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粪便也能造纸？四川夹江藏了一项“有味道”的非遗｜文化中国行·巴风蜀韵

封面新闻记者 徐语杨

造纸术自古以来就是我国的拿手项目，承载文字，传播智慧。时至今日，古法造纸依然在四川夹江等地延续着千年前的匠心。那倘若，这纸的原料不是来自竹子，而源自动物的“粑粑”呢？在不借助现代机械的情况下，恪守纯手工古法，将动物粪便循环利用，制成独具特色的“粑粑纸”，这正是夹江竹纸制作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陈秀君，所探索并实践的创新之举。

（陈秀君）

文创需求：

熊猫“青团”变“粑粑纸”

夹江县西傍峨眉山、南临乐山大佛、北接眉山三苏故里，是乐山北大门，青衣江、东风堰穿境而过，在此形成“两岸青山相对出，一江碧水自中流”的绝妙景观。在夹江县马村镇碧山村，有着四川省唯一一家采用传统竹纸制作技艺（篁锅二次蒸煮竹料制作）的造纸作坊，名为“状元纸坊”。

走进纸坊，水槽中漂浮着米白色的纸浆，空气中弥漫着竹料蒸煮后特有的草木香气。陈秀君目前担任纸坊厂长，多年前，熊猫“粑粑纸”的创意在这里悄然萌发。四川方言中的“粑粑”虽有粪便之意，但念起来却显得可爱天真，恰如熊猫的憨态可掬，这一称呼也能消解人们对原材料的心理芥蒂，对后续的产品推广奠定了亲切感。

“粑粑纸”的想法最初来自一位朋友的合作提议。一开始，陈秀君确实有些犹豫，“接受不了”是本能反应——顾虑气味，也担心市场接受度。但经过一番调研，她发现熊猫粪便的确适合造纸。大熊猫作为食竹动物，其消化系统只能软化竹纤维而无法完全分解，粪便中保留了较高的竹纤维，这一科学事实让陈纸君看到了材料上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大熊猫不仅在中国，在全球都拥有广泛的粉丝基础与情感联结，“熊猫经济”潜力巨大。如此看来，以熊猫粪便为原料的纸张，自然具备独特的文化吸引力与市场基础。

“我们一开始想的就是做成文创。”陈秀君说，这类纸张的其中一种核心用途，就是作为承载熊猫文化的创意产品，让“国宝”的印记以一种既生态又新奇的方式，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中。

（夹江竹纸制作技艺走进校园）

如何制作：

古法手工，比正常纸厚5倍

将熊猫粪便纳入已有千年历史的夹江竹纸制作体系，并非简单添加原料那么简单。夹江竹纸制作技艺从选料到成纸共有15道大环节，72道工序。若从砍竹开始算起，通过槌打、浆灰、蒸煮、煮料、浸泡、发酵、捣料、加漂、下槽、抄纸、榨纸、刷纸、整理切割等繁复工序，一张纸得历时三个多月才能完成。

依照古法手工制作的“粑粑纸”也要遵循这些工艺，同时又有自己的特色。由于熊猫粑粑中的竹纤维更粗糙，制作出来的纸张无法完全“消化”这些纤维纹路，导致“粑粑纸”的纸面总是有许多粗大的纤维，厚度也要比正常纸张厚5倍，呈现出一种古朴、粗犷而独特的肌理。

在抄纸这一关键环节中，也因此需要特殊处理。“每抄一张，就要用另一张纸把它盖着，隔起来，然后再抄另外一张。”陈秀君解释道。这种方式有效防止了因纸张过厚而导致的湿纸粘连，但也大幅降低了生产效率，“每个工人每天只能做100~120张左右”，远低于普通竹纸的产量。

另一方面，大熊猫本身稀少，其粪便作为原料也很难得，而其中真正适用于造纸的部分更要精挑细选，需要专门采购而来。即便如此，一部分“粑粑”中依然会夹杂未完全消化的较大竹节，若保留在纸张中，不仅影响观感，也容易成为纸张的脆弱点，导致破损。为解决这一问题，纸坊工人必须进行额外筛选，“每一次可能都要找这种没有竹节的、比较纯净一点的粑粑”。陈秀君坦言，这道额外的工序进一步增加了原料处理的难度与成本。

然而，恰恰是这种无法复制的“不完美”与手工质感，赋予了“粑粑纸”独特的艺术价值。它不仅能用作文创产品，在专业书法绘画领域也大受欢迎。陈秀君介绍，四川美术学院等高校国画专业的师生们常到她这里订购“粑粑纸”。这成为他们表达当代艺术理念的新颖载体。

（比正常纸张厚5倍的“粑粑纸”）

人才断层的隐忧：

最年轻的工人也已经50多岁

2024年初，“夹江县马村镇纸文化连片区域”入选四川省2023年度文化遗产保护利用“双试点”名单。这是一个书画纸产业十分兴旺的区域，区域内有纸制品生产企业和小作坊100余家，书画纸电商企业500余家，书画纸年产能15万吨、占全国的60%，年产值60亿元。近年来，这里重点打造了“中国纸乡”项目，是中国书画纸之乡、全国书画纸产业基地、全国中小学生书画用纸基地县、省文化产业赋能乡村振兴试点县。

尤其是陈秀君所在的马村镇，手工造纸技艺传承千年，于2008年获评“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称号。这里的手工纸历史底蕴深厚，著名画家张大千在抗战时期就曾寓居马村镇石堰村，与当地纸匠共同钻研改良手工造纸技艺，以制出更适应其创作的高品质画纸。

状元纸坊的前身是杨家纸坊，三百多年来，杨家将立家之本的手工造纸手艺作为传家之宝，代代相传。杨占尧是当地有名的手工造纸能手，因为能抄出一丈二尺的大国画纸曾被评为“纸状元”，陈秀君正是杨占尧的儿媳。

技艺传承至今，陈秀君在坚守中却清晰看到了“青黄不接”的隐忧。在她的工厂里，年龄最小的工人也已经50多岁，大部分工人的年纪都在60岁，甚至70岁上下。“现在是电子社会，年轻人大多不愿终日与水池、竹料为伴，从事这种需要极大耐心且看似枯燥的活计。这不仅是我们造纸的困境，也是许多其他非遗手艺共同面临的挑战。”陈秀君语带感慨。与此同时，手工纸制作耗时漫长、成本高昂。按同等规格计算，手工纸的成本往往是机器纸的二十倍以上。巨大的价格差异让手工纸在普通消费市场难以竞争，只能定位于小众市场，因而难以形成规模效益。

陈秀君呼吁社会各界给予传统手工艺更多关注与实质性支持。“非遗的传承不能只靠传承人的一腔热情，它需要政策的倾斜、市场的理解，尤其需要吸引年轻人的参与。”陈秀君希望，未来，能看到更多有志于此的青年人加入，有更多创新的模式出现，真正让手艺人“活”在当下。

（“状元纸坊”手工生产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