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农村取暖：困局之源与破局之道

数九寒天的燕赵大地，城市居民家中暖气滚烫，农村却有不少老人裹着厚棉袄缩在炕头，家里的天然气壁挂炉亮着却只敢在冻得扛不住时开半小时。曾作为惠民工程大力推广的 “煤改气”，如今却让河北农村居民直呼 “烧不起”，这场冷暖悬殊的背后，是民生需求、政策执行与企业盈利的深层矛盾。

一、河北农村取暖现状：成本飙升下的 “有气不敢烧”

河北农村 “煤改气” 后的取暖成本，已成为压在农户身上难以承受的沉重负担，其高昂程度远超普通家庭的经济承受范围。2025-2026 采暖季，河北农村天然气价格稳定在 3.15-3.4 元 / 立方米，较北京、天津高出 20%-30%—— 北京农村 “煤改气” 采暖用气第一档仅 2.61 元 / 立方米，天津约 2.86 元 / 立方米，而承德、邢台、沧州等地气价更是飙升至 3.4 元 / 立方米，区域价差让河北农村居民的取暖成本先天偏高。

从实际支出来看，农村老房普遍存在墙体薄、保温性能差的问题，100 平方米住房要维持 16-18℃的基本室温，采暖季耗气量需 960-1800 立方米，总费用高达 3024-5670 元，部分保温条件极差的家庭，取暖支出更是直奔 8000 元甚至万元。对比 2024 年河北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22022 元，取暖费占比已达 13.3%-25%，远超国际公认的 10% 民生负担警戒线，部分低收入家庭这一比例甚至高达 50%，取暖开支几乎占据了家庭半年以上的纯收入。

“烧不起，只能冻着”，这是多家媒体记者走访河北农村时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保定曲阳县村民白天聚在村道点燃枯树根烤火，竞秀区孙大爷老两口靠烧棒子芯御寒，闲置的壁挂炉冰凉刺骨。农村留守老人更艰难，不少农户种几亩地、卖玉米一年纯收入仅 3000 多元，连吃药都紧张，根本无力支付高昂取暖费，最冷的夜里也不敢开天然气，只能靠电热毯和厚被子硬扛。

二、河北农村取暖困局之源：燃气企业涨价与利润狂欢

在农村居民为取暖成本上涨发愁、甚至被迫挨冻的同时，主导河北农村燃气市场的民营燃气企业却迎来了利润的爆发式增长，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反差。

2017 年河北全面推进 “煤改气” 工程时，民营燃气企业凭借政策红利迅速占据农村市场核心份额：新奥能源拿下 35% 的项目份额，华润燃气占 30%，中国燃气占 10%，而中石油、中石化等国企仅主导气源供应与城市主干管网业务，在农村终端市场占比不足 5%。依托这波政策带来的千万级稳定用户，民营燃气企业迅速扩大市场规模，稳稳占据了河北农村燃气市场的绝对主导地位，为利润增长奠定了坚实基础。

公开财报数据清晰展现了这些企业的盈利狂欢：新奥能源的民生气量从 2020 年的 41.85 亿方增至 2024 年的 54.7 亿方，2024 年零售气量毛利达 88.9 亿元，核心利润超 69 亿元；华润燃气 2024 年的销气业务溢利达 82.2 亿港元，同比增长 8.2%，盈利规模持续扩大。

另一家民营燃气巨头中国燃气的 2024/2025 财季报告更是凸显了其盈利逻辑：尽管城镇燃气销量受到 “华北气代煤居民采暖用气需求下降” 的影响同比减少了 9.6%，但凭借 “助力各地 / 市 / 县按国家要求落实调价”，实现居民平均调价幅度高达 0.27 元 / 立方米，成功推动城镇项目平均毛差从上一财季的 0.501 元 / 立方米增长到 0.537 元 / 立方米，天然气销售利润在集团合并经营性利润中的占比逐年攀升，最终达到 50%，成为企业盈利的核心支柱。

利润增长的背后，是燃气价格的持续上调与成本的单向转嫁，而这一切发生在气源成本下行的背景下，更显不合理。从行业数据来看，2024 年国际天然气价格已下探筑底，美国 HH 天然气现货报价较 2022 年的高位下降了近 60%，且在中俄管道气供应增加的背景下，城燃公司的气源成本本应持续下行。以新奥能源为例，其 2024 年采购成本就从 2.77 元 / 方降至 2.69 元 / 方，但终端气价并未同步下调，毛利差反而回升至 0.54 元 / 方。

中裕能源在 2024 年业绩报告中直言，2023 年国家推动的顺价改革 “将成本上游传导至下游”，截至 2024 年 11 月，全国超过 160 个地级市已出台居民气价格调整机制相关文件，约占全国地级市的 60%，平均提价幅度为 0.257 元 / 立方米，调整幅度约 5%-10%，这一改革直接 “保证城燃公司的价差稳定”，使其 “毛差有望获得超额修复”。

这些民营燃气企业通过 “向工商业用户进行价格疏导，提升住宅用户售气价差” 的双重策略，同时 “运用多种策略，实现采购成本下降”，最终实现了盈利的大幅增长。2024 年，华润燃气、中国燃气、新奥能源每销售 1 立方米天然气的毛利均有所提升，达到 0.53-0.54 元 / 立方米，中裕能源的单方销气毛差虽略有下滑，但仍维持在 0.57 元 / 立方米的高位，持续收割行业红利。

更值得关注的是，新奥能源等企业还将 “紧抓 2024 年调价窗口期，全力推动居民价格调整” 列为核心发展策略，完全无视农村居民因气价高企而面临的取暖困境，将企业盈利置于民生需求之上，让农村居民独自承担能源转型的成本。

三、河北农村取暖困局之原：中央补贴 “缩水” 与资金分配失衡

在民营燃气企业通过涨价增加农村取暖成本的同时，清洁取暖补贴的大幅退坡与资金分配的严重失衡，进一步加重了河北农村居民的取暖负担，成为困局的另一重要根源。

从政策初衷看，中央层面始终重视农村清洁取暖保障，2025 年 11 月，财政部提前下达 2026 年大气污染防治资金 243.6 亿元，其中河北省获 40.19 亿元，占比 16.5%，且明确要求 “确保农村地区清洁取暖长效运营，补贴向农村困难群体倾斜”。

但这笔带着民生温度的资金，在河北省内分配时却 “变了味”。根据河北省财政厅 2025 年 12 月文件，其仅向各地市下达 35.74 亿元，较中央拨付金额少了 4.45 亿元。更关键的是，35.74 亿元中，21 亿元被用于 “美丽蓝天建设项目”，仅 14.74 亿元用于 “清洁取暖运行补贴资金”，占比仅 41%。

进一步细化到地市级分配，“美丽蓝天建设项目” 资金全被留在市本级，下发到县区的取暖补贴 “杯水车薪”：石家庄市清洁取暖补贴占比 27%，邯郸市 31%，邢台市 32%，唐山市、廊坊市 33%，保定市 39%。

对比 2019 年政策，当时财政部向河北下发 39.2 亿元 “冬季清洁取暖试点城市补助资金”，河北省财政厅足额下发，仅石家庄市就获 5.6 亿元，可实现 1.4 元 / 立方米的用气补贴，农户一冬取暖自付不足 2000 元；而到 2025 年，石家庄燃气价格涨至 3.15 元 / 立方米，清洁取暖补贴却降至 1.48 亿元，4 亿元资金被转投 “美丽蓝天建设”，直接导致农户取暖费从不足 2000 元骤增至 4900 元，涨幅超 2 倍。

值得注意的是，财政部资金下达有明确时间逻辑：每年 11 月的 “提前批” 资金，正是为赶在取暖季补贴民生；每年 7 月的 “第二批” 资金，用于夏季大气污染防治项目建设。2026 年中央给河北的 “提前批” 资金达 40 亿元，为近年之最，不存在 “中央补贴退坡” 问题。

但河北省生态环境厅在分配时，优先考虑环保考核指标，将资金投向监测能力建设、移动源管理、散煤治理立体化防控体系等 “美丽蓝天” 项目，忽视了农村居民的取暖刚需，形成 “环保指标达标，民生需求缺位” 的失衡局面。

四、破局之道：政府当有所为，回归民生本位，平衡利润与责任

河北农村在推行煤改气过程中，曾屡遭困局，特别是在2022-2023年间，由于受全球能源价格影响，上游企业与下游签订的低价气源合同占比低，导致下游燃气企业供气合同价格高于终端销售价格，河北多地的“煤改气“农村出现天然气限购、气压不足、夜间停气等影响民生的问题。

彼时，为帮助下游燃气企业解决困难，河北省发改委曾积极应对气价倒挂问题。

从河北发改委官网上一则对政协618号提案的回复来看，当时省发改委多次赴国家发改委、能源局为下游燃气企业争取政策，5 次书面报告恳请协调 “三大油” 落实农村煤改气门站价格执行居民用气价格，还联合省市场监管局印发通知规范上游企业销售价格。

与此同时，2022年省财政厅还“争取中央资金 6 亿元、省级安排 2 亿元，对储气企业给予 1.2 亿元储气补贴”。2023年5月，为了“保障全省燃气安全稳定供应和人民群众温暖过冬”，省发改委进一步“指导各地适时适度调整天然气终端销售价格，缓解因价格倒挂引起燃气企业资金压力”。正是在河北省发改委的这一政策指导之下，2023年6月石家庄发改委将居民用管道天然气价格从2.98元/立方米涨到了3.15元/立方米。

当初燃气企业遭遇困境时，政府能迅速出手，通过向上游企业砍价，向终端销售涨价以及财政补贴的方式为企业纾困；如今燃气企业利润丰厚、农村居民却 “用不起气”，政府更应回归民生本位，采取多重措施破解当前困局：

其一，加强燃气价格监管，推动企业承担社会责任。借鉴 2023 年规范气价的经验，对当前燃气企业成本与定价进行全面审查，要求企业公开采购成本、配气成本等信息，在采购成本下降时同步下调终端气价；协调企业让渡部分利润，平衡盈利与民生责任；建立居民用气价格听证机制，保障农村居民在调价中的参与权与话语权，避免成本全转嫁给农户。

其二、优化中央补贴资金分配，确保 “民生钱用在民生上”。严格落实财政部 “补贴向农村困难群体倾斜” 的要求，将大气污染防治资金中 “清洁取暖运行补贴” 占比提至合理水平，减少 “美丽蓝天建设项目” 对民生资金的挤占，确保补贴足额、及时拨付到县区一级，直接降低农户用气成本；同时恢复或提高农村气代煤用气专项补贴，对五保户、低保户实行 “用气全额补贴”，防止弱势群体返贫返煤。

其三，拓展多元化取暖路径，降低单一依赖风险。一方面，加大农村建筑节能改造力度，对农村老旧房屋进行墙体保温、门窗密封等改造，配套发放节能取暖设备补贴，如节能壁挂炉、电暖器、太阳能热水器等，从源头降低取暖能耗；另一方面，因地制宜推广多元清洁取暖模式，在光照资源丰富的地区推广 “光伏 + 空气能”“光伏 + 电采暖” 模式；在煤炭资源丰富、运输便利的地区，推广洁净型煤取暖；在集中居住的村庄，推进小型集中供暖项目建设，通过规模化运营降低供暖成本。

结语

环保是必须算好的大账，民生更是不容失守的底线。河北 “煤改气” 的初衷是让农村告别烟熏火燎的燃煤时代，实现 “治污染” 与 “提品质” 的双赢，如今却因燃气企业涨价牟利、补贴资金分配失衡陷入困局，让民生工程偏离了惠民初心。唯有政府重新将民生冷暖置于政策核心，优化资金分配、强化价格监管、拓展多元路径，才能让 “清洁取暖” 真正暖身又暖心，让燕赵农村的寒冬不再寒冷，让惠民工程真正惠及每一位农村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