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0月,松花江边已是凛冬,齐齐哈尔钢厂车间内却热浪翻涌。炉火映着一张年轻而黝黑的脸——王百得。他手里的钢钩翻飞,溅起火花,谁也想不到,十三年后,这个小伙子会在人民大会堂主席台前排出现,票数竟与毛主席相同。
1951年他刚满十八岁,跟着招工队进了太原钢厂。当时的口号很响亮:“钢多气多,国家就硬气。”王百得听得热血沸腾,主动申请三班倒,睡觉都不离车间。技术熟得快,三年不到已是炉前骨干。师傅们说他“眼里只有炉温表”,可他心里明白,没有好钢,工业复兴就是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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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国家布局东北重工业,太钢抽调技术骨干支援齐齐哈尔。调离之日,下着小雨,有同事拍他肩膀:“小王,出了名别忘了咱们这口号。”他嘿嘿一笑,拎着行李上了闷罐车。初到齐市,条件艰苦,宿舍漏风,炉料也不稳定,他常对同班工友说,“炼不好钢,不配吃这口饭。”话糙理直,班组服他。
1958年夏天入党,车间里给他戴了朵大红花。有人问他愿望是什么,他抹掉汗珠:“多练几炉合格钢。”就是这样朴素的想法,却在十年后把他带到了人生的高度。
1969年4月,北京春寒未尽,九大召开。中央有个特别要求:工农代表必须占相当比例。齐齐哈尔钢厂党组织把目光落在了党龄过八年的王百得身上。动员会上,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让我去?”书记笑:“不去还真找不出更合适的。”他点头,却说自己没一套正装,厂里赶紧量体裁衣。
4月20日抵京,第一次进人民大会堂,他在座位卡上看到自己名字,手心全是汗。大会选举那天,代表们拿到的候选人名单上有王百得——知名度低,不易被划掉;他自己也没动笔。唱票结果让全场哗然:除毛主席外,票数最高的竟是一名钢厂工人。周恩来总理转身笑道:“这下好了,工人阶级真正坐到前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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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程序,他成为中央委员,还被安排与徐海东大将同排就座。徐老因病行动缓慢,王百得扶他上台,老人握着他手轻声道:“同志,好好干。”短短一句,让王百得激动得整宿没睡。
会议闭幕后,中央干部部门专门找他谈话,询问工作意向。齐齐哈尔钢厂党委也火速研究,决定让他回厂任副书记。半年后,任命下达。他依旧穿布鞋,依旧往返车间。不同的是,再没工人敢在他面前喊脏话——书记就在眼前铲渣。
1976年6月,齐齐哈尔市委调整班子,他被提拔为市委副书记。有人羡慕:一线工人出身,走到副厅级只用了七年。可王百得日常仍住机关招待所最旧的楼里,衣柜里两套中山装,颜色都洗得发白。
1978年2月,中央着手清理“文化大革命”遗留问题。因其名字由江青改定,组织上启动审查。谈话连续三天,结论是:与“四人帮”无任何牵连。领导对他说,“组织上有两个选择:继续留在市委,或返回钢厂。”王百得几乎没犹豫,“回炉子边吧,我那点文化,当官耽误事。”
试想一下,一名中央委员主动申请当工人,这在当时并不多见。厂里体谅他,特批技术顾问岗位。可报到第一天,他就把工作服往身上一套,下炉台抡铁钩。班长劝:“您身份不同了。”他淡淡回一句:“钢水不认身份。”一句话说得班长咧嘴。
为了省去通勤,他干脆搬进了车间旁的集体宿舍。妻子在齐齐哈尔电视台工作,只能周末探望。有人替妻子不值,说分居多苦。她摇头,“他人干净,心里有钢炉,我服气。”这对夫妻的默契,撑过了十五年的远距离。遗憾的是,1983年长子病逝,1990年女儿也撒手人寰。有人安慰他,他拍拍同事肩膀:“别说了,再不好好炼钢,对不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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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他到龄退休。本可颐养天年,却逢国家扩大重型装备产量,人手紧张,厂里老主任打电话,“老王,炉前缺人。”他只回了三个字:“我回来。”当年十二月,他在一线又站了整整五年,直到再也抡不动钢钩,才同意离开车间。
1996年深秋,王百得在家中整理旧物,翻到那张1969年的九大代表证,纸边已经发黄。他把证件放回铁皮箱底,上锁,然后起身烧了壶开水,顺手把炉渣铲得干干净净。窗外树叶沙沙作响,楼下的锅炉房依旧冒着热气。那座曾被他视为战场的炉子里,火焰仍在呼啸。
他离开岗位后,再无新闻报道,也不愿接受采访。街坊偶尔提起,“那位老同志啊,脾气倔,但说话算数。”资料室的档案封页写着:党员,1958年6月入党;九大中央委员;1978年自请回厂任锅炉工。个人简历到此为止,却足够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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