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搪瓷碗重重搁在木桌上,热气裹着红烧肉的浓香扑在脸上。
我刚要避开,对面的椅子已经被拉开,素色围裙擦过桌沿。
“你这裤子,补丁打得挺糙。”
她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邻桌的喧闹。
我攥紧搪瓷杯,指尖泛白:“老板,我没钱点硬菜。”
她没接话,目光扫过我胳膊上的疤痕,突然开口:
“我虽然没她年轻漂亮,但我可以养你。”
我猛地抬头,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1998年的初秋,第一场冷空气过境时,我从箱底翻出了那件藏青旧褂子。
褂子是前几年在工地干活时穿的,袖口磨得发毛,腋下还缝过一块补丁,
针脚歪歪扭扭,是我自己瞎缝的。
裤腿上的两个补丁更显眼,
一块是蓝色咔叽布,一块是灰色的确良,
颜色和布料都不搭,是当年布料紧缺时凑活补上的。
脚上的胶鞋更破,鞋尖磨出了个小洞,
大脚趾能隐约露出来,走起路来“咯吱”响。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的打扮,别说家境殷实的姑娘,
就算是普通人家的,怕是也会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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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在厨房烙饼,听见我翻箱子的动静,探出头来:
“三儿,相亲穿这身?你疯了?”
我没回头,把褂子套在身上:“就穿这个。”
娘过来拽我的胳膊,看见我这身行头,急得直跺脚:
“媒人说人家姑娘是镇上纺织厂的正式工,家里条件好,你穿成这样,不是让人笑话吗?”
我拨开娘的手,坐在炕沿上穿鞋:
“笑话就笑话。我就是要看看,她是图我的人,还是图别的。”
娘叹了口气,眼圈红了:
“前两年你被那个女人骗了,娘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啊。”
我心里一沉,想起两年前的事,胸口像被堵住一样闷。
那时候我在工地当小组长,手里有几个钱,
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女人,处了大半年,
眼看要谈婚论嫁,她却卷走了我攒下的积蓄,
跟一个开货车的跑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
“跟着你没前途,穷日子我过够了。”
从那以后,我就对“相亲”这回事有了阴影。
这次是媒人硬拉着我去的,说姑娘叫李娟,
人老实本分,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
可我不信,这年头,张嘴闭嘴谈“踏实”的,未必真踏实。
我偏要穿得破破烂烂去,看看她的反应。
要是她嫌我穷,扭头就走,倒也省了后续的麻烦;
要是她不嫌弃,哪怕是稍微犹豫一下,我再跟她坦白,也不算晚。
娘见劝不动我,只能抹着眼泪去厨房给我装了两个白面饼,塞进我口袋:
“好歹吃点,别饿肚子。”
我揣着饼,走出了家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媒人已经在等了,
看见我这身行头,眼睛都直了:
“陈三,你这是咋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人家姑娘条件好,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没解释,只是说:“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相亲的地点选在镇上唯一的家常菜馆,叫“香满居”。
镇子不大,沿着一条主街铺开,两边都是低矮的砖瓦房,
“香满居”就在主街的中段,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招牌,
写着“家常菜、水饺、面条”。
这个点是饭点,餐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多是镇上的居民和附近工地的工人,
喧闹声、碗筷碰撞声、老板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烟火气。
我和媒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服务员正忙着招呼客人。
媒人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找了个靠窗户的桌子坐下,
我跟在后面,刚一落座,邻桌几个食客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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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
大概是从没见过有人穿成这样来相亲。
我挺直腰板,故意把破胶鞋往桌子底下伸了伸,
心里暗想,最好让李娟一进门就看见,省得浪费时间。
媒人叫来服务员,点了一壶白开水,低声跟我说:
“等会儿李娟来了,你少说话,别露怯。
我跟她说你是工地上的,就是暂时手头紧,人踏实能干。”
我“嗯”了一声,端起服务员递来的搪瓷杯,抿了一口白开水。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莫名有点紧张。
我知道自己这是在赌,赌人心,也赌自己的运气。
我打量着这家餐馆,之前来吃过几次面条,味道还不错。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
我见过她几次,总是穿着一件素色的围裙,
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手脚麻利得很,不管是点菜、端菜还是记账,都有条不紊。
她性子也爽利,客人多的时候,她会亲自上手帮忙,
说话直来直去,却不招人烦。
印象里,她从不多管闲事,客人的私事,她从来不会多问一句。
此刻,王姐正在收银台后面记账,
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低头看着账本,神情专注。
收银台就在我斜对面,离得不远,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动作。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餐馆里的温度似乎也降了几分。
我又抿了一口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心里盘算着,李娟要是看见我这模样,会是什么反应。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我抬眼望去,一个穿着浅蓝色的确良衬衫的姑娘走了进来,
梳着一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发梢用一根红色的头绳系着。
她的个子不算高,身材匀称,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眼神清澈,正是媒人跟我说的李娟。
李娟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她的母亲。
两人一进门,目光就扫向了我们这桌。
媒人赶紧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李娟,阿姨,你们来了。”
李娟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原本略带羞涩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她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惊讶和疑惑,
像是没料到相亲对象会是这副模样。
我故意低着头,用手指摩挲着搪瓷杯的边缘,
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
李娟的母亲也看清了我的打扮,脸色沉了下来,
拉着李娟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李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没急着落座,
而是站在桌旁,上下打量了我半分钟。
她的目光从我的旧褂子扫到我的破裤子,
再到我露趾的胶鞋,每扫过一处,眼神里的嫌弃就多一分。
邻桌的食客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了筷子,
好奇地看了过来。
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声音不大,却能隐约听到几句:
“这小伙子穿得也太破了吧”
“跟人家姑娘站在一起,差太远了”
“怕是成不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我却装作没听见,
依旧低着头,心里却很清楚,我的“试探”已经初见成效。
媒人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李娟,这是陈三,他人很踏实,就是最近工地上活忙,没来得及收拾自己。”
李娟没接话,只是撇了撇嘴,目光又扫了一眼餐馆简陋的环境。
餐馆的墙壁有些斑驳,墙皮脱落了好几块,
桌子是老式的木桌,上面有不少划痕,椅子也有些陈旧。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里的嫌弃更明显了。
我端起搪瓷杯,又抿了一口白开水,
心里的紧张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我知道,李娟大概率是看不上我的。
之前那个骗我的女人,也是这样,
一开始对我还算热情,后来知道我只是个工地小工,就渐渐冷淡了,
最后卷走了我的钱。
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眼神,也早就对所谓的“爱情”不抱什么希望。
李娟的母亲拉了拉李娟的手,示意她坐下。
李娟却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和媒人。
我原本以为她至少会说一句“不合适”,
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连个招呼都没跟媒人打。
“李娟,李娟!”
媒人反应过来,急得赶紧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喊,
“有话好好说啊,别着急走!”
李娟却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
很快就走出了餐馆,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她的母亲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追了出去,临走前还撂下一句狠话:
“我们家李娟可不能跟你这样的人过日子!”
餐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嘲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我端着搪瓷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难堪,而是因为一种解脱。
我知道,我的试探成功了,李娟果然是个嫌贫爱富的人,
这样的女人,就算真的跟我在一起,也不会踏实过日子。
我把搪瓷杯放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收银台,王姐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记账,
正站在收银台后望着我这边。
她的眼神里没有嫌弃,也没有嘲笑,
反而带着几分复杂,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愣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心里有些疑惑,她怎么会一直盯着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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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追了出去,好半天都没回来。
餐馆里的喧闹渐渐恢复了,邻桌的食客也不再盯着我看,
转而继续吃自己的饭,只是偶尔还会有几道目光飘过来,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招手叫过服务员,想点一碗面垫垫肚子。
出来相亲前,我只吃了一个娘烙的白面饼,现在已经饿了。
“服务员,来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我说道。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王姐叫住了。
王姐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对着服务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服务员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后厨。
我心里更疑惑了,王姐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是觉得我付不起面钱?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足够付一碗面钱,还有富余。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王姐的目光。
她的眼神依旧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跟我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我皱了皱眉,没主动说话,只是端起搪瓷杯,假装喝水。
过了大概十分钟,媒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叹了口气:
“唉,这事儿办的。那姑娘脾气太倔了,说什么都不肯回来,她妈也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你配不上她们家李娟。”
我笑了笑,没说话。
媒人又说:“三儿,不是我说你,你今天怎么就非要穿这身衣服来?你要是穿得整齐点,说不定就成了。”
“成不了。”我淡淡地说,
“就算我穿得整齐,她也不会真心跟我过日子。”
媒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是故意穿成这样试探她的?
我点了点头:“嗯。前两年我被人骗怕了,不想再找个只图钱的。”
媒人叹了口气:“唉,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也不能这么极端啊,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对象?”
我没接话,心里想着,
找不到就找不到,总比再被人骗一次好。
媒人又劝了我几句,见我没什么反应,也只能作罢。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子上:
“这顿饭我请了,你吃点东西,别想太多。
我再帮你留意着,有合适的再介绍给你。”说完,她就起身走了。
媒人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觉得有些孤单。
外面的风还在刮,窗户玻璃被吹得哗哗响。
我望着窗外,街道上的行人很少,
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驶过,留下一串“叮铃铃”的铃声。
心里突然有些迷茫,我这样的试探,真的是对的吗?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不嫌弃我贫穷、真心跟我过日子的女人吗?
就在这时,王姐又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这次没站在原地,而是径直朝着我的桌子走了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是要跟我说刚才的事?
我挺直了腰板,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王姐走到我桌旁,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看我桌子上的搪瓷杯,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旧褂子。
她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复杂,还有几分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忍不住开口了:“王姐,有事吗?”
王姐摇了摇头,转身又走回了收银台,
拿起了之前放下的圆珠笔,却没有继续记账,
只是攥在手里,目光还是落在我这边。
我心里更疑惑了。
我跟王姐不算熟,只是来吃过几次饭,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今天怎么会对我如此关注?
难道是我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发现什么异常。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服务员端着一碗面走了过来。
我以为是我点的西红柿鸡蛋面,可仔细一看,却发现不是。
碗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还有两个雪白的白面馒头,
都是这小餐馆里最费食材的硬菜。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
“服务员,你送错了吧?我点的是西红柿鸡蛋面。”
服务员笑了笑:“没送错,这是我们老板让给你做的。”
说完,她把碗放在我对面的桌子上,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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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看向收银台的王姐,
她正好也在看我,见我看她,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假装看账本。
我心里越发疑惑了。
我们非亲非故,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难道是可怜我刚才被相亲对象嫌弃?
可我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可怜,反而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盯着那碗红烧肉,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勾得我肚子更饿了,可我却不敢动筷子。我
怕这是一场误会,也怕自己吃了之后,会欠她一个人情。
我坐在桌子旁,盯着那碗红烧肉看了很久。
热气渐渐消散,红烧肉的颜色变得更加浓郁,看起来格外诱人。
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娘烙的白面饼早就消化完了,可我还是没敢动筷子。
我想问问王姐,她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些,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自己的唐突会打扰到她,也怕得到一个让我尴尬的答案。
餐馆里的客人渐渐少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
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王姐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开始帮忙收拾桌子。
她的动作依旧麻利,擦桌子、摆碗筷,有条不紊。
她收拾到邻桌时,离我很近,
我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合着餐馆里饭菜的香气,
很干净,也很舒服。
我忍不住开口了:“王姐,这碗红烧肉……”
话没说完,王姐就打断了我:“先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和平时说话的爽利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丝毫恶意。
我心里的顾虑少了几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适中,带着浓郁的肉香。
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了,上一次还是在娘过生日的时候。
我吃得有些急,差点噎到。
王姐看到了,递过来一杯温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心里暖暖的。
“谢谢王姐。”我说道。
王姐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收拾桌子。
我一边吃着红烧肉和白面馒头,一边打量着她。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
皮肤不算白皙,带着几分常年劳作的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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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发束得很整齐,没有一丝凌乱,
看得出来,她是个很爱干净、很细心的女人。
我想起之前来餐馆吃饭的场景。
有一次,一个工人不小心把菜汤洒在了桌子上,还弄脏了王姐的围裙。
那个工人很紧张,一个劲地道歉,生怕王姐会生气。
可王姐只是笑了笑,说没事,
然后自己拿起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又去换了一条围裙。
还有一次,一个老人来吃面条,没带够钱,
王姐也没说什么,还是给老人端上了面条,说钱下次再给就行。
那时候我就觉得,王姐是个好人。
可我没想到,她会对我这个只吃过几次饭的陌生人如此关照。
我心里越发好奇,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可怜我?还是说,她认识我?
我吃完了最后一块红烧肉,把两个白面馒头也吃了个精光,肚子终于饱了。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感觉浑身都暖和了。
王姐也收拾完了桌子,走回了收银台。
她坐在椅子上,拿起账本,却没有记账,只是看着账本发呆。
我站起身,走到收银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钱:
“王姐,这碗红烧肉和馒头多少钱?”
王姐抬起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钱,摇了摇头:
“不用给钱,我请你的。”
我愣了一下:“那怎么行?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
王姐笑了笑:“没事,就是一碗红烧肉和两个馒头,不值多少钱。”
我把钱放在收银台上:“王姐,你要是不收钱,我心里会不安的。”
王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收银台上的钱,没再拒绝,
拿起钱,放进了抽屉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上了账,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之前是不是在东边的工地干过活?”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果然认识我?
我点了点头:“嗯,十年前在那边干过几年。”
王姐的眼神亮了一下。
她站起身,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走到我的桌旁,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补丁的裤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刚要开口询问,她突然开口了。
“我虽然没她年轻漂亮,但我可以养你。”
王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我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