父亲的老关系,她联系上了中统在上海的负责人。
见面地点是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
负责人姓陈,叫陈宝骅。四十多岁的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郑小姐,你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吗?”陈宝骅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郑苹如点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这很危险。一旦暴露,性命不保。”
“我不怕。”
陈宝骅看着她。眼前的女孩太年轻了,也太漂亮了。美丽在和平年代是资本,在战争年代,却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你的优势,是你的身份和美貌。你可以接近那些我们接近不了的人。”陈宝骅说,“日本人,还有那些给日本人做事的汉奸。”
郑苹如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能做什么?”
“搜集情报。周旋在他们中间,弄清楚他们的计划,他们的人员构成,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陈宝骅顿了顿,“你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沉迷于舞会和时装的千金小姐,会是我们的同志。”
那天从茶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听起来格外悲凉。
郑苹如抬起头,看着夜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一条铺满了荆棘和鲜血,却通往某种信念的道路。
她又变回了那个上海滩的名媛郑苹如。
她依旧穿着最时髦的旗袍,画着精致的妆容,出现在各种鱼龙混杂的宴会上。
只是,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她在舞池里和日本军官跳舞,用流利的日语和他们谈笑风生,从他们醉醺醺的胡话里,拼凑出日军在上海的布防图。
她在牌桌上和汪伪政府的官员们打牌,输掉大把的钞票,换来他们无意中泄露的清乡计划。
她像一只美丽的蝴蝶,飞舞在刀刃上。
没有人怀疑她。在那些男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漂亮又有点虚荣的女人,一个可以用来炫耀和取乐的玩物。
他们不知道,这只蝴蝶的翅膀上,沾着致命的毒粉。
直到她接到那个最终极的任务。
除掉丁默邨。
此时的丁默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舞会上对她献殷勤的校董了。
他投靠了日本人,成了汪伪政府特工总部“76号”的主任。
“76号”,是上海滩人人闻之色变的名字。那里是一座人间地狱,是专门关押和残害抗日志士的魔窟。
丁默邨,就是这个魔窟的头子。他手段毒辣,为人狡诈,死在他手上的爱国者不计其数。上海人背地里都叫他“丁屠夫”。
除掉他,是中统上海区最重要的任务。
这个任务,落在了郑苹如的肩上。
因为丁默邨好色。而郑苹如,是他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女人。
陈宝骅再次约见了她。
“有把握吗?”陈宝骅的眉头紧锁。
郑苹如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丁默邨那双像苍蝇一样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搅。
“我试试。”她说。
她开始主动接近丁默邨。
她打了个电话到76号,说自己是丁默邨的老学生,有事求见。
丁默邨接到电话,又惊又喜。他没想到,这只美丽的蝴蝶,会主动飞向他。
他立刻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在丁默邨的办公室。
郑苹如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白狐裘的短袄。她一走进去,整个办公室都亮了。
丁默邨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满脸堆笑。
“苹如,真是稀客啊。快坐,快坐。”
他亲自给她倒茶,殷勤得像个仆人。
郑苹如坐下来,有些局促地说:“丁先生,我……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她编了一个理由。说自己开车不小心撞了人,对方是日本人,事情很麻烦,希望丁默邨能出面调解。
丁默邨听完,哈哈大笑。
“多大点事。包在我身上。”他拍着胸脯,“在上海,还没有我丁默邨摆不平的事。”
他看着郑苹如,眼神里的占有欲比几年前更浓了。
“不过,苹如,你这事办完了,可得好好谢谢我。”
郑苹如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红晕。“那是自然。丁先生想让我怎么谢?”
丁默邨的心都快化了。
他以为,这个女人是被时局吓怕了,来找他当靠山的。他完全没有怀疑。
从那天起,郑苹如成了丁默邨身边的红人。
他带她出入最高级的餐厅,送她最昂贵的珠宝和时装。他向所有人炫耀这个美丽的情人,满足他病态的虚荣心。
郑苹如扮演着一个贪慕虚荣、攀附权贵的女人。她和他调情,对他撒娇,让他觉得自己彻底征服了她。
她忍受着他的抚摸和那些令人作呕的言语,心里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时间和机会。
她在他的办公室里,偷偷记下他保险柜的密码。
她在和他吃饭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套出76号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最脆弱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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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终于来了。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那天是冬至。上海很冷。
郑苹如给丁默邨打电话,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默邨,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你陪我去买件新大衣吧。”
丁默邨正在开会,有些不耐烦。“买大衣这种小事,你自己去不就行了,让账房给你付钱。”
“不嘛,”郑苹如在电话那头娇嗔,“我就要你陪我去。南京西路的西伯利亚皮货店新到了一批货,我想去看看。你要是不陪我,我就不理你了。”
丁默邨最吃她这一套。他骨头都酥了半边。
“好好好,我的小祖宗。我陪你去,我陪你去还不行吗。”
他挂了电话,对手下说:“会议暂停,我出去一趟。”
郑苹如挂上电话,手心全是冷汗。
她立刻用另一部秘密电话,打给了行动组。
“鱼已上钩。下午三点,西伯利亚皮货店。”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下午,丁默邨的防弹轿车准时停在了郑苹如的公寓楼下。
郑苹如穿着一身漂亮的洋装,上了车。
“今天真好看。”丁默邨的眼睛色眯眯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郑苹如对他甜甜一笑。
车子开到南京西路。西伯利亚皮货店就在路口,橱窗里挂着一件华丽的貂皮大衣。
行动组的人,已经提前埋伏在了皮货店的周围。有的扮成修鞋匠,有的扮成黄包车夫,有的在对面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
他们的口袋里,都藏着上了膛的手枪。
只要郑苹如和丁默邨一进店,发出信号,他们就会立刻冲出来,将丁默邨乱枪打死。
车停在店门口。
丁默邨先下了车,替郑苹如打开车门。
“就是这家。”郑苹如指着皮货店,挽住了丁默邨的胳膊。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丁默邨没有察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边这个娇艳的美人身上。
两人走进了皮货店。
店里的伙计迎了上来,热情地介绍着各种皮草。
郑苹如挑了一件棕色的水貂大衣,在镜子前比了比。
“默邨,你看这件好看吗?”
丁默邨点头。“好看,好看。只要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沉浸在温柔乡里,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郑苹如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时机到了。
她走到橱窗边,装作看外面的街景。这是她和行动组约好的信号。
只要她站到橱窗边,就意味着可以动手了。
她对丁默邨说:“就这件吧。你帮我付钱。”
“好。”丁默邨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就在那一瞬间。
丁默邨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橱窗的玻璃。
他生性多疑,这是他能活到今天的保命技能。
透过玻璃的反光,他看到街对面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他们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皮货店的门口。他们的手,都插在口袋里,姿势很奇怪。
一股寒意,瞬间从丁默邨的脊椎窜到了天灵盖。
不好!是圈套!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扔下手里的一沓钞票,大喊一声:“你自己挑吧!”
然后,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出了皮货店的大门。
郑苹如完全愣住了。
她没想到,在最后关头,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外面的枪声响了。
行动组的人看到丁默邨冲出来,立刻开火。
但是太迟了。
丁默邨连滚带爬,已经扑到了他的防弹轿车旁边。子弹打在车身上,迸出几点火星。
司机反应也很快,立刻发动了汽车。
丁默邨拉开车门滚了进去,轿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发出一声咆哮,疾驰而去。
刺杀失败了。
郑苹如站在皮货店里,浑身冰冷。
她知道,她暴露了。
她完了。
几分钟后,76号的特务包围了皮货店。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冲进来,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
她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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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号的审讯室,是个能让铁打的汉子都开口的地方。
郑苹如被关了进去。
丁默邨亲自来审她。
他死里逃生,又惊又怒。他不敢相信,这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竟然是想要他命的刺客。
他的爱,变成了滔天的恨意。
“说!谁派你来的?你的同党还有谁?”丁默邨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郑苹如看着他,只是冷笑。
“没有人派我来。是我自己想杀你。因为你是个汉奸。”
丁默邨气得发抖,他抓起桌上的鞭子,朝郑苹如狠狠抽了过去。
鞭子落在她的身上,划破了旗袍,留下一道血痕。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丁默邨打累了,又开始用软的。
“苹如,只要你肯说出来,跟我们合作,我可以饶你不死。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他试图用过去的情分来打动她。
郑苹如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
“丁默邨,你别做梦了。”
丁默邨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他得不到这个女人了。也得不到她嘴里的任何信息。
他下令,对她用刑。
各种酷刑,轮番上阵。
郑苹如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但她始终没有开口。她没有出卖任何一个同志。
她的意志,比钢铁还要坚硬。
最后,汪精卫的婆娘陈璧君发了话。
陈璧君很嫉妒郑苹如的美貌,也恨她让76号丢了脸。
“这种女人,留着干什么?不知好歹,杀了算了。”
丁默邨犹豫过。他心里,对郑苹如还有一丝残存的留恋。
但陈璧君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他最终,在处决令上签了字。
时间,定在一九四零年初的某一个清晨。
地点,沪西郊外,中山路刑场。
福特轿车在土坑前停稳。
车门打开。
行刑队的队长林之江站在车外。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嘴里叼着一支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之江是76号的老牌刽子手。从他手里送上路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的心,早就跟刑场边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两个特务把郑苹如从车上押了下来。
她的腿在囚禁中受了伤,走路有点瘸。
她被带到土坑前。
林之江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郑苹如。之前只是听说,丁主任被一个极美的女人给骗了。
今天一见,他才知道,传言不虚。
眼前的女人,虽然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份美丽,是任何憔む悴都掩盖不了的。尤其是在这片萧瑟荒凉的刑场上,更显得惊心动魄。
像一朵开在坟墓边的血色玫瑰。
林之江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准备。”他对手下说。
两个特务架着郑苹如,让她背对着土坑。
林之江从腰间拔出他的勃朗宁手枪。枪身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走到郑苹如的身后,举起了枪,对准了她的后脑。
只要他手指一动,这朵玫瑰就会瞬间凋零。
风吹过荒野,发出呜呜的声响。
郑苹如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她没有哭,没有抖。
她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从容地,抬起手,将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地拢到了耳后。然后,又伸手理了理自己旗袍的衣领。
那动作,优雅得就像是在准备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林之江握着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杀过很多人。有破口大骂的,有跪地求饶的,有吓得屎尿齐流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秒,她还在意自己的仪容。仿佛死亡,不过是一件需要体面去面对的事情。
她的镇定,她的从容,她的美,在这一刻,像一把无形的锥子,刺进了林之江那颗麻木的心。
他竟然,有些不忍下手。
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特务也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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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刽子手,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迟迟扣不下扳机。
郑苹如感觉到了身后的迟疑,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依旧清脆和平静的声音,对着身后的行刑队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