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局三十年:二叔临退休才说,当年少核对一次,搭进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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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保局三楼档案室的灯光总是昏黄的。

二叔肖洋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前,手指抚过泛黄的登记册页边,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他在这里坐了三十年。

下个月就要退休了,人事科的小年轻已经开始悄悄议论欢送会的安排。可二叔的办公桌,依然干净得没有一张私人照片。

全局上下都知道征缴科有个“肖老倔”,业务顶呱呱,却三十年没挪过窝。从黑发小伙坐到两鬓斑白,科员还是科员。

新来的年轻人私下传:他年轻时跟领导拍过桌子。

可具体为了什么,没人说得清。

直到那个秋雨绵绵的下午,二叔把我叫到楼梯间。

烟雾缭绕中,他盯着窗外的雨帘,突然开口:“杨子晋,你记住,在社保局干活,有一个数千万不能少核对。”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当年就是少核对了一次,找错了人吵架,搭进去一辈子。”

“你千万别学我。”

雨声淅沥,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而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句话会揭开一桩横跨三十年的秘密,牵扯出几代人的命运,以及社保局深墙里那些从未真正消散的回声。



01

我叫杨子晋,去年夏天考进市社保局。

母亲高兴得摆了三桌酒,亲戚们都说肖家终于又出了个端铁饭碗的。

其实我知道,他们话里有话。

“又”字说的是我二叔肖洋。

他在社保局干了整整三十年,我到报到那天才知道,他居然还在征缴科做普通科员。

人事科李科长领我去科室时,在走廊碰见二叔。

他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从开水间出来,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肖师傅,这是你们科新来的小杨。”李科长笑着说。

二叔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两秒,便移开了。

“跟我来吧。”

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

办公室很大,六张办公桌两两相对。二叔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位置,窗外是棵老槐树。

他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我。

“你坐这儿,光线好。”

说完就把堆在桌上的几摞档案盒搬到对面角落,那里背光,白天也要开灯。

科长老赵忙打圆场:“老肖,这怎么好意思……”

“新人眼睛要紧。”二叔打断他,已经把自己的钢笔、笔记本挪过去了。

我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母亲早就叮嘱过,二叔性子怪,让我少去招惹。可这第一次见面,他的举动让我心里发堵。

中午在食堂,几个年轻同事凑过来。

“你是肖师傅的侄子?亲的?”

我点头。

他们交换了眼神,一个圆脸姑娘压低声音:“肖师傅人其实挺好,就是……不太会做人。”

“何止不会做人。”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撇嘴,“简直是块石头。沈局上次下来调研,问他工作有什么困难,你猜他说啥?”

“他说‘没有困难,按规定办就行’。”圆脸姑娘学得惟妙惟肖,“沈局脸当时就黑了。”

我默默吃饭。

眼镜男又说:“不过业务是真牛。征缴科这摊子,疑难杂症全找他。听说三十年前的老政策,他比电脑记得还清。”

“那有什么用?还不是一辈子科员。”

他们聊开了,说二叔从来不参加聚餐,不给人随礼,领导讲话他埋头记笔记,散会第一个走。

“独行侠。”有人总结。

我抬头望向食堂角落。二叔一个人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盘青菜一碗饭,吃得慢而仔细。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那一刻我突然想,三十年,一万多个日子,他是不是每天都这样一个人吃饭?

下午科长让我熟悉系统,把一叠养老金发放明细表交给我核对。

“仔细点,这关系到老百姓的吃饭钱。”

我埋头干活。数字密密麻麻,看了半小时眼睛就花了。

起身倒水时,路过二叔的座位。

他正戴着一副老花镜,核对同样的表格。左手按着计算器,右手用红笔在纸上做记号,嘴唇无声地动着。

桌上摊着三本不同的政策汇编,边角都翻烂了。

“二叔。”我小声叫。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有事?”

“没,就是……您核对这么仔细啊。”

他看看我手里的表格,眉头微微皱起:“你核完了?”

“还没,眼睛有点花,歇会儿。”

“拿过来。”

我把表格递过去。他接过,随手翻了几页,抽出红笔。

“这里,小数点错了。”

“还有这,工龄多算了一个月。”

“这个身份证号少了一位。”

不到五分钟,圈出七八个错误。我的脸火辣辣地烧。

“养老金是老百姓的活命钱。”二叔放下笔,声音不高,“错一个数,可能就有人一个月吃不饱饭。”

他把表格推回来:“重核。”

我臊得说不出话,拿着表格灰溜溜回座位。

从那刻起,我知道这份工作,和二叔这个人,都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窗外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

秋天来了。

02

工作一个月后,我渐渐习惯了社保局的节奏。

朝八晚五,文件如山。老百姓来了,有的哭有的闹,有的千恩万谢。

二叔永远是科室里最安静的那个。

他早上七点半准时到,拖地、擦桌子、打开水。等我们八点踩着点进门时,办公室已经窗明几净。

科长说过好几次:“老肖,这些活儿让年轻人干。”

二叔总是摇头:“顺手的事。”

他确实顺手。三十年的习惯,像刻在骨头里。

我开始观察他。

二叔核对表格时,会先把老花镜擦三遍。写报告用钢笔,蓝黑墨水,字迹工整如印刷体。档案盒按年份、类别排列,标签一律手写,字体大小完全一致。

有种近乎偏执的整齐。

科里年轻人私下叫他“机器人肖”。

“你说他有没有笑过?”午休时,圆脸姑娘小周问我。

我想了想,摇头。至少我没见过。

“听说他离婚快二十年了,女儿跟了前妻,现在在国外。”小周神秘兮兮,“为啥离的?”

“不知道。”我老实说。

母亲从不提二叔的家事。只知道二婶走得很决绝,再没回来过。

有一次,省里下来检查,要看十年前某企业的社保补缴记录。

科长急得冒汗:“那时候还没完全电子化,纸质档案不知道塞哪儿了。”

二叔起身,一言不发走出办公室。

十分钟后,他抱着一个蓝色档案盒回来,放在检查组面前。

“1998年到2008年,所有补缴记录都在这里。”

检查组的领导翻看后,惊讶地问:“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二叔点头。

档案盒里,每年一个文件夹,每月一张汇总表,每家企业都有编号。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装订整齐。

“这工作量不小啊。”领导感慨。

二叔还是点头,没说话。

检查组走后,科长拍他的肩:“老肖,立了一功!”

二叔只是把档案盒放回原处,坐回座位,继续核对今天的发放表。

仿佛刚才的事不值一提。

但我注意到,他放档案盒时,手指在盒盖上停留了几秒。

那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快下班时,二叔突然叫我。

“杨子晋,过来。”

我走到他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

本子很旧了,边角起毛,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我刚工作时记的。”他说,“那时候没电脑,全靠手记。政策变化,业务要点,容易出错的地方,都写里面了。”

他把本子递给我:“有空看看。”

我接过,沉甸甸的。

“谢谢二叔。”

他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回到座位,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1989年3月,入职。

字迹比现在更青涩,但一样工整。

里面记录着各种政策条款、计算公式、案例备注。有些页边还画了示意图,标注着“重点”“易错”“核对三遍”等字样。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角。

上面用红笔写着:养老金发放,生死核对是关键。少核一次,可能出错一辈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94年7月,李建国案例,切记。

李建国是谁?我皱起眉头。

抬头看二叔,他正望着窗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墙面上。

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笔记本在我手里突然有了温度。

这不是普通的工作笔记。

这是一个人在某个岗位上,用三十年时间,一笔一画刻下的年轮。

而我隐隐感到,那句“少核一次,可能出错一辈子”,说的不只是工作。



03

十月中旬,局里组织秋游。

科长在会上动员:“今年去西山看红叶,大家都要去啊,集体活动。”

他说“大家”时,特意看了二叔一眼。

二叔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秋游那天,大巴车上热热闹闹。年轻人凑在一起打牌,中年人聊孩子教育,领导们坐在前排谈工作。

二叔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看外面的风景。

我本来想过去陪他,被小周拉住了。

“别去,肖师傅不喜欢人打扰。”

车开到半路,沈旭尧副局长上了车。他本来要开会的,临时改了行程。

沈局五十出头,梳着背头,西装笔挺,说话中气十足。

“老肖也在啊。”他一眼看到二叔,笑着走过去,“今年可不能再缺席了。”

二叔站起身:“沈局。”

“坐坐坐。”沈局按着他的肩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咱们好久没聊聊了。”

车上瞬间安静了。打牌的停了,聊天的停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沈局声音洪亮:“老肖,再有半年就退休了吧?时间真快,咱们共事也快三十年了。”

二叔点头:“是。”

“有什么想法没?退休生活怎么安排?”

“还没想。”

“我听说你女儿在美国?不打算过去享享福?”

“她忙。”

对话干巴巴的。沈局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科长赶紧过来打圆场:“沈局,听说您儿子保研成功了?真厉害!”

话题被引开,大家又开始说笑。

我偷偷看二叔。他还是望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

到西山后,大家三五成群爬山拍照。二叔走得慢,渐渐落在后面。

我在半山腰的亭子等他。

他上来时,额头有细汗,喘气有点重。

“二叔,喝口水。”我把矿泉水递过去。

他接过,喝了一小口,在亭子边坐下。

山风吹过,红叶簌簌落下。

“您和沈局……”我试探着开口。

“共事多年。”二叔打断我,语气平淡。

“可我听说……”

“听说什么?”他突然转头看我,眼神锐利。

我噎住了。

二叔转过头,继续看山景。过了很久,他才说:“有些事,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他沉默了。山风越来越大,吹乱他花白的头发。

下山时,我们走在最后。夕阳把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

快到停车场时,二叔突然说:“杨子晋,在单位里,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人的事,少打听。”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语气坚决,“记住我的话。”

大巴车启动时,我透过车窗看见沈局在和几个人说笑,声音透过玻璃隐隐传来。

二叔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回到市区已经晚上七点。我在小区门口和二叔分开,他住在老家属院,我租的房子在隔壁街。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小周。

“子晋,你跟肖师傅一起回来的?”

“是啊,怎么了?”

“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小周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老同志说的。二十多年前,肖师傅和沈局大吵过一架,就在局长办公室。”

我心里一跳:“为什么?”

“具体不清楚。那时候沈局还是科长,肖师傅是业务骨干。吵得特别凶,整个楼道都听见了。”

“后来呢?”

“后来肖师傅就被边缘化了呗。本来要提副科的,黄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晋升过。”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因为什么事吵的?”

“真不知道。老同志们也说不清,好像跟什么‘核对’有关。反正从那以后,肖师傅就变了个人。”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灯下发呆。

秋风吹过,落叶在脚边打转。

我想起二叔笔记本里那句话:少核一次,可能出错一辈子。

还有那个名字:李建国,1994年7月。

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

回到出租屋,我翻开二叔给的笔记本,找到那页折角。

“养老金发放,生死核对是关键。”

“生死核对”四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什么是生死核对?

我查了现在的规定,养老金发放前,要核实领取人是否健在。通常通过年度认证、大数据比对等方式。

但三十年前呢?

那时候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甚至没有完善的户籍联网系统。

怎么核对?

如果核对遗漏了,会怎样?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像沉闷的雷声。

夜还很长。

04

进入十一月,天气转冷。

社保局大厅开始供暖,但办公室依然有些阴冷。二叔的座位在角落,更显寒凉。

我发现他最近总咳嗽,咳得很轻,但停不下来。

“二叔,您是不是感冒了?”一天早上,我忍不住问。

他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取出一片润喉糖含着。

“老毛病,气管不好。”

“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

他的搪瓷杯里,热水永远冒着热气。办公桌抽屉里,除了文件就是药。

止咳糖浆、润喉片、枇杷膏,摆得整整齐齐。

我开始帮他打热水。第一次去时,他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后来就成了习惯。每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拿起他的杯子去开水间。

小周悄悄说:“你对肖师傅真好。”

“他是我二叔。”

“可他对你也不热情啊。”

我笑笑,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十一月中旬,科长让我独立处理一批养老金发放复核。

“这是考验你的时候了。”科长拍拍我的肩,“仔细点,老肖盯着呢。”

我压力很大。二百多份表格,每份都要核对姓名、身份证号、发放金额、发放月份、银行账号……

二叔就在对面,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埋头干了三天,眼睛酸涩,脖子僵硬。

交表时,手都在抖。

科长大致翻看后,递给二叔:“老肖,你再把把关。”

二叔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声。

半小时后,他把表格还给我。

“错了三个。”

我心里一沉。

“这个,身份证号最后一位,7看成1。”

“这个,金额小数点往前移了一位。”

“还有这个,银行账号少输了一个数字。”

他的红笔圈出错误,笔迹清晰如刀刻。

“为什么错?”他问。

我低头:“看花眼了。”

“不是看花眼。”二叔声音平静,“是心里急,想快点干完。对不对?”

我无法反驳。

“杨子晋,这份工作最不能急。”他放下笔,“每一个数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你急一分钟,可能让别人急一辈子。”

他把表格推过来:“重做。错一个,全部重来。”

有年轻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我脸上发烫,但没吭声。

那天加班到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我和二叔。

他也没走,在整理一堆陈年档案。灯光下,他的背影佝偻得厉害。

我核完最后一份表格,长舒一口气。

“二叔,我核完了。”

他走过来,拿起表格,抽出其中几页,快速浏览。

“嗯。”

就一个字,但我如释重负。

“我送您回去吧,天晚了。”

二叔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走出办公楼,寒风扑面。二叔裹紧旧棉衣,咳嗽了几声。

“二叔,您这咳嗽真得去看看。”

“看了,慢性支气管炎。几十年了,治不好。”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走到家属院门口,他停下。

“进来坐坐吧,喝口热水。”

我有些意外。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我。

二叔住在一楼,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清风徐来。

字写得很好,笔力遒劲。

“您写的?”我问。

二叔正在泡茶,回头看了一眼:“嗯,年轻时候写的。”

“真好。”

“坐吧。”

茶是普通的绿茶,但泡得讲究。水温、时间都恰到好处。

我们默默喝茶。客厅里只有钟摆的滴答声。

“二叔,”我鼓起勇气,“您觉得我适合这份工作吗?”

他抬眼看看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怕做不好。怕出错,怕辜负……”

“怕就对了。”二叔放下茶杯,“知道怕,才会仔细。最怕的是不怕的人。”

“可是您从来不犯错。”

他笑了。很轻很淡的笑,我第一次看见。

“谁说的?我也犯过错。”

“什么错?”

笑容消失了。他看向墙上的字,眼神飘远。

“一个大错。”

客厅又安静下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二叔,1994年7月,李建国是谁?”

茶杯在桌上轻轻一晃。

二叔的手停在半空,几秒钟后,慢慢收回。

“你看到了。”

“笔记本里写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光秃秃的葡萄架,在夜色里像黑色的骨架。

“李建国……”他缓缓说,“是一个我忘不掉的人。”

“他怎么了?”

二叔转过身,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太晚了,你该回去了。”

逐客令下得突然。我只好起身。

走到门口,二叔叫住我。

“杨子晋。”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情不对,但所有人都说那是正常的,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查清楚。”

“如果查清楚会得罪人,会毁了自己的前程呢?”

我愣住。

二叔摆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寒冷的楼道里,久久没动。

二叔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

回到出租屋,我睡不着。

打开电脑,在内部系统里搜索“李建国”。

没有结果。

搜索1994年7月的养老金发放记录,权限不足。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

而我忽然明白,二叔这三十年,可能一直都醒着。



05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一,社保局大厅格外忙碌。

临近年底,来办事的人多了起来。咨询台前排起长队,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我在窗口值班,办理养老金资格认证。

一个中年妇女挤到最前面,把一沓材料拍在柜台上。

“同志,我要查我爸的养老金!”

她叫卢秀琴,四十多岁,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您别急,慢慢说。”我接过材料。

“我爸卢广明,三年前去世的。他退休前是第三纺织厂的,养老金一直正常发。可我最近对账,发现有问题!”

“什么问题?”

“金额不对!”她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我爸的工龄、职称、级别,每月应该领2286元。可实际发放记录里,有几个月只有1800多!”

我一边安抚她,一边在系统里查询。

卢广明,男,1938年生,第三纺织厂退休职工,2017年3月去世。

养老金发放记录显示,从2015年1月到2017年2月,每月实发金额确实是2286元。

“卢女士,系统显示金额是对的。”

“不可能!”她激动地拍柜台,“我手上有银行流水!你看,2016年8月、9月、10月,三个月都是1820元!”

她把手机屏幕凑过来。银行流水截图确实显示,那三个月入账金额是1820元。

系统记录和银行流水对不上。

这种情况很少见。我一时不知如何处理。

“同志,这钱哪去了?是不是被谁贪了?”卢秀琴声音颤抖,“我爸病重那几个月,就指着这点钱买药啊……”

周围群众开始议论纷纷。

值班科长赶过来,把卢秀琴请到调解室。我也跟了过去。

调解室里,卢秀琴哭起来。

“我爸肺癌晚期,每个月药钱就要两千多。养老金是唯一的收入,少发几百块,药就得少吃几样。同志,你们说这是不是要命的事?”

科长一边安慰,一边让我调取详细发放记录。

我回办公室查数据,二叔抬起头。

“怎么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

二叔眉头微皱:“系统记录和银行流水不符?”

“嗯,差了四百多块。”

“哪几个月?”

“2016年8、9、10三个月。”

二叔站起身:“我去看看。”

我们回到调解室。卢秀琴还在哭,桌上摊着一堆材料:她父亲的死亡证明、户口本、退休证、银行流水、医药费单据……

二叔没说话,拿起那些材料,一页一页仔细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

当看到一张“养老金待遇核定表”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卢广明1998年退休时填的原始表格。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模糊。

二叔凑近了些,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

“这里。”他指着表格上的一行字,“‘转入原单位账户补发’。”

科长凑过去看:“这是什么意思?”

二叔没回答,继续翻看其他材料。又找到几张九十年代的工资条、补贴发放记录。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卢女士,”他终于开口,“您父亲的档案,可能需要调阅更早的记录。”

“什么记录?”

“他退休前的工资调整记录,特别是……”二叔停顿了一下,“特别是1994年左右的。”

卢秀琴愣住了:“1994年?那都二十多年前了!”

“是的。但养老金计算涉及整个工作期间的工龄和工资基数。有时候,几十年前的一个小错误,会影响几十年后的发放金额。”

“您的意思是,我爸养老金的问题,可能是二十多年前就埋下的?”

二叔点点头:“有可能。”

调解室里一片安静。

窗外,乌云聚集,要下雨了。

科长打破沉默:“老肖,这事儿……是不是得慎重?”

二叔看他一眼:“老百姓的钱,一分都不能错。错了就要查清楚。”

“可是跨这么多年……”

“三十年也得查。”二叔语气坚决。

卢秀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同志,您一定要帮我查清楚!我爸走得不安心,我这三年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二叔拿起那张1998年的待遇核定表。

“这个表,是谁核对的?”

“当时经办人签了字。”我指着表格底部的签名栏。

两个签名。一个经办,一个复核。

经办人的签名是:朱。

复核人的签名是:肖洋。

二叔盯着那个“肖洋”,看了很久。

“这个表……”他声音干涩,“是我复核的。”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

调解室里,只剩下雨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卢秀琴看看二叔,又看看我,眼神困惑。

科长清了清嗓子:“老肖,你确定?1998年的事,还记得?”

二叔没回答。他还在看那张表,眼神复杂得像要把纸看穿。

“我需要调阅1994年第三纺织厂的工资调整档案。”

“老肖……”

“还有,”二叔抬起头,“我要看当年所有‘转入原单位账户补发’的记录。”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窗外,雨越下越大。

我忽然想起二叔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少核一次,可能出错一辈子。

卢秀琴的父亲卢广明,第三纺织厂。

李建国呢?他是谁?也是第三纺织厂的?

1994年7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叔站起身,对卢秀琴说:“您先回去,把材料复印件留一份。我们需要时间调查。”

卢秀琴千恩万谢地走了。

调解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科长关上门,压低声音:“老肖,这事儿……是不是别往大了闹?年底了,局里要评先进……”

二叔打断他:“老赵,如果这钱真的少了,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先进不先进的,比人命重要吗?”

科长噎住了。

“我要调档案。”二叔重复。

“得走程序,得领导批……”

“那就去批。”二叔拿起那张核定表,“我现在就去找沈局。”

他转身走出调解室,背影挺得笔直。

我和科长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雨哗啦啦地下。

走廊里,二叔的脚步声坚定而急促,像某种宣告。

06

沈旭尧副局长的办公室在四楼东头。

我们上去时,秘书说沈局在开会。二叔就站在走廊等。

雨点敲打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天色阴沉。

科长小声劝:“老肖,要不明天再来?这么急……”

“等不了。”二叔盯着办公室的门。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会议室门开了。沈局和几个人说笑着走出来。

看到我们,他笑容微敛。

“老肖?有事?”

“沈局,有紧急情况需要汇报。”二叔语气平静。

沈局看看我们三人,点点头:“进来吧。”

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书架摆满文件和奖杯。墙上挂着“廉洁奉公”的书法横幅。

二叔开门见山,把卢秀琴的情况说了,递上那份1998年的核定表。

沈局接过去,看了几眼。

“1998年的老档案?”他抬头,“这么久了,现在翻出来查?”

“老百姓的钱,不能错。”二叔重复这句话。

沈局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老肖,我理解你的责任心。但你也知道,九十年代档案管理不规范,很多纸质材料都残缺不全。现在去查二十多年前的事,难度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容易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沈局坐直身体,“第三纺织厂2003年就破产了,相关人员都散了。你现在去查,如果真查出问题,怎么解决?谁来解决?”

“先查清楚,再想办法解决。”二叔说。

“怎么查?调阅二十多年前的工资档案?你知道那得多少部门协调吗?财政、档案、原单位留守处……老肖,咱们社保局是办事机构,不是侦查机关。”

气氛僵住了。

科长赶紧打圆场:“沈局说得对,这事儿确实复杂。要不……咱们先内部核实一下系统数据?也许只是银行那边的问题?”

“银行流水和系统记录都对不上,怎么可能是银行的问题?”二叔反驳。

沈局的脸色沉下来。

“老肖,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工作要讲方法、讲程序。不能因为一个群众的反映,就大动干戈。”

“如果反映属实呢?”二叔盯着他,“如果确实少发了养老金,而且是救命钱呢?”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沈局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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