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23日清晨,京山铁路南口站的站台上汽笛突起,天刚泛白,编号“1”的那辆墨绿色机车缓缓启动。几名随行秘书在车窗前对时校表,他们知道,这趟出京的行程并不轻松:天津、济南、郑州、邯郸,随后还要北上保定。主席此行的要害,仍离不开那三个老话题——粮食、棉花、社员生活。
车刚驶出石家庄,车厢里临时放好的河北地图上,邯郸被红笔圈了两道。六十六岁的毛泽东站在车窗前,手里握着另一张更大的示意图:万亩棉田分布、人民公社组织、年初亩产目标,全都标记得清清楚楚。有人提醒上午还有地委汇报会,毛泽东却摇头:先把基层情况摸透,纸面数字靠不住,他要眼见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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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对毛泽东来说并不陌生。就在前年深秋,也是一列夜色里的专列,在国棉二厂后侧的支线上短暂停靠,主席隔着车窗连夜听了当地几名县委书记的汇报。那一次时间太紧,他连车门都没下。三小时的简报却让他听出了不少问题:社办企业“放卫星”、托儿所空空如也、口号写得震天响而公共食堂饭菜稀。会后不到一周,郑州会议就开锣,纠偏的号角自此鸣响。
“到一线去看看”——这成了他此行邯郸的关键词。23日下午,专列拐入纺织工业区专用线。车窗外,一面面写着“多快好省”“亩产过千”的红字标语在夕阳下亮得扎眼。毛泽东拉开窗帘,轻声点评:“字写得精神,事也得落到实处。”随行人员听得心里一紧,赶紧安排晚上的慰问演出,说是让主席放松一下。
夜色降临,地委礼堂灯火通明,东风豫剧团的娃娃们在幕后紧张地整装。这个由十来岁孩子组成的小剧团,六月曾让总理连连称好。八点十分,毛泽东步入会场,身着白衬衣、灰裤子,精神矍铄。帷幕拉开,《黄金蝉》的热闹锣鼓打出第一声,孩子们亮嗓,观众席立即静下来。主席看得兴味盎然,时而击掌,时而侧身询问身旁的庞均:“这是第几代小穆桂英?”庞均答:“都是十三四岁的新苗。”毛泽东笑了:“戏曲的江山后继有人,咱的稻子棉花也得这样接茬儿。”
演出散场已近夜十一点。孩子们在后台得知主席要见他们,顾不得卸妆,成群结队拥了上来,涂着胭脂的笑脸挤成一片。毛泽东弯腰拍拍一个小演员的肩:“十月一号,来北京给大家唱一段,行不行?”孩子连连点头,声音脆生生:“行!”
次日晨,院里槐影斑驳。毛泽东吃过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一只鸡蛋,很快收拾停当。工厂工人希望能见一面,地委拿不准,便小心翼翼询问。“见工人嘛,时间要有。”他想了想:“三十分钟够了。”吉普车已备好,他却挥手拒绝,“走过去。”一路上,他在工人队伍中穿行,握手问好。有人端来话筒,请他讲两句,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辛苦了,中国的棉布还要靠大家。”掌声此起彼伏。
上午九点半,七辆轿车驶出市区,沿着坑洼的乡道奔向成安。车里闷热颠簸,毛泽东索性解开领扣,手里却没放下那本记录本。车过豆庄、路过南沿,都是1958年“千斤棉”口号喊得最响的地方。他问同行的河北省委负责同志:“去年的‘三千斤棉’兑现了几成?”对方低声说:“实际亩把不住,实打实约九百斤。”他只“唔”了一声,眉头微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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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时许,车队进入万亩棉田。远望连片的白絮像浪。听说主席到来,田埂上已站满了棉花姑娘和技术员。毛泽东一下车,迎面是扑面的热情。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跑得最快,鞋都掉了。她抓住主席的手,喘着气:“毛主席,俺是香荣,来看您!”同行的干部赶紧自我介绍:“这是赵香荣,丰产方的小班长。”毛泽东弯腰:“十六岁?当家能手啊。”姑娘红了脸。
远处竖着几块木牌,高高低低。最醒目的那块写着“亩产三千斤,誓师夺冠”。他走近看了几秒,突然掉头问庞均:“少奇同志去年就在这里?”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没再说话,只用粉笔把“三千”改成“一千”。身旁的人面面相觑,却都明白他的意思:口号要落到地里。
棉田深处有条一米宽的灌溉沟,水面波光粼粼。随员想搭板子,他摆手示意不必,抬步跨了过去。此刻,棉田里的泥土黏在解放鞋上,主席却顾不上,径直蹲下身,把手伸进绿叶之间,捻起一只棉桃,轻轻一捏:“挺饱满,几两重?”贾启文报出数字:“二两半左右。”他点头称好,并追问:“今年雨水多吗?虫情怎么控制?”贾启文答:“棉铃虫先用黑光灯,再喷敌百虫,两遍就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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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试验田种着“湘2号”和“中棉15号”两个新品种,株高略矮,却座桃密集。农业学院的实习生拿来尺子请他测量。毛泽东兴致上来,动手比划,量了三株,记录密密麻麻。临行前,他跟几名村干部嘱咐:“棉花好,社员收入就稳,别贪图虚高数字,脚踏实地。”
午后两点,车队简单用干粮充饥,随即掉头北上。专列再度鸣笛时,田埂上的姑娘们挥舞着沾满棉棉开的枝条,一直追出好远。有人激动地喊:“毛主席别忘了咱成安的棉花!”车窗里伸出一只大手,来回摆动,直到拐弯消失。
回到列车,毛泽东在备忘本上写下一行字:“实事求是,棉田可观,虚数不可取。”字迹苍劲,落款仍是那熟悉的“泽东”。夜色合拢,列车向北,灯火渐远,华北平原在窗外沉沉睡去。第二天凌晨,他已抵达保定,继续未竟的行程,留下邯郸人津津乐道的一问——“少奇来过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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