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书画史 半部在嘉兴还是在湖州

（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湖嘉本一体，翰墨两相宜。今日“湖嘉漫笔”展卷，欣迎一位嘉兴老友的诚挚书写，聆听这位“新湖州人”的双城心语。让我们循其独特视角，共览两地风物，同证文化新生。

　　孙贤龙

　　之前常闻“一部书画史，半部在嘉兴”之说，身为嘉兴人，心中自有几分乡邦文化带来的自豪。后来到了湖州工作，竟又听到“一部书画史，半部在湖州”的讲法。初闻不免一愣，不知是两地文脉暗中角力，还是一句文人之间的谐谑戏言，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那么这“半部”书画史，究竟属于嘉兴，还是湖州？

　　翻阅文献资料，一个五百年前的关键人物浮出历史水面——明代大收藏家项元汴。如今嘉兴瓶山公园一带，虽已难觅天籁阁的痕迹，但项元汴所营建的这座藏书楼，早已深深刻进中国书画史的记忆之中。后世研究者普遍认为，这位“天籁阁主”以毕生心血，构筑了中国书画收藏史上规模最大、品质最精的私人宝库。其所藏书画珍品，如今流布于全球各大博物馆，屡成镇馆之宝。“一座天籁阁，半部中国书画史”——或许，“半部”之说的根源，正出于此。

　　而嘉兴的书画渊薮，又岂止项元汴一人？元四家之一的梅花道人吴镇，以《双桧平远图》《渔父图》《秋江渔隐图》《嘉禾八景图》《墨竹谱》等杰作，将艺术灵魂深植于江南烟水之间，像是在讲故事，意境悠远；墨色用得特别足，黑里透亮，显得特别有分量，写尽文人隐逸之风骨。海上画派巨擘蒲华，用笔纵逸奔放、水墨淋漓，山水苍茫旷远，花鸟疏朗有致，风格独具，影响深远。前年，嘉兴画家孙海峰的专著《书画同源·蒲华》，对蒲华的艺术进行了系统性研究，不仅梳理了蒲华的艺术脉络，更是深入挖掘并彰显了其独特的艺术价值。延至近现代，书法大家陆维钊所创“蜾扁体”独步书坛，更筹建并主持中国首个书法篆刻专业，为中国高等书法教育奠基立业，功不可没。来到君匋艺术院，近距离领略“全方位的艺术家”钱君匋先生的风采——不仅是篆刻、书、画卓然大家，更是胸襟博大的收藏家，诸艺融通，鉴藏相济，成就一段绚烂多元的艺术人生。他们每一位，皆以非凡造诣，在中国艺术的宏大长卷中，落下了属于嘉兴的、不可替代的厚重一笔。

　　再来看湖州，历来享有“文渊之邦”的美誉。步入湖州市博物馆，驻足于《湖州帖》前，既感受到颜真卿任刺史时的深切为民情怀，又领略到一代书法宗师的恢宏气度。文同虽未实际到任湖州知府，却以其开创的墨竹画法及理论奠定了“湖州竹派”的根基——该画派正因他的官衔“文湖州”而得名。苏轼作为文同艺术最重要的继承者、理论总结与定名者，与文同共同构筑了这一画派的艺术体系。苏轼在湖州短暂的任职经历，仿佛是一种历史性的巧合，“象征性地完成了两代宗师的交接”，使“湖州”这个名字从此深深烙印在中国墨竹绘画史中。

　　赵孟頫作为湖州孕育的另一位艺术巨匠，不仅留下了《吴兴赋》《洛神赋》《鹊华秋色图》《秋郊饮马图》《浴马图》等不朽杰作，更以其“书画同源”的理论深刻影响了中国艺术的发展方向。及至近现代，艺术大师吴昌硕从湖州走出，开创性地将金石韵味融入绘画，以雄浑苍茫的笔意开创大写意新风。他集诗、书、画、印四绝于一身，创立西泠印社并出任首任社长。近年来，社长职位因全球难以觅得合适人选而长期空缺的现状，恰恰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首任社长不可逾越的艺术高度与历史地位。走进南浔的嘉业堂，这里是中国近代规模最大、藏书最丰富的私家藏书楼，素有“江南图书馆之冠”的美誉。

　　在湖州读书画史，还有一个重要的视角——湖笔。千年以来匠人世代坚守，“毛颖之技甲天下”，一支笔，承载墨，也承载道。于书画家，一支好笔不仅是创作利器，更是与纸墨对话、与自我共鸣的桥梁。而今，《湖州市湖笔保护与发展条例》的颁布实施，正是对这一传统的致敬与延续，让匠心不息，笔脉长流。

　　有一次，湖州的同事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吴昌硕那枚‘人生只合住湖州’的印章，如今保存在桐乡君匋艺术院，该回归湖州才对吧。”我听了，语气很自然，却也很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天然的底气答道：“放在哪里不都一样吗？反正都是我们大嘉兴的。嘉湖本是一家。”

　　的确，嘉兴与湖州在行政区划上虽历经分合，但始终同属江南文化一脉，观念上早已融为一体，这种联系永远不会割裂。想到这儿，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还纠结“半部书画史究竟属于湖州还是嘉兴”，实在有点较真。

　　用这样的理念来看半部书画史，我们会发现，书画艺术所需的几乎所有要素，竟在这里奇妙地齐备了——湖州贡献了最优质的笔与绢，奠定了核心的艺术理论，更走出了开宗立派的大师；而嘉兴则孕育了顶级的艺术巨匠，并建立起史上极为重要的私人收藏体系，完成了艺术品的汇集、保存与传承使命。

　　如此一看，何须分你我？笔墨同源，文脉共流，嘉湖本就是一片不可割裂的艺术沃土。

　　置身于嘉湖这片灵秀之地，千年文脉源远流长，浸润人心。历史的荣光使我们自豪，但我们却不能生活在历史里，而应将这份自豪转化为一份责任、一种担当，以今日之笔墨，书写属于新时代的篇章。实践证明，“文以立心”铸魂、“文以载道”明理、“文以兴业”聚力、“文以化人”养性，文化所具有的磅礴力量无可替代。

　　书画以其独特丰富的艺术形式，成为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期待嘉湖大地孕育更多笔精墨妙之作、涌现一批批承古开今之名家，以多元的风格、深刻的内涵，共同续写那“半部书画史”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