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粟之女刘蟾：父亲93岁十上黄山画泼墨画，我们在边上捏把汗

近日，“山水学脉——刘海粟十上黄山艺术与教育研究展”在刘海粟美术馆举行。

作为刘海粟美术馆建馆30周年纪念展的收官力作，展览不仅展出了刘海粟十上黄山创作的精品，还有一批其收藏的古代山水瑰宝。

记者邀请刘海粟先生的女儿、画家刘蟾一同观展，回望海老与黄山相连的艺术人生。

刘海粟之女、画家刘蟾 洪亮 摄

他收藏不是为了投资

上观：这次展览有不少难得一见的馆藏珍品，倪瓒、沈周、石涛等画家的真迹令人目不暇接，刘海粟先生为何如此热爱收藏中国书画？

刘蟾：很多人对我父亲有一种误解，认为他只擅长画油画，其实他对中国画有着很深入的研究。他从年轻时期就开始收藏中国书画，这次展出的有些珍品，我们做子女的也没有看到过。他收藏这些作品从来不是为了投资，纯粹就是为了研究。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喜欢在书房里静静地欣赏这些“宝贝”，有了兴致就会临摹。他尤其钟爱石涛、八大山人的作品，沈周、米家山水也给了他很多创作灵感。

有一次我母亲去他的书房，凑到一张古画前想仔细欣赏一番，父亲马上劝她不要靠得太近，因为呼出来的气对古画不好。

父亲对学生却非常大方，经常拿出自己珍藏的古画让他们欣赏。他认为，只有欣赏过真正的精品，才有可能画出不媚俗的好作品。

父亲从来没有把毕生的收藏视作个人的财富，他晚年把珍藏的书画捐赠给了国家。他说：“这些作品并不属于我个人，捐给国家，让更多人欣赏，让美术爱好者研究，才能发挥它们最大的价值。”

作为子女，我们都非常理解他，因为他一直叮嘱我们，生存要靠自己。

清 石涛 《黄山图》 刘海粟美术馆藏

上观：展厅中有一幅海老珍藏的石涛的《黄山图》高达3.5米，气势恢宏，笔墨精湛，令人震撼。石涛的这幅巨作对他的艺术创作产生了哪些影响？

刘蟾：在中国绘画史上，不乏笔墨技法超群的画家。在我父亲眼中，石涛的画贵在有新意，而且很灵动，他将黄山“无峰不石，无石不奇”的形貌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搜尽奇峰，无法而法”，完成了中国山水画从摹古到师造化的关键转折。

我父亲深受石涛的影响，一辈子都在画黄山，他画画从来没有条条框框，在十上黄山的写生与创作中，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技法的革新和风格的突破。他常说：写生绝对不是把作品画成一张逼真的照片，而是要把大自然不息的变动表现出来。

很多人以为，刘海粟主要擅长画油画，其实只要仔细看过他的中国画就会感受到，他非常讲究笔墨，他还会把西方的透视法运用到中国画中。他认为，绘画是无界的。

刘海粟《天都峰雷雨》 陈俊珺 摄

黄山是他的“良药”

上观：此次展览展出了海老从1918年到1988年十上黄山期间创作的诸多精品。有哪几件作品让您印象深刻？

刘蟾：我印象很深的一幅作品并不是父亲在黄山写生时所画，而是他1977年在上海家中创作的。我记得，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他正在午睡，突然被雷声惊醒。这一声惊雷瞬间勾起了他对黄山的回忆，他立刻到书桌边，用很快的速度完成了一幅泼墨画《天都峰雷雨》。

这次展览展出的一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作品都是他在家中凭着对黄山的记忆所画。

1954年，他第六次上黄山，和我母亲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出发前还请好友钱瘦铁刻了一方印：“黄山是我师”。在黄山的那几个月，他每天天一亮就出门写生，创作了大量油画和国画作品。他万万没想到，下一次与黄山相见，会是1980年。

在这26年里，他凭着六上黄山的记忆和写生稿，一次次描绘心中的黄山。每次思念黄山，“回忆便如飞流倾浮，纵然白发垂耳，心情也贴近生命的春天！”与此同时，他还钻研和临写了大量前人画黄山的佳作，在传统的根基上寻求蜕变，感悟和探索中西融合。

画于1961年的《黄山天门坎风云》是我父亲最心爱的作品之一，他常年把这幅画挂在卧室的墙上。如果说他年轻时画黄山，主要聚焦于对大自然的写照与描摹，那么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他的笔触逐渐变得老辣，越发自然地将自己的心境融汇在笔墨中。

画于1961年的《黄山天门坎风云》是刘海粟最心爱的作品之一，他常年把这幅画挂在卧室的墙上。

上观：难以想象这幅画是他中风康复之后画的。

刘蟾：是啊，1957年，他突然中风，右半侧身体完全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整整三年，他都无法行动，更别提画画了。在我母亲的精心照料下，他凭借着不屈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奇迹般地康复了。

他后来回忆道：“在这段艰辛的日子里，黄山不断出现在我的梦中，成了我的精神支柱，强化我的意志，增强我的信念。我像怀念亲人那样思念她，从梦里的松韵泉鸣声中听出她的鼓励和召唤。”

父亲特别喜欢黄山上的松树，那些松树生长在石头缝里，经受风霜雨雪的考验，依然挺立。哪怕多年不见，他还能记得松树的位置。

第七次上黄山时，他细心地发现原先有一棵松树不见了踪影。当地人告诉他，因为遭遇雷劈，那棵松树只剩下残根，后来就被挖走了。父亲叹道：太可惜了，哪怕只剩下残根，也是大自然的杰作啊！

1988年，93岁的刘海粟十上黄山绘就《满江红》 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藏

还想第十一次登黄山

上观：此次展出的海老93岁高龄时所画的大泼彩《满江红》气势磅礴，那是他第十次，也是最后一次上黄山所画，您当时陪在他的身边吗？

刘蟾：是的，他一上黄山就很激动，手和笔停不下来，根本不像九十多岁的人，哪怕身边的年轻人都感到有些疲惫了，他依旧废寝忘食地创作。“你们如果要我休息，我就不上来了。我到黄山来，就是要画画，要和大自然较量，和我自己较量！”那次下山后，他还提出想第十一次登黄山。

有人说，我父亲晚年的泼墨泼彩画很随性。在我看来，泼墨泼彩考验的是对水与墨的精准把握，他手上的功夫很深，哪个地方泼得多，哪个地方泼得少，他都心中有数，最后泼出来的效果总是恰到好处，真正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他十上黄山时，有几天一直是阴天，那天突然飘来一片白云，看到眼前天气的变化，他兴致很高，快速泼墨。我们站在边上替他捏把汗，心想他画得这么快，会不会画坏了？结果，第二天晾干之后一看，真是一幅气势磅礴、气韵生动的好作品。

1988年，刘海粟最后一次登上黄山写生，身边是妻子夏伊乔与女儿刘蟾（右二）

上观：海老笔下的黄山豁达、豪迈，是他个性的真实写照。

刘蟾：他曾经说，他画的黄山画中有许多他的影子。具体而言，一是豁达、豪迈的品格，二是天真烂漫的情怀寄托，三是不息变动和创新精神的应和。

他画画是画自己想画的东西，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情感，而不是为了画给别人看。他当年创办上海美专时也是秉承着这样的思想，他鼓励学生自由地追求自己的风格，选择自己的艺术道路。而作为老师最重要的，就是引导学生，为他们开阔眼界，不断启迪他们的创造力。

其实，黄山不仅是我父亲的老师，也化作他的教材，甚至课堂。他曾经说：“我画黄山，实则是在编写一部活的教科书。” 他用70年的人生描绘黄山，也始终在践行着美专“闳约深美”的校训。

这次展览有一幅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收藏的我父亲1935年三上黄山时所作的《黄山孤松》，画旁有陈独秀先生赠予他的对联：“行无愧怍心常坦，身处艰难气若虹。”这幅画与对联是对我父亲及其同道秉持独立精神艰难求索的真实写照。

刘海粟《黄山孤松》 纸本墨笔 1935年 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藏

画画要有大气魄

上观：作为您家中唯一继承父亲艺术志趣的后辈，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刘蟾：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小时候看到父亲，心里总是有些害怕，虽然经常看他画画，也看他教别人画画，但我迟迟没有学画，直到十几岁的时候才开始动笔画。

那个年代我是半工半读，母亲鼓励我：“你怕什么？难道你想画得比你父亲还好？那不可能吧。画坏了也就是一张纸的事。”

起初我用钢笔临摹画册，趁父亲午睡时悄悄地画，一旦察觉他要起来了就停笔。有一次父亲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看我画画，我害怕得手发抖，他默不作声地走开了。

有一天，他忍不住说：“一张画主要看精气神。你是我的女儿，怎么画画格局那么小，要有大气魄！”

那几年，我们全家被“扫地出门”，挤在一间潮湿的小房间里，生活虽然很艰苦，却拉近了我与父亲之间的距离。只可惜当时我还不够用功，在厂里上班，要三班倒，没有办法全身心地练习画画。

刘海粟与刘蟾

上观：父亲有没有手把手地教过您基本功？

刘蟾：从来没有，他总是在关键时刻点拨我几句，比如：“字要写大字，画要画大的，胆子放出来，格局要大。”

有一段时间，父亲会带着我们去复兴公园散步，那里有个荷花池，他常常在荷花池边坐下来。我们以为他是走累了，其实他是在观察，研究荷花在不同光线下的样子。家里原来的工人悄悄从老房子里把笔墨拿过来给他，他画了很多荷花，有重彩，也有泼墨。

那时候，家里只有一张桌子，我有一天上中班回到家，用父亲剩下的隔夜的墨，画了一幅牡丹。第二天他起得早，看到桌上我画的牡丹，非常激动，为我补了一片叶子，还在画上题了字。他说这幅画很好，像雨中牡丹。

有一年夏天，他嘱咐我临摹《朝元仙仗图》，练习拉线条。天气很热，我画画的时候，为了不让汗水滴下来，就用毛巾把手臂包起来。那段时间的练习让我受益良多。父亲告诉我，老祖宗的作品要学，但学得一模一样是没有意义的。既不能放弃传统，也要创新。创作能够留给后人的作品，是我们这代人的责任。

刘蟾《洛阳春日最繁华》

原标题：《父亲刘海粟，用70年画一座山|海派名家后辈访谈④》

栏目主编：龚丹韵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陈俊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