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把药给我,我来喂。”
周凯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正站在卧室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吃惯了我喂的,你别弄错了剂量。”
他说着,走过来,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拿走了药片和水杯,好像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帮手...
周凯要把他妈王桂香从乡下接过来住的时候,我并没有反对。
他说得很有道理。妈一个人在老家,高血压,腿脚也不好,万一哪天在屋里摔了,都没人知道。接到身边,我们俩都能照应着,这是做儿女的本分。
我们的房子是三室一厅,除了主卧和我们的次卧,还有一间常年堆放杂物的书房。周凯的意思是,把书房收拾出来给王桂香住。
我说,那不行,书房朝北,又小,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老人住了身体怎么受得了。我们搬去书房,把主卧让给妈住。
周凯听了,搂着我的肩膀,很感动地说:“林悦,你真是个好媳妇。”
我当时觉得,这都是应该的。家嘛,不就是互相体谅。
搬家的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把主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换了新的,是那种柔软的纯棉材质。我还买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怕她晚上起夜不方便。
下午,周凯把王桂香接了回来。
她比我想象中还要瘦小,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的衣服带着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蓝相间的蛇皮袋,站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显得手足无措,像一棵被强行拔离土地的老树。
“妈,这是林悦。”周凯介绍道。
我笑着迎上去:“妈,一路累了吧,快进来坐。”
王桂香只是抬眼皮看了我一下,眼神浑浊,没什么光彩,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特意炖了软烂的排骨冬瓜汤。饭桌上,王桂香几乎不怎么动筷子,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周凯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堆得她碗里像座小山。“妈,你多吃点,这都是林悦特意给你做的。你看你瘦的。”
王桂香像是没听见,依旧小口小口地吃着白饭。
我怕她不习惯,就说:“妈,要是不合胃口,你明天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
她还是不说话。
一顿饭吃得沉闷又尴尬。
吃完饭,周凯从一个行李包里拿出一堆瓶瓶罐罐的药,摆在桌子上。
“林悦,你来看一下,”他把我叫过去,指着那些药瓶,“这个是降压的,早上吃。这个是活血的,中午吃。这个,最重要,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特效药,对妈的腿脚特别好,晚上睡前吃。很贵的,你千万别弄混了。”
瓶子是全英文的,我一个都看不懂。
“记住了吗?”周凯问。
“记住了。”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明天得拿手机一个个查清楚都是什么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能马虎。
王桂香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她像个影子,大多数时候都待在那个朝南的大卧室里。
她不会用抽水马桶,第一次上完厕所不知道冲水,还是我进去闻到味儿才发现的。我耐心地教她怎么按那个按钮,她点点头,下次却还是会忘。
她也不敢开电视,说那玩意儿又亮又吵,晃得她头晕。
家里的生活因为她的到来,变得小心翼翼。我跟周凯说话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原本我们周末喜欢在家放点音乐,现在也停了。
周凯对王桂香的“孝顺”,细致到了让我咋舌的地步。
每天下班,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换鞋,而是先去主卧问安。“妈,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他亲自给王桂香洗脚,水温要试了一遍又一遍。
喂药这件事,他更是亲力亲为,几乎不让我插手。每次他都把药片从瓶子里倒出来,看着王桂香一颗颗咽下去,再把水杯接过来,才算放心。
有一次我多嘴问了一句:“周凯,妈这个腿,到底是什么毛病啊?要不要去大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周凯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看什么看?老家县医院都看过了,就是老年性的骨质疏松,风湿。大医院除了让你多花钱,还能看出什么花来?现在吃的这个药就是最好的,你别跟着瞎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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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很冲,像是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我也就没再提。
我只是尽我所能地对王可桂香好。我发现她爱吃面食,就学着在网上看视频,给她做手擀面,蒸花卷。她不爱洗澡,我就烧好水,扶着她进浴室,一点点帮她擦洗。
她很瘦,身上几乎没什么肉,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给她擦背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摸到一根根凸起的肋骨。
她总是很沉默,但偶尔,在我给她梳头或者剪指甲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会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偷偷地看我。那眼神里,似乎藏着很多东西,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恐惧。
是的,是恐惧。
尤其是在周凯在场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有一次周末,周凯公司有急事出门了。家里只有我和王桂香。
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很暖和。我看见王桂香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
我说:“妈,今天天气好,我扶你下楼走走吧,在小区花园里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她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很向往的样子。
我扶着她慢慢走到门口,刚要换鞋,门开了,周凯回来了。他看到我们站在门口,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们要干什么去?”他声音很冷。
“我……我想带妈下楼转转。”我解释道。
“转什么转!”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外面风大,妈的身体能吹风吗?万一摔了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一边说,一边把我推开,扶着王桂香往卧室走。“妈,快回去躺着,林悦不懂事,你别听她的。”
王桂香被他半扶半拖地弄回了房间,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关上卧室门,心里一阵发凉。
那不是关心,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
家里的开销开始变得不正常。
周凯隔三差五就说要给王桂香买营养品,或者说那个“特效药”吃完了,需要再买。他频繁地从我们的共同储蓄账户里取钱。那个账户是我们俩一起存的,准备以后要孩子用的。
不到两个月,账户里的钱就少了好几万。
有一次,他又跟我说钱不够了,让我先把工资卡里的两万块转给他。
“怎么又没钱了?上周不是才取了三万吗?”我忍不住问。
“你懂什么!”他的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很不耐烦,“给妈买药不要钱啊?请专家远程会诊不要钱啊?都是花在妈身上的,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什么专家会诊?我怎么不知道?”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以为看病是去菜市场买菜吗?有些事不用你管,你把钱给我就行了。”他伸出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最后我还是把钱转给了他。我不想因为钱,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
但我心里那点疑虑,像一颗种子,开始发芽了。
我趁周凯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把他放在抽屉里的那些“特效药”瓶子拿了出来。瓶子是深棕色的,上面的英文标签很精致。我用手机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地查。
查出来的结果让我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治疗腿脚的特效药,只是一种很普通的复合维生素片,在国外的购物网站上,一瓶折合人民币还不到一百块钱。
周凯却说,这是他托朋友花几千块一瓶买回来的。
晚上,我拿着那个瓶子去问周凯。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周凯,这个药我查了,好像就是普通的维生素,是不是你朋友搞错了?”
周凯正在看电视,听到我的话,他猛地回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你查了?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林悦,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他站了起来,一步步逼近我,“你觉得我拿我妈的病开玩笑?我骗你钱?为了省那几个钱,我拿我妈的命去赌?”
他声色俱厉,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我告诉你,林悦!这药是特殊渠道的,里面的成分不一样,只是用了普通的瓶子装!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你要是再敢怀疑我,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药瓶,狠狠摔在地上。棕色的瓶子在木地板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我看着他暴怒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他对我的防备更重了。他把所有的药都锁进了自己的床头柜,每次都亲手取出来,喂完药再锁回去。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拧不出水,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周凯要去邻市出差三天。
他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把每天要吃的药分门别类用小袋子装好,标上日期和“早、中、晚”,反复交代我一定要按时给王桂香吃。
“特别是晚上的,千万不能忘了。”他强调。
他走后,整个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了周凯在,王桂香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她不再整天躺在床上,甚至会拄着拐杖,在客厅里慢慢地走几步。
午饭的时候,她吃了整整一碗面,还喝了半碗汤。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下午,我给她洗完头,用干毛巾包着,扶她到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很舒服。
沉默了很久,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妈,你这个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周凯也没跟我说清楚。要不,等他回来,我们去市里最好的医院,挂个专家号,再好好做个全面的检查,行不行?”
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没想到,我这句话一说出口,王桂香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激烈一百倍。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变得惨白。她抓着藤椅扶手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哀求。
她拼命地摇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妈,你怎么了?你别激动!”我被她的反应吓到了,赶紧蹲下去拍她的背。
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指甲陷进我的肉里,很疼。她还是在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那不是感动的泪,也不是委屈的泪,是那种绝望到极点的,无声的哭泣。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一个正常的老人,听说要带她去大医院看病,就算不高兴,也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这太不正常了。
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家里,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可怕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的核心,就跟周凯,跟这些药,跟王桂香的“病”有关。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照顾着王桂香。给她做饭,喂她吃那些周凯留下的药。
她又变回了之前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甚至比以前更沉默。她不再看我,大部分时间都用被子蒙着头睡觉。
我知道,我那天的话,吓到她了。也让她对我关上了心门。
周凯出差回来的那天,是个周末的下午。
他提着公文包进门,满脸的疲惫,但还是先去卧室看了王桂香。
出来后,他对我说:“晚上我约了朋友吃饭,谈点事,你在家照顾好妈。”
我“嗯”了一声。
他换了身衣服,临走前,又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我。
“这两天辛苦你了,拿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打发一个保姆。
我没有接。
他有点尴尬,把钱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就出门了。
我看着那几张红色的钞票,觉得无比刺眼。
晚上又到了喂药的时间。
这一次,我留了个心眼。我把周凯分好的那个标着“晚”字的小袋子里的药片倒在手心。一共三颗,两颗白色,一颗黄色的。
我借口要去厨房倒水,偷偷把其中一颗白色的药片藏了起来,换了一小片我自己常吃的维生素C,大小颜色都差不多。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试探。
我端着水和药走进卧室。
王桂香靠在床头,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等着。
我把药和水递给她。她接过去,看都没看,就仰头吞了下去。
那一晚,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周凯在家。
午饭后,又到了王桂香吃“中午药”的时间。周凯的手机响了,是个很急的工作电话,他拿着手机就去了阳台,门没关,我能听到他在那边大声地讨论着什么项目方案。
他好像把喂药的事给忘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还在打电话,似乎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他从阳台探出个头,很不耐烦地对我喊:“林悦,你先把药给妈喂了!就是那个标着‘中’字的袋子,记住,一粒都不能少!”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王桂香来之后,周凯第一次让我单独给他妈喂药。
我从锁着的床头柜上层那个周凯从不让我碰的抽屉里,拿出了标着“中”字的药袋。我走到王桂香的床前。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阳台上周凯模糊的说话声。
王桂香看到我一个人端着药进来,眼神瞬间就变了。不再是往日的麻木和呆滞,而是闪过一丝紧张和……期盼?
她飞快地朝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周凯还在打电话,没有注意到这边。
我把药片倒在手心,递到她嘴边,就像之前周凯做过无数次那样。
她却猛地一扭头,避开了我的手。
我愣住了。
就在我错愕的这一两秒钟里,她那只布满皱纹、因为紧张而剧烈颤抖的手,闪电般地伸了过来,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干,骨头硌得我生疼,但力气却出奇地大。
她的另一只手,以一种与她虚弱外表完全不符的速度,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已经有些发黄的纸条,几乎是硬塞进了我的手心里。
然后,她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一根根合上,让我把那张纸条握紧。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和催促。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立刻松开我,转过头,张开嘴,示意我喂药。我机械地把药片放进她嘴里,她就着水,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然后,她迅速躺下,拉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整个身体都在被子下面轻微地发抖。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床边,手心里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硌得我生疼,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阳台上传来周凯挂断电话的声音和拖鞋的摩擦声。
“喂完了吗?”他走了进来。
“喂……喂完了。”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就好。”他看了一眼床上蒙着头的王桂香,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当她又睡着了。
我找了个借口,说肚子不舒服,要去一趟洗手间。
我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张小小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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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颤抖着,一点点地打开了那张被我的手汗和王桂香的汗水浸得有些湿软的纸条。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什么文化的老人写的,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或者直接写了错别字。
上面是婆婆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的几行字,有些字甚至写错了,但意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