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3日黄昏,长江江面还冒着硝烟,北京中南海却递出了一封火急信件,送往刚到北平的柳亚子寓所。信上,毛泽东写了八个字:“牢骚太盛,防满腹怨。”柳亚子摊开信纸,先是一怔,旋即苦笑。三天前,他才在北师大写下“拟归故里”那首七律,没想到立刻被“老朋友”点名批评。几句短诗,居然比枪炮还快地飞渡长江,这速度让柳亚子心服口服,也把他拽回了现实:革命尚未收官,诗人的情绪不能拖后腿。
眼前的情景,把人一下子带回二十多年前。1926年1月,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上,蒋介石抛出“排共”议案。会场气氛像闷雷,毛泽东与柳亚子同声反对,却无济于事,两人同时推门而出。走到走廊,柳亚子侧头低声说:“润之,此局不破,非民众之福。”毛泽东点头,只回了一句:“自有后来人破局。”那天之后,柳亚子写下《蝶恋花·答毛润之》,“已见山头旗帜换”,点名把毛泽东同孙中山并列,算得上最早的“预言”。
如果说诗句是一种放言,那么1928年井冈山的枪声便是佐证。红军的名号传到東京,远在留学的柳亚子气得坐不住,连夜将《井冈山颂》寄回国内,在文章末尾加了句注:“孙文之后,当看毛润之。”在那个连左派都还模糊的年代,这种评价显得格外大胆,也很孤单。有人劝他慎言,他却回答:“史笔写在前头,不怕笑话。”
抗战爆发,诗人和将领再度靠近。1941年皖南事变,柳亚子公开上书痛批蒋介石,被逐出国民党。重庆街头流传一句顺口溜:“柳疯子又骂委员长啦!”可就在同一年,他却收到延安寄来的慰问信。毛泽东写道:“亚子先生风骨未改,可喜可贺。”短短十六字,把多年罅隙一笔抹平。
![]()
1945年8月底,毛泽东赴渝谈判。抵达前夜,柳亚子抢先到曾家岩拜访,二人推杯换盏至深夜。柳亚子乘兴索诗,毛泽东把《沁园春·雪》稿本压在茶几下说:“明天再给你惊喜。”第二天清晨,柳亚子捧着手抄本,激动到连墨都洒在纸上,连呼“千古绝唱”。很快,这首词在山城传开,蒋介石坐不住,于是出现那场著名的“文人围剿”。有趣的是,每一位攻击者都被柳亚子点名反击,骂得对方下不了台。毛泽东后来回忆:“重庆宣传战,亚子为我挡了第一枪。”
情谊固然深厚,可到了解放战争末期,柳亚子的情绪却突然阴晴不定。原因有三:其一,新政协筹备会上,各界代表名额有限,很多老友被排在后面,他替人打抱不平;其二,民盟内部对未来的地位没底气,他担心“革命成功后话语权寡淡”;其三,他自觉年逾六旬,诗成千首却无暇整理,常叹“白发书生,功业难就”。于是那首“归隐故里”的七律便诞生了:“半世风波已厌喧,愿乘扁舟入洞天。”
毛泽东的回诗语意温和,却直指要害:“新生事业方兴,岂容先生抽身?”并用“牢骚太盛”来敲打老友的玻璃心。收到诗后不到两小时,柳亚子就回了电报:“知我者润之也,愧不敢再谈归隐。”自此,“归里论”嘎然而止。不得不说,两段诗歌往来,比任何会议决议都有效。
5月5日,香山晴日。毛泽东邀请柳亚子同游碧云寺,顺道祭拜孙中山。面对中山陵前的青松,柳亚子按着帽檐低声念叨:“今日陪你来此,才知大统真有继承人。”返程车上,他又写下《七律·感怀》,掏出钢笔递给毛泽东,“此诗无牢骚,只有敬意。”毛泽东看后笑道:“那就好,革命还得继续,你的笔不能迟到。”
自此之后,柳亚子再未公开抱怨。1949年9月,他以无党派人士身份出席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并见证了《共同纲领》通过。一位记者在会后追问:“柳先生,当年你说毛润之是人民领袖,如今应验,心中作何感想?”柳亚子掏出怀表看了看,说:“说过的话若兑现,是福气;若不兑现,是耻辱。今日能兑现,我自己的牢骚也算有了归处。”
1950年春,他回南社旧址小住。友人问起那首“牢骚太盛”的往事,柳亚子摆手笑道:“那是润之给我的一剂良药,苦了点,却让人霍然。”话一出口,满院藤花随风晃动。旁人只听见一位老诗人轻声补了一句:“天下事未曾有完结,我这支笔,也还欠他几首诗。”
柳亚子最终在1958年病逝北京。临终前,他将那封1949年的批评信放在床头,对子女说:“莫丢,这是润之的诗,也是我一生最硬的脊梁。”回想起来,1949年毛泽东那句“牢骚太盛”不仅止住了诗人的郁气,也让“预言者”与“被预言者”在共和国黎明时刻互相砥砺。或许,真正的友情就该如此——该劝时劝,该骂时骂,既容得下掌声,也受得起棒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