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解放战争战史》《胶东军区作战纪实》《血色财富——我军失利战例评析》维基百科、百度百科相关词条
本文内容基于历史资料客观叙述，不涉及政治评价
1947年12月的胶东半岛，寒风刺骨，大地冻得硬梆梆的。
莱阳城头，一个身穿国军军装的中年男子正蹲在城墙边，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铁锹。
他用铁锹铲起一块冻土，放在手心仔细端详，然后掐碎了看看土质。身边的副官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团长已经在城墙上转悠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个人叫胡翼烜，江西南康人，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生，此刻担任国民党军整编第54师第36旅第106团团长。
此时的莱阳城，已经成为胶东半岛内陆唯一还在国民党军队手中的据点，四周全是解放区，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胡翼烜放下铁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几行字："城北土质黏重，含水量低，适合挖深壕。城南沙土较多，需加固。城墙内侧可再筑一道防线......"
十天后，华东野战军第七纵队对莱阳发起进攻。这场血战持续了整整十个昼夜，进攻方伤亡7709人，相当于一个整师的兵力被打残。
守军虽然最终弹尽粮绝，可也让进攻方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
这座小小的县城，这个拿着铁锹的团长，这场惨烈的攻防战，在解放战争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一】山东战场的焦点：一座孤城的战略价值
1947年对山东战场来说，是充满变数的一年。
年初，国民党军队对山东解放区发动重点进攻，投入兵力达到60多万。
华东野战军在运动战中多次重创敌军，可到了7月，形势突然变得严峻起来。华野在南麻、临朐等战役中接连受挫，8月份更是丧失了沂蒙山根据地这个重要根据地。
9月份，国民党军队乘胜追击，发动了对胶东解放区的全面进攻。
胶东兵团由范汉杰指挥，下辖6个整编师20个旅，配属重炮第13团，总兵力超过15万人。这支部队装备精良，士气高涨，一路势如破竹。
9月16日，国民党军队占领了胶东军区司令部所在地莱阳。10月1日，攻占了胶东半岛最重要的港口城市烟台。
至此，山东解放区与东北解放区的海上联系被彻底切断。到10月中旬，国民党军队基本占领了整个胶东解放区，华东野战军内线部队被压缩在狭小的区域内。
这是华东野战军在山东战场上最困难的时期。部队连续作战，减员严重，粮食弹药补给困难，士气也受到一定影响。
转机出现在11月。随着刘邓大军在中原战场的胜利推进，国民党军队不得不从山东抽调兵力南下。整编第25师、整编第9师一部被紧急调往大别山战场，胶东的国民党军队兵力开始出现空虚。
华东野战军抓住这个机会，在11月发起了胶高追击战，连续收复了胶县、高密等地，重新打通了滨海、胶东、鲁中三块解放区的联系。到11月底，胶东半岛的战略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此时的胶东半岛，国民党军队只控制着沿海的几个港口城市：青岛、烟台、威海、龙口等。在内陆地区，只剩下莱阳城这一个据点还在他们手中。
莱阳的战略位置极为重要。这座城市位于胶东半岛的地理中心，是连接东西南北的交通枢纽。
从莱阳向北50公里是烟台，向南60公里是青岛，向东是威海，向西是潍县。几条主要公路在这里交汇，胶济铁路的支线也经过此地。
更关键的是，莱阳城距离解放区腹地只有二三十公里。国民党军队占据莱阳，就像在解放区心脏位置插了一根钉子，随时可以出击骚扰。
莱阳守军经常派出小股部队，到周边解放区村庄抢粮抓人，给当地百姓带来了巨大灾难。
华东野战军东线兵团研判形势后认为，必须拔掉莱阳这颗钉子。
12月1日，东线兵团司令员许世友、政委谭震林下达作战命令：以第七纵队（司令员成钧、政委赵启民）负责攻打莱阳城，以第二、第九、第十三纵队在城西南地区阻击可能来援的国民党军队。
莱阳城的守军并不多。主力是整编第54师第36旅第106团，团长胡翼烜，全团3个营9个连，加上团部直属队，总共约2000多人。
此外还有第108团的一个营，约500人。再加上地方上的保安队、联防大队、还乡团等武装，七七八八加起来，守城兵力约5000人左右。
第七纵队是华东野战军的主力纵队之一，下辖第十九师、第二十师、第二十一师，总兵力2万5千人。加上后来参战的第十三纵队第三十七师，攻城部队总兵力接近3万人。
兵力对比是6比1，火炮数量更是10比1以上。照常理说，这样的攻防战应该不会有太大悬念，几天时间就能拿下。
可战役的实际进程，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二】守城者胡翼烜：一个痴迷土木工程的军人
胡翼烜这个名字，在国民党军队的将领名录中并不显眼。可在莱阳战役中，正是这个人的存在，让进攻方付出了惨重代价。
1907年，胡翼烜出生在江西南康县一个普通家庭。南康地处赣西南，历史上出过不少忠义之士。南宋时期的胡铨，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抗金名臣。
文天祥虽然是吉州人，可他募兵抗元的大本营就在赣南一带。这片土地上流淌的，似乎就是一种不屈的精神。
1930年，23岁的胡翼烜从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当时正值北伐战争刚刚结束，国家统一在望，军校毕业生都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在军队里建功立业。
胡翼烜被分配到中央警卫部队，所在的第36师是当时国军中的精锐，装备按照德国标准配置。
抗战爆发后，第36师调往前线，参加了淞沪会战、武汉会战等重大战役。
1943年，第36师调往云南，参加滇西抗战。在怒江反攻作战中，胡翼烜所在部队多次与日军交手，他因作战勇敢屡次立功。
滇西的战斗地形复杂，多山地丛林，部队行军作战都很困难。胡翼烜在实战中发现，工事构筑对战斗胜负有着决定性影响。
一个修筑得当的堡垒，可以让一个班的兵力挡住一个连的进攻。从那时起，他开始系统研究土木工程和野战工事构筑。
别的军官休息时喝酒打牌，胡翼烜却拿着本子到处看地形，研究不同土质适合挖什么样的战壕，什么样的射击角度最有效，如何利用地形设置陷阱。
他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心得。
战友们都觉得他这人有点怪。一个军官整天拿着铁锹到处挖土，像个泥瓦匠似的，这算什么体面事儿。
可胡翼烜不在乎这些评价，他认准了一个理：战场上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工事修得好，士兵就能少死几个。
抗战胜利后，第36师被整编为第36旅，胡翼烜晋升为营长。内战爆发后，第36旅参加了多次战斗。1947年10月，原第106团团长在战斗中阵亡，上级考察后决定让胡翼烜接任团长。
接到任命时，胡翼烜已经40岁了。对一个军人来说，40岁才当上团长，算不上什么出色的升迁速度。
可胡翼烜从来不在乎这些，他只关心一件事：怎么带好这个团，怎么让士兵们在战场上多活下来几个。
10月中旬，第106团接到命令，进驻莱阳城，负责守卫这个战略要地。胡翼烜带着部队进城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排兵力部署，而是拿着铁锹，带着几个工兵，把莱阳城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莱阳是座老城，城墙建于明清时期，已经有几百年历史。城墙周长约6公里，高约10米，厚约5米，夯土结构，外面包着青砖。
城墙上原本有四座城门楼，经过多年风雨，有的已经破败不堪。城内面积约3平方公里，街道狭窄弯曲，建筑大多是一两层的砖木结构平房。
胡翼烜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城墙的每一段都仔细勘察了一遍。
他发现，城墙虽然看起来还算坚固，可经过几百年的风化，很多地方已经出现裂缝，有的地方砖石脱落露出夯土。如果敌军用重炮轰击，这些地方很容易被炸开缺口。
城外的地形也让胡翼烜很关注。莱阳城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带，四周是低缓的丘陵。
城北有条小河，叫五龙河，河水不深可从多处涉过。城东、城南、城西都是开阔地，视野良好，适合大兵团展开进攻。
这样的地形，对防守方来说并不理想。敌军可以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很难集中兵力防守。胡翼烜意识到，光靠这些古城墙，肯定挡不住解放军的进攻。必须对城防进行全面改造。
10月20日，胡翼烜召集团部的营长连长开会，宣布了他的"筑城计划"。他要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把莱阳城改造成一座现代化的堡垒。
具体方案是：在城墙外围挖掘三道防线，第一道距离城墙500米，第二道距离200米，第三道就是城墙本身。城内再构筑第四道防线，以城隍庙为核心建立最后的防御阵地。
营长们听完都有点犯嘀咕。一个多月时间要完成这么大工作量，全团官兵加起来才两千多人，能干得完吗？
胡翼烜看出了大家的疑虑，他说："干不完也得干。多挖一锹土，打起仗来就少死一个兄弟。现在流点汗，总比到时候流血强。"
从10月21日开始，第106团进入了全员施工状态。白天一半人施工，一半人警戒训练；晚上换班，继续施工。胡翼烜自己也拿起铁锹，跟士兵们一起干活。
第一道防线设在距离城墙500米处，这个距离刚好在轻武器的有效射程之外，可以避免敌军步枪手的直接威胁。
胡翼烜设计的是一条Z字形战壕，全长约5公里，深2米，宽1.5米。战壕不是直线，而是每隔20米就拐一个弯，这样即使敌军攻进战壕，也无法形成纵深射击。
战壕底部铺满了削尖的竹签和木桩，上面覆盖薄土和枯草伪装。从远处看，这些地方跟正常地面没什么两样，可人一踩上去就会掉下去。
战壕两侧每隔50米挖一个掩体，可以容纳一个班的兵力，掩体顶部用原木加固，上面覆盖厚土，能抵御迫击炮的轰击。
第二道防线设在距离城墙200米处。这个距离已经进入重机枪的有效火力范围。胡翼烜在这条线上密集布设地雷和炸药。
第106团的工兵把能搜集到的所有地雷都用上了，还把一些失效的手榴弹拆开，取出炸药重新组装。这些土制地雷虽然威力不大，可布设数量足够多，足以给冲锋的敌军造成大量伤亡。
地雷的布设也很讲究。胡翼烜不是随便埋，而是根据地形特点，把地雷埋在敌军冲锋时最可能经过的路线上。
有些地方看起来很平坦好走，实际上埋了最多的地雷。有些地方看起来坑坑洼洼不好走，反而没有地雷，这是为了诱导敌军往雷区走。
第三道防线是城墙本身。胡翼烜在城墙上每隔20米就修建一座碉堡，碉堡用厚木板和沙袋构筑，可以抵御炮弹破片。
碉堡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士兵可以在城墙上快速转移，哪里受到攻击就往哪里增援。
城墙内侧，胡翼烜又指挥士兵修建了第二层防线——一道土墙，高3米，厚2米，距离城墙内侧约30米。
这道土墙跟城墙平行，墙上也挖满了射击孔。这样即使敌军攻上了城墙，还要面对第二层的火力。
最关键的是第四道防线，核心就是城隍庙。这座明代建筑位于城中心偏北，占地约1000平方米，四周有高墙围护，墙体厚达1.5米，是城里最坚固的建筑。胡翼烜把城隍庙改造成了最后的堡垒。
他让工兵在城隍庙的围墙上开设密集的射击孔，每隔2米就开一个，可以形成全方位的火力覆盖。围墙内侧挖掘了环形战壕，深1.5米，战壕顶部用木板和沙袋覆盖，可以抵御炮击。
城隍庙的正殿、偏殿、厢房等建筑，都被改造成了射击阵地。建筑物之间挖掘了交通壕，守军可以在建筑间快速转移。庙里还储备了大量弹药和粮食，足够支撑半个月的战斗。
最绝的是，胡翼烜让工兵在城隍庙地下挖了一条秘密地道。
地道从庙内的一口枯井开始，向北延伸约500米，出口设在城外一片小树林里。地道高约1.5米，宽约1米，只能弯腰通过，可以容纳几十人同时撤离。
这条地道的作用不是进攻，而是撤退。胡翼烜很清楚，以3000人对抗2万多人，最终肯定守不住。
可他的目标不是守到最后一个人，而是尽可能多地消耗敌军，然后在适当时机保存有生力量撤退。这条地道，就是最后的退路。
整个工事构筑工程，持续了整整40天。到12月初，莱阳城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堡垒。第106团的官兵们虽然累得够呛，可看着自己亲手挖出来的这些工事，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胡翼烜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工事已成，可一战。"
【三】战役打响：轻敌的后果
12月3日傍晚，华东野战军第七纵队的侦察员在莱阳城外的树林里架起了望远镜，观察城内的动静。
城墙上可以看到巡逻的哨兵，城门口有岗哨站岗，城内偶尔冒出几缕炊烟，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侦察员向指挥部汇报：守军似乎没有察觉到大军压境，防备不算严密。
第七纵队司令员成钧听了汇报，心里有了底。他判断，守军兵力不多，又是孤军守城，士气不会太高。只要猛攻几天，应该就能拿下。
成钧的判断不是没有道理。第七纵队刚刚参加完胶高追击战，连续取得几场胜利，部队士气正旺。
这次攻打莱阳，上级配属了炮兵团，火力比以前强多了。而且兵力占据绝对优势，6比1的比例，怎么看都是稳操胜券。
12月4日黄昏，进攻开始。
第一步是扫清外围据点。莱阳城的四个城关，都有守军的据点。这些据点驻扎着地方保安队和还乡团人员，战斗力不强，主要起警戒作用。
第七纵队采用夜袭战术，趁着夜色派小股部队偷袭据点。到12月6日夜，四个城关的据点全部被攻占。守军损失了约300人，剩余的退入城内。
外围战斗进行得很顺利，这让第七纵队上下都觉得，拿下莱阳城不过是时间问题。成钧下令，12月9日凌晨对城墙发起总攻。
战前，炮兵团对城墙进行了火力侦察，标定了几个射击点。第七纵队的几个师也做了分工，第十九师主攻南城墙，第二十师主攻东城墙，第二十一师作为预备队。
12月9日凌晨4点，炮击开始。
二十多门山炮、野炮、迫击炮一齐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城墙上腾起一团团火光，砖石在爆炸中飞溅。持续半小时的炮击后,城墙被打出几个缺口,浓烟滚滚。
凌晨5点，步兵开始冲锋。
第十九师第五十五团担任主攻，三个营的兵力排成进攻队形，端着刺刀向城墙冲去。战士们一边跑一边喊着口号，气势很足。
可冲到距离城墙约300米处时，意外发生了。
跑在最前面的尖刀班班长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掉进了一个深坑。紧跟在后面的战士们还没反应过来，也纷纷掉了进去。深坑底部密布着削尖的竹签木桩，掉下去的战士发出惨叫声。
这是胡翼烜设置的第一道防线——Z字形战壕。战壕上覆盖的伪装被昨夜的寒霜冻硬了，从远处看跟正常地面一模一样。可人一踩上去，冻土就会塌陷，人就掉进战壕。
后续的战士们看到前面有人掉进坑里，纷纷放慢脚步，试图绕过去。可这时候，第二波打击来了。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几十个战士被炸飞，还有更多的人倒在地上。这是第二道防线的地雷阵。战士们为了避开战壕，不由自主地调整了冲锋路线，结果正好踩进了雷区。
城墙上的守军一直在观察，等进攻方进入200米距离，胡翼烜下达了开火命令。
城墙上的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冲锋的战士们成片成片地倒下。那些侥幸没有掉进战壕、没有踩到地雷的战士，也在机枪扫射下纷纷中弹。
第一轮冲锋，五十五团伤亡超过300人，连团长都挂了彩。进攻在距离城墙还有100多米的地方被打退。
成钧接到战报，脸色铁青。他调集更多部队继续进攻，可接下来的三天里，每一次冲锋都遭遇了同样的结局。
战壕、地雷、交叉火力，这三道防线就像三堵无形的墙，把进攻部队牢牢挡在城墙之外。
到12月12日傍晚，连续四天的进攻，第七纵队累计伤亡已经突破1000人。
而此时，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接触到城墙，更不用说攻入城内。那个用铁锹筑起的防御体系，已经让两万多人的进攻部队付出了惨重代价。
然而，当第七纵队终于炸开城墙缺口，冲进城内后，他们才发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城墙背后，胡翼烜还准备了更让人绝望的防御阵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