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夜深了,紫禁城的风像一把钝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嘉庆皇帝,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宫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他问的是身边伺候笔墨的老臣王杰:“你说,人死了,这事儿就算是了结了吗?”
王杰的手一抖,一滴墨落在奏折上,像一颗黑色的痣。
他躬着身子,不敢抬头,含糊地回:“皇上,人死如灯灭,自然是了结了。”
嘉庆皇帝转过头,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轻轻说:“朕看不见得。有的人,死了比活着还折腾人。”
![]()
那年头,北京城的冬天冷得邪乎。
太上皇,那个活了八十九岁、在龙椅上坐了六十年的乾隆爷,终于把最后一口气吐了出来。
乾清宫里的哭声,跟外面灌进来的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凄惨些。
人人都在哭,哭得真真假假。
金瓦上的雪还没化,紫禁城里就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穿着孝服的皇子百官,像一群群白色的蚂蚁,在宫殿之间爬来爬去。
新君嘉庆,爱新觉罗·颙琰,跪在灵前,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哭声不大,但听起来格外沉,一下一下,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因为长时间跪着而微微发颤的肩膀。
他其实没什么好哭的。
三年前,乾隆爷把皇位传给了他,自己当上了太上皇。听着是退了,可那把龙椅上,好像还黏着他老人家的屁股印。
大事小情,还是得送到养心殿去,让太上皇点头。嘉庆这个皇帝,当得像个儿皇帝,每天上朝,身边都站着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就是和珅。
和珅的官袍总是比别人的更新鲜,料子更挺括。他站在那里,肥硕的身子像一座肉山,把朝堂的光都挡去了一半。
官员们递奏折,眼睛瞟的不是龙椅上的嘉庆,而是和珅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胖脸。京城里早就传开了,说这大清朝,有两个主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嘉庆听了,不说话。他每天给太上皇请安,看着和珅像亲儿子一样,一口一个“老佛爷”地哄着他爹开心。
和珅给他爹喂药,捶腿,讲宫外的笑话,比嘉庆这个亲儿子做得还周到。乾隆爷就吃这一套,捏着手里的玉如意,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嘉庆就在旁边看着,像个局外人。
他的孝顺,是真的孝顺,是祖宗规矩,是儿子本分。和珅的孝顺,是喂肥了的狼,在跟主人摇尾巴。
现在,主人死了。
风把纸钱吹得满天飞,像一群慌不择路的白色蝴蝶。
嘉庆抬起头,眼睛穿过那些蝴蝶,落在了同样跪在不远处的和珅身上。
和珅哭得比谁都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孝袍的前襟都湿透了。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眼睛,身体抖得像筛糠。
嘉庆冷冷地看着。他知道,这出戏,快要唱到头了。
乾隆爷的头七刚过,京城的天气还没转暖,但政治的风向已经变了。变得又快又急,让人喘不过气。
嘉庆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了一道上谕,说太上皇丧期,不忍听闻地方督抚进献祥瑞,以后谁再报,就是大不敬。
这道旨意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但落在和珅党羽的耳朵里,不亚于一声惊雷。他们都清楚,给乾隆爷报祥瑞,是和珅搞出来的固宠花招。
紧接着,第二道旨意来了。嘉庆皇帝以军国大事繁多为由,解除了和珅军机大臣的职务,让他专心办理大丧仪。
同时,九门提督的位子,也换成了嘉庆自己的亲信。
这一下,等于把和珅的爪子和牙都给拔了。
朝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前几天还围着和珅转的官员,现在看见他都绕着走,像躲瘟神一样。
和珅那张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颜色。
他每天还是来哭灵,只是跪得离嘉庆远了些,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淋了雨的肥鸟。
嘉庆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按部就班地主持着丧仪,声音平稳,一丝不乱。
只有最亲近的老臣王杰,才能从他偶尔端起茶碗时,那过于用力的指节上,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皇上,网已经撒下去了。”一天夜里,王杰趁着没人的时候,在嘉庆的书房里低声说。
嘉庆正拿着一支笔,在白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他头也没抬,问:“鱼儿都上钩了?”
“何止是上钩。”
王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之前被和珅压下去的折子,都递上来了。御史、给事中,还有地方上的小官,弹劾他的奏章,堆起来比人都高。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欺君罔上……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嘉庆手里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正月十三,上元节的前两天。北京城家家户户还没来得及挂上灯笼,一道谕旨就从紫禁城里传了出来,像一道劈开夜空的闪电。
谕旨宣布了和珅的二十条大罪。
然后,就是革职、锁拿、抄家。
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遍。禁军冲进和珅府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吃饭。一碗燕窝粥刚喝了一半,冰冷的锁链就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叫喊,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兵丁,粥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他都毫无知觉。
那座被百姓称为“和第”的豪宅,曾经是全京城最让人羡慕的地方,一夜之间,变成了鬼哭狼嚎的地狱。
和珅倒台的消息传开,整个北京城都沸腾了。
![]()
老百姓们奔走相告,像过年一样。有人买了鞭炮,在街上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那声音,甚至盖过了皇宫里为乾隆爷做法事的钟磬声。
嘉庆站在养心殿的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赢了。
赢得很彻底。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这句民谣,很快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一开始是小孩子唱,后来连说书的先生,都把它编进了段子里。
话糙,但理不糙。
查抄和珅府邸,成了一场让整个大清官场都目瞪口呆的盛宴。那不像是在抄家,倒像是在搬运一座金山。
负责抄家的官员们,一个个都看傻了。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白花花的银子,用箱子装着,从库房里一箱一箱地往外抬,抬了三天三夜,还没抬完。负责记账的笔帖式,手都写软了,换了好几个。
除了银子,还有黄金、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什么翡翠白菜、和田玉山、西洋自鸣钟,稀奇古怪的东西,应有尽有。
很多东西,连皇宫里都没有。有一间屋子,专门放上等的貂皮和狐皮,堆得像小山一样,夏天进去都觉得凉飕飕的。
嘉庆亲自去了一趟。
他没有坐轿,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带着几个贴身的太监,从神武门走了出去。
那座府邸离皇宫不远,曾经是权力的象征,现在,门口贴着封条,站着持刀的兵丁,一股萧瑟的气息扑面而来。
嘉庆走进去,脚下踩着的是从屋里掉出来的碎瓷片。院子里乱七八糟,兵丁们吆喝着,把一箱箱的东西往车上装。
他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看。
看到满屋子的珊瑚树,最高的比人还高,红得像血。
看到用整块金砖铺成的地面,踩上去冰凉坚硬。
看到一个仓库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朝珠,其中一串,用的竟然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东珠,比他自己脖子上戴的那串还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愤怒,也没有惊喜,就像一个地主在巡视自己的田产。这些东西,现在都是他的了。不,是国家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皇上,初步估算,查抄出来的现银,大概有八亿两。”王杰跟在他身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还不算那些田产、铺面、古董珍玩。国库……国库这下充裕了。”
嘉庆“嗯”了一声。
八亿两。他爹乾隆爷在位六十年,国库最充盈的时候,也不过七千万两。和珅一个人,就贪了十几个国库。
嘉庆心里那点因为扳倒强敌而产生的快意,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他觉得荒谬。
他爹,那个自诩为“十全老人”的圣明君主,晚年就跟这么一个硕鼠睡在一起,竟然毫无察觉?
还是说,他察觉了,但不在乎?
嘉庆甩了甩头,不想再往下想。他现在是皇帝,他纠正了这个错误,这就够了。他为民除害,为国除弊,他是一个好皇帝。
他这么想着,心里舒坦了不少。
他信步走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里看起来是和珅日常起居的地方,跟外面的金碧辉煌不同,布置得倒有几分文人雅趣。书房里,摆着上好的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
“把这些字画都收好了,送到内府去。”嘉庆随口吩咐道。
他走到一个巨大的紫檀木书柜前,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冷的木头。这书柜雕工极好,上面刻着缠枝莲花,花纹繁复,一看就价值不菲。
就在他收回手的时候,王杰忽然“咦”了一声。
“皇上,您看这里。”
王杰指着书柜的侧面。那里的灰尘,似乎比别处要少一些,还有几道不甚明显的划痕。
王杰是个老官僚,心思缜密。他走上前,试探着推了推那个书柜。书柜纹丝不动。他又仔细观察,发现书柜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莲花花蕊,似乎可以按动。
他用力按了一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书柜竟然缓缓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墙壁。不,不是墙壁,是一道暗门。
所有人都惊呆了。
几个太监赶紧点亮了更多的蜡烛,凑上前去。那暗门很小,仅容一人通过。门一打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尘土和墨香的气味就扑了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里面……里面还有宝贝?”一个小太监忍不住小声嘀咕。
嘉庆皱了皱眉。他有一种直觉,这后面藏着的,恐怕不是金银珠宝那么简单。和珅把最值钱的东西都放在明面上的库房里,为什么要在自己的书房里,搞出这么一个隐秘的所在?
是为了逃命?还是为了密谋什么?
“进去看看。”嘉庆的声音很平静。
两个胆子大的侍卫,提着灯笼,猫着腰先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传出话来:“皇上,安全,里面没人。”
嘉庆这才提着袍角,弯腰走了进去。
密道很短,只有几步远。走出去,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盏已经熄灭了的长明灯。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但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这里不像藏宝室,也不像避难所。它太简单了,简单得近乎寒酸。跟外面那个奢华到病态的世界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地方。
这里更像是一个……僧侣的禅房,或者一个囚徒的牢房。
嘉庆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想不通,和珅那样一个在富贵乡里打滚的人,为什么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
墙是白色的,刷着石灰。上面没有挂任何东西,显得光秃秃的。
但墙上,有字。
不是用墨写上去的,倒像是用什么利器,直接刻在墙皮里的。字迹不多,只有几个,但写得龙飞凤舞,力道十足,每一笔都像是要穿透墙壁。
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拿灯来。”嘉庆吩咐道。
一个太监赶紧把手里的烛台递了过来。嘉庆接过,举着烛台,一步步向那面墙走去。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即将看到的,将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烛光摇曳着,缓缓地照亮了那面墙。
一行字,清晰地显露出来。
当嘉庆看清楚那行字的一瞬间,他手里的黄铜烛台,“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蜡烛熄灭了,房间里瞬间陷入了黑暗。
但他已经看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他的眼睛,烫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猛地向后一晃。身后跟着的太监总管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死死扶住,才没让他瘫倒在地。
“皇上!皇上!”太监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周围的侍卫和太监,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头埋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敢抬头去看墙上到底写了什么。
能让这位刚刚扳倒权臣、手握天下、意气风发的皇帝,在瞬间惊恐到如此地步的,那会是什么样的字句?
嘉庆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厉害。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颤抖着说:“点灯……再点上……”
另一支蜡烛被点亮了,昏黄的光再次充满了这个狭小的密室。
嘉庆推开扶着他的太监,踉踉跄跄地又向前走了两步。他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六个字,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那笔迹……
那笔迹他太熟悉了。
是他从小模仿到大的,是他看了几十年的。那种雄浑、霸道,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尽在掌握的气势,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写得出来。
是他的皇父,是刚刚躺进棺材里的乾隆爷。
这六个字,竟然是乾隆皇帝的亲笔。
可这六个字的内容,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瞬间捅进了嘉庆的心窝子。它把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骄傲、所有功绩、所有自以为是的正义,都搅得粉碎。
他仿佛看到他爹正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洞悉一切的微笑,嘲弄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你在为国除害?
你这个蠢儿子。
嘉庆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六个字,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希望是自己疯了。
但那字迹,就像刻在他心上一样,清晰无比。
那六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