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列宾

❶《自画像》1878年，18厘米×13.3厘米

❷《纤夫涉水》1872年，62厘米×97厘米

❸《歇息》1882年，143厘米×94厘米

❹《意外归来》1884—1888年，160.5厘米×167.5厘米

❺《列夫·托尔斯泰肖像》1887年，布面油画，124厘米×88厘米 本文配图由俄罗斯特列季亚科夫画廊提供

　　“天空晴朗。在辽阔的伏尔加河上，有一艘货船，因为是逆风行驶，所以帆没有张起来。河面上映着倒影。一群穿着破烂的纤夫，迈着沉重的步子，踏着黄沙，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向前走……”相信许多中国人都是通过小学语文书里的这篇课文初识俄罗斯画家列宾及其画作《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的。

　　2025年7月下旬，中国国家博物馆联合俄罗斯特列季亚科夫画廊共同推出“涅瓦河畔的遐思——列宾艺术特展”，首次在中国大规模呈现列宾艺术的全貌，以92件油画和素描作品，为观众打开了一扇走近列宾、理解俄罗斯文化艺术的大门。

　　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在船夫的号子声中踏上列宾艺术之旅的起点；在广袤大地上，体会列宾现实主义的求索；在时代史诗的册页，看见列宾绘就的民族之光；于暮色沉思中，进入列宾晚年的自由之境……这场由盛夏开始的“列宾热”一直延续到凛冬，人们在一幅幅画作前驻足，凝视列宾笔下劳动者的皱纹、知识分子的沉思、历史巨变中的众生相……感受这位俄罗斯民族艺术的“视觉诗人”用画笔抒写的民族史诗。

　　“真正的艺术家是民族之子，他的作品应传递祖国的精神与苦难”

　　伊里亚·列宾（1844年—1930年），出生于今乌克兰丘古耶夫。童年时，他常跟着大人做剪纸手工，用碎布和小棍、蜡烛等废旧材料制作小马；表哥送给他的一盒没用完的颜料吸引他走进最初的绘画世界。15岁，他成了镇上有名的圣像画师。那时，他的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艺术难道只能描绘天堂，不能凝视人间吗？”

　　看过《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画作的人，都会被画面中11个纤夫的形象深深震撼——他们低着头，身体前倾，奋力地拖拽着货船。他们中有长者，也有青年，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每个人都仿佛在讲述着自己的苦难故事。展览第一单元以创作群组的形式，展示了纤夫肖像速写、场景素描、油画小稿等画家为完成这幅巨作而积累的一系列素材和习作，使观众得以跟随画家的创作历程，更直观地了解一幅伟大作品是如何诞生的。

　　1868年，正在圣彼得堡皇家美术学院学习的列宾在涅瓦河第一次见到拖拽货船奋力前行的纤夫——他们衣衫褴褛，身形佝偻，在寒风中挣扎；他们黝黑的皮肤、紧绷的肌肉与河面上光鲜亮丽的商船形成刺眼的对比。列宾意识到，真正的艺术应当直面现实的苦难，为被压迫者发声。他萌生了创作这一主题的想法。

　　为了精准刻画底层人民的形象气质，列宾多次深入伏尔加河沿岸寻访纤夫，与纤夫们攀谈，像一位人类学家一样观察，用画笔记录他们被烈日灼烤的古铜色皮肤、眼角深刻的皱纹、因长期劳作而扭曲的肌肉线条；描摹他们身上补丁摞补丁的布衣，磨破脚趾的草鞋；观察他们弯腰发力时脊柱的弯曲角度，脚步沉重的动态节奏。在此次展出的速写《纤夫拉着纤绳·驳船运输者的头像·两个坐着的女人和一只鸡》、素描《伏尔加河的希里亚耶夫沟壑》、油画《纤夫》等小幅作品中，我们看到了画家对细节的捕捉和反复琢磨，对纤夫劳作环境的悉心观察，对纤夫衣着、神态的精准呈现。这些来自现实的细节积累，最终化作《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中11个性格迥异的纤夫形象。此次展出的《纤夫涉水》创作于1872年，是列宾第二次考察伏尔加河后创作的最后一件作品。这幅画作在构图上进行了突破性的造型处理——纤夫行列不再是远景中蜿蜒的队列，而是以冲破画面空间的姿态径直向观者走来，深沉的色调营造的凝重感，让人仿佛能听见纤夫们沉重的叹息。

　　1873年，《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完成并展出，引发了俄国社会的强烈震动。这幅作品以艺术的形式揭露了沙俄时代尖锐的阶级矛盾，成为俄国批判现实主义美术的巅峰之作。

　　列宾对苦难的凝视并未局限于纤夫这一群体。在他的艺术理念中，艺术家的使命就是让那些被忽视、被压迫者的声音被听见。这种现实主义的锋芒，不仅贯穿于《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的创作，更成为其艺术生涯最鲜明的底色。

　　“艺术家必须感受时代的脉搏，反映生活的真理”

　　如果说《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是列宾对底层苦难者的聚焦，那么其后的创作则展现了他作为“时代记录者”的广阔视野——从神话史诗到历史群像，列宾用画笔捕捉着19世纪俄国社会的多元面貌，构建出一幅立体的时代镜像。

　　1871年，列宾从圣彼得堡皇家美术学院毕业，获得了公费赴法国巴黎留学的机会。这段经历让他得以从西欧艺术中汲取营养，也催生了风格迥异的留学汇报作品《萨特阔》的诞生。《萨特阔》以俄罗斯家喻户晓的中世纪史诗为蓝本，描绘了神话英雄萨特阔闯入水下王国的奇幻场景，湛蓝的水波中，人鱼、海神环绕着英雄，光线透过水面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有评论者认为，这幅作品堪称列宾留法学习的“精神自画像”——面对卢浮宫的艺术杰作，列宾既吸收了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的色彩技巧与法国古典主义的庄严气象，又始终坚守着对俄罗斯艺术命运的关切。

　　这幅作品最终为列宾赢得了院士称号，奠定了其画坛地位。1878年列宾加入“巡回展览画派”，以索菲娅公主为主题创作了首幅历史画作。

　　“列宾的作品以深刻的洞察力和人道主义关怀著称，在技法上融合了19世纪欧洲写实主义绘画传统与印象派外光效果，注重人物心理刻画和场景的戏剧性……”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奚静之对列宾作品的这番评价，在我们观看《意外归来》《库尔斯克省的宗教行列》《扎波罗热哥萨克给土耳其苏丹回信》等画作时，感受尤为强烈。

　　19世纪80年代，俄国社会思潮激荡，激进的知识青年群体成为列宾关注的焦点。为中国观众所熟悉的《意外归来》，将革命者的悲剧性以戏剧化的方式推向极致。这幅作品如同电影场景的瞬间定格：面对突然归家的革命者，屋内的妻子、孩子、母亲以或惊喜、或好奇、或震惊的神情呈现于画面，所有人物都传神地诠释着“意外”二字。列宾像一位高明的电影导演，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的戏剧场景，将人物的内心活动入木三分地表现出来，引发观者对那些孤注一掷的理想主义者的悲剧命运进行深入思考。

　　展览中展出的《扎波罗热哥萨克给土耳其苏丹回信》8件写生稿和创作草图，让观众得以窥见列宾创作历史题材的严谨态度。群体肖像画《扎波罗热哥萨克给土耳其苏丹回信》（1880—1891年）被评论家赞为“如同一部人类表情的百科全书”，以哥萨克放肆的大笑象征对独裁者的反叛和对自由精神的追求。这幅历时12年完成的巨作，其灵感来源于列宾自幼熟悉的扎波罗热哥萨克的传奇故事。为了表现历史的真实，列宾专程赴乌克兰收集素材，深入了解哥萨克人的生活习俗、服饰特征与历史故事，最终用画笔还原了这一俄国历史上的英雄时刻。从神话到现实，从宗教到革命，列宾的创作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他的画笔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19世纪俄国社会的矛盾、希望与迷茫。

　　“画家必须像作家研究词汇一样研究生活……每一笔都应蕴含对描绘对象的热爱和痛惜”

　　如果说列宾的社会、历史题材作品是对时代的凝视，那么他的肖像画则是对人性的体察。他曾说：“肖像画不是简单的外貌复制，而要捕捉人物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与精神气质。”由于列宾出色的技法与“深入灵魂”的能力，他几乎成了那个时代俄国的首席肖像画家。列宾笔下不仅有音乐家、文学家、科学家等社会名流，甚至连沙皇也愿意成为他的模特。

　　列宾与托尔斯泰有着长达30年的深厚友谊，他为这位大文豪创作了《托尔斯泰在森林里》《赤足的托尔斯泰》《列夫·托尔斯泰在耕地》等十多幅肖像，1887年创作的《列夫·托尔斯泰肖像》被认为是其中最出色的一幅。画面以灰黑色调为主，构图简练朴素，突出了托尔斯泰的面部、双手与书籍，展现了这位伟大作家作为思想者的深邃与庄重。

　　列宾笔下的化学家门捷列夫则显得沉静而专注。他手握羽毛笔，仿佛沉思于元素世界的秩序之中。列宾通过严谨的构图和沉稳的色调，将理性与探索精神具象化，展现了科学家的内在力量。

　　列宾用画笔为19世纪俄国知识分子立传：作家屠格涅夫、诗人康斯坦丁、作曲家格林卡、钢琴家门特尔、生物学家巴甫洛夫、艺术收藏家特列季亚科夫等知识精英的形象都曾出现在列宾的画布上。他们仿若群星闪耀，照亮了时代的夜空。

　　列宾有一双深邃之眼，也有一双温情之眼。在家人面前，列宾的画笔总是流淌着浓浓的爱意。

　　《歇息》展现的是列宾的第一任妻子维拉因操持家务而困倦的画面。列宾以深情的笔触描绘了妻子毫无戒备的放松姿态。画面没有宏大叙事，而是通过生活中真实的瞬间，展现了家庭的温馨与恬静，是艺术家温柔凝视之下的杰作。

　　在这种温情目光的注视下，还诞生了列宾为弟弟、母亲、女儿等亲人绘制的众多肖像。这些作品既是珍贵的家庭记忆，也是列宾研究生活之后结出的艺术果实。

　　1900年起，列宾定居圣彼得堡附近库奥卡拉的“佩纳特”庄园，此处成为他后半生的居所与画室。1894至1907年，他任皇家美术学院教授，积极参与教学改革，并培养了一批优秀人才。20世纪初，列宾受托创作的巨幅群像《1901年5月7日国务会议百年庆典》，堪称俄国艺术史独特之作。1903年的《“多么自由！”》以浪漫笔触描绘海浪中牵手的情侣，褪去了现实主义的沉重之感。

　　列宾曾说：“伟大的艺术诞生于两种力量的结合：对世界的敏锐观察，以及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同情。缺乏前者，作品将流于空想；缺乏后者，艺术将失去灵魂。”从列宾的作品中，我们恰恰能看到这两种伟大的力量。凝视列宾，如同凝视这两种伟大力量的完美融合。他像一位最冷静又最炽热的外科医生，用画笔这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他的时代；同时，他又是一位最深情的诗人，在每一道皱纹、每一个眼神、每一片光影中，倾注对人类的悲悯。

《中国教育报》2026年01月09日 第04版

作者：本报记者 王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