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我叫仓墨,二十出头,刚刚从学馆里出来,托了点关系,进了咸阳宫的兰台石室。说白了,就是个管档案的小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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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台石室是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竹简发霉和陈墨混合的怪味。
架子高得要搭梯子才能够到顶,上面塞满了竹简,一卷卷,一捆捆,像无数具晒干的尸体。
这里面装着整个大秦的骨架:郡县的户籍、钱粮的数目、军队的调动、律法的增删。
刚进去的时候,我浑身是劲。我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堆发霉的竹子,我是在触摸一个帝国的脉搏。
始皇帝陛下用铁蹄和刀剑把六国踩在脚下,碾成一摊肉泥,然后用这摊肉泥和着法家的骨血,捏出了一个叫“大秦”的怪物。我,仓墨,就是给这个怪物记录心跳的人。
我的工作是誊抄和整理。
比如,北边修长城的民夫又死了多少,南边征百越的兵士又折了几个,哪个地方的税收不上来,地方官被当众腰斩了。
这些事,在我笔下,就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和名字。
我每天用小刀在竹简上刻下这些东西,手腕子又酸又麻,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咸阳城里的人都说陛下残暴。可在我看来,那不叫残暴,那叫规矩。
车同轨,书同文,没有规矩,六国的乱七八糟怎么能拧成一股绳?
至于焚书坑儒,我更是觉得理所应当。
我们这些整理文书的,最烦的就是那些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儒生,嘴巴比谁都厉害,干起活来一个比一个没用。烧了他们的书,清净。
我当时的师傅,是太史令李公。
一个瘦得像根竹竿的老头,胡子白花花的,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半眯着,好像随时都能睡过去。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石室最里头的那间小屋里待着。
那里放着最重要的东西,叫“起居注”,是专门记录皇帝日常的。
有一天,李公把我叫了过去。他的小屋比外面更潮,味儿也更重,多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仓墨,”他指着一堆散乱的竹简,“这些,你来整理。”
我心里一跳。这是天大的信任。
我躬身领命,坐下来开始干活。
这些竹简记录的都是陛下的日常,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发脾气。一开始,我觉得很枯燥。
无非是“帝阅奏章至子时,怒,烹一近侍”或者“帝巡幸梁山宫,见民居碍眼,下令三日内迁平”。这些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日子久了,我看出点不对劲的地方。
竹简上的记录,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坏,像一壶随时都要烧开的水。
有时候为了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就能杀掉一串人。
前一天刚下的命令,第二天就自己推翻,还把当初执行命令的官员给砍了,说他揣摩圣意。
太医开的方子也越来越邪门。刚开始是些安神的草药,后来就出现了朱砂、水银、铅粉这些东西。剂量一次比一次大。
我偷偷问过一个在太医院供职的远房亲戚,他说这些都是虎狼之药,吃多了,人会变得暴躁、多疑,脑子慢慢就不清楚了。
我把这些发现偷偷告诉了李公。
李公只是眯着眼,用指甲刮着竹简上的毛刺,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写你的字,别问。”
我不敢再问。但我心里那个疙瘩,算是结下了。大秦这艘巨船,外面看着光鲜亮丽,可底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腐烂。
转折点是徐福那帮方士。
关于徐福出海求仙药的事情,咸阳城里传得神乎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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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兰台石室,这被列为最高机密。所有相关的卷宗,都被封在黑色的漆盒里,上面贴着赵高亲自画的符。
李公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起来像要把心肝都吐出来。他开始把一些更要紧的活交给我。有一天,他让我去整理“求仙殿”的档案。
求仙殿在咸阳宫最偏僻的角落,终年大门紧闭,门口守着赵高的亲信。我拿着李公的令牌,才被放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说不出的味道就冲进我的鼻子。
里面混着草药的清香、矿石的硫磺味,还有一股……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大殿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铜炉,几个穿着古怪袍子的方士正围着炉子念念有词。他们的脸色都白得像纸,眼神里透着一股狂热。
我没敢多看,直接进了旁边的档案室。
这里的竹简和兰台石室的不一样,上面写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丹方。什么“千年何首乌”、“东海鲛人泪”,看得我眼花缭乱。我按照李公的吩咐,把这些丹方和炼制记录一一核对。
就在一堆废弃的草稿里,我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血玉髓”。
这个词很奇怪,它在所有最终呈给陛下的正式丹方里都没有出现,只在这些草稿和炼制失败的记录里反复被提及。而且,每一次提到它,前面都会有一个词:“引子”。
我把所有关于“血玉髓”的记录都抽了出来,拼凑在一起。我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血玉髓”从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运进宫里。
而每一次陛下服用含有这种“引子”的丹药后,起居注上的记录就会出现一个固定的模式。
头一两天,陛下会精神焕发,容光满面,甚至会饶恕几个死囚,赏赐一些宫人。咸阳宫里会短暂地出现一片和煦的阳光。
但两三天后,情况就会急转直下。起居注上会写满“帝夜惊”、“梦魇”的字样。
他的偏执和幻觉会达到顶峰,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想害他。有一次,他甚至拔剑要砍自己的影子。
我拿着这些记录,手心全是汗。这哪里是仙丹,分明是催命的毒药。
我又想起了公子扶苏。扶苏公子被派去上郡戍边之前,曾上过一道奏疏,内容我没见过,但听兰台的老人说,就是劝陛下不要再信方士鬼话,停止服用丹药。
奏疏递上去的第二天,扶苏公子就接到了去上郡的命令。
现在想来,扶苏公子恐怕不是因为顶撞,而是因为他看穿了这丹药的真相。
而另一位皇子,胡亥,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赵高经常带着他出入求仙殿,美其名曰“为父分忧,体察仙道”。
有一次,我远远看见赵高领着胡亥从殿里出来。胡亥的脸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走路的步子都有些发飘,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
赵高扶着他,在他耳边低语。胡亥就像个木偶一样,不停地点头。
那时候,我只觉得胡亥公子真是孝顺,为了让父亲安心,甚至不惜亲自“试药”。现在回想起来,那张潮红的脸,和丹药记录里描述的初期症状,何其相似。
我把我的发现再次告诉了李公。这一次,他没有沉默。
他把我拉到石室最暗的角落,那里堆满了废弃的简牍,散发着浓浓的霉味。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仓墨,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这丹药,噬心。它能让一头绵羊变成疯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记住,这宫里,有些事,看见了,就等于死了。你不想死,就把嘴巴缝上,把眼睛戳瞎。”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
我以为,这就是那个最可怕的秘密了。一个被丹药毒害心智的皇帝,带着一个庞大的帝国,走向疯狂的深渊。这足以解释所有的暴政和严苛。
但我错了。这还远远不是。
始皇帝三十七年,东巡。
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咸阳,留下了一座空荡荡的巨大宫城。
城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但这种松弛底下,却涌动着一股更让人不安的潜流。赵高随驾出行,李斯留守咸阳。兰台石室也清闲了不少。
我每天按部就班地整理着旧文档,心里却总是不踏实。李公的咳嗽越来越重,人也瘦得脱了形,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段时间,他几乎不再管事,整天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七月,一个闷热的夏夜,咸阳城下了一场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正在当值,守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核对一份旧的税收记录。
突然,李公家的小厮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仓大人!快,快去看看吧!我家老爷,他……他快不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丢下手中的竹简就往外跑。雨水瞬间淋透了我的衣服,冰冷刺骨。
我冲进李公的府邸时,他正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死亡的气味。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挣扎着朝我伸出手。
我赶紧扑到床边,握住他那只冰冷枯瘦的手。
“仓墨……你来……”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李公,我在。”我的鼻子一酸。
他示意我附耳过去。
“沙丘……传来的消息……陛下……怕是……撑不住了……”
我浑身一震。皇帝驾崩,这是天大的事。
“李公,那……”
“听我说完……”他喘了口气,用力抓紧我的手,“我让你查的‘血玉髓’……你以为那是毒药……对,它是毒药……它能让君王变成疯子……秦法严苛,暴虐无道……根子,都在这里……陛下他……他的脑子,早就被烧坏了……”
这些我都知道,我点了点头。
“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李公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里面充满了恐惧,“最可怕的是……这种毒……它不只毒害一个人……它……它会通过血脉……”
血脉?我没听懂。
“扶苏……扶苏公子为什么被赶走?因为他察觉了……他拒绝了这一切……他干净……”
李公的语速突然快了一点,像是回光返照,“可是胡亥……胡亥他……他被赵高那个阉人引诱……他早就……早就被污染了……这个王朝,从根上……从血里……就已经烂透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一个被丹药逼疯的皇帝,和一个同样被丹药污染、心智不全的继承人?这……
李公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片东西,那是一片被黄蜡封得严严实实的薄竹简,入手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把竹简死死地塞进我的怀里,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暴政……丹毒……都只是结出来的果子……真正的‘因’,那个让所有史官连想都不敢想的秘密……就在这里面……”
他死死抓住我的前襟,眼睛里已经开始散光,“这是‘血玉髓’的……真正来历……始皇帝为了它……做了一件……一件逆天叛道的事……一个……一个让血脉被诅咒的……仪式……仓墨,记住,无论谁问起,都不要……”
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个惊雷。
李公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木屑四处飞溅。
冰冷的雨水和夜风倒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后是两排手持利刃的甲士,甲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那人穿着一身宦官的黑袍,身形瘦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宣纸。他没有胡须,嘴唇很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看得人骨头发寒。
是中车府令,赵高。
他竟然没有随驾东巡,他竟然在咸阳!
李公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抓着我的手猛地松开,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赵高的目光像两条毒蛇,越过死去的李公,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最后,他那双没有瞳孔般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那只下意识护住胸口的手。怀里那片带着李公体温的竹简,瞬间变成了一块烙铁。
赵高慢慢地走进屋子,皮靴踩在沾了雨水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李公走得这么急,”他开口了,声音尖锐,像用指甲在刮一块铁板,“看来,是把一些不该留下的东西,托付给了一个不该托付的人。”
他朝我走近一步,那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仓大人,”他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是你自己把它交出来,还是……我帮你从身上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