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爹,你听,外头是不是有人在哭?”我把手里那个刚啃了一半的冷窝头放下,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侧着耳朵冲着那扇透风的木门听。
老李手里那根磨得油光锃亮的烟袋锅子在半空停住了,他眯起那双在浑浊中透着精明的眼,听着外头连绵不绝的雨声和风声,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这时候?鬼才出门。”
爹把烟嘴塞回嘴里,吧嗒了一口,吐出一团辛辣的青烟,“别是你那个跛腿疼得让人心里长草,听岔了吧。”
“救命……谁行行好……救命啊……”
这回声音清楚了点,是个女人的动静。爹的脸色变了。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磕了磕,火星子溅在潮湿的地面上。他盯着我,压低了嗓子:“强子,去,把灶房门口那把铁锹拿来,藏门后头。这年头乱,要是要饭的给个馍打发走,要是别的……咱爷俩别含糊,尤其是看着点你那条腿。”
我拖着那条残废的左腿,一步一挪地蹭到门边,手刚搭上那根冰凉的门栓,突然,那两扇门板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接着,一只惨白得像纸一样的手,顺着门缝硬生生扣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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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夏末的这场雨,下得真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泡烂了。
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村里那条原本就不宽敞的土路早就没法看了,成了烂泥塘子。谁家要是这会儿赶着牲口出门,那一准得陷进去拔不出来。我家的房子是老辈留下来的三间土坯房,平时看着还凑合,这会儿简直就是个水帘洞。屋顶漏得像筛子,东边滴答,西边流,家里能用的盆盆罐罐——洗脸盆、甚至喂猪的食槽子都搬进屋接水了。那种“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好像在这催命似的。
这时候是晚上九点多,村里早就黑透了。为了省电,我把灯绳拉灭了,只留着堂屋正中间那个十五瓦的小灯泡,昏黄的光晕染不开屋里的潮气。
我叫李强,那年二十九。在这个岁数,村里的男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我还是个光棍。前些年在砖厂干活,窑塌了,我运气不好,一条腿被砸断了筋,接好后就成了跛子,走路一高一低的。加上家里穷,只有一个只会种地和抠门的倔老头,十里八乡的媒婆看见我家大门都绕着走。
门缝里那只手还在死命地抠着,那声音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让人牙酸。
“开门……求求……有人快死了……”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着年轻,但虚弱得厉害。
我回头看了爹一眼。爹手里提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硬木烟杆,站在堂屋中间的八仙桌旁,身子绷得紧紧的。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但也精明,知道这年头人心隔肚皮。
“问问是谁。”爹沉着脸说。
“谁啊?”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大半夜的。”
“大哥,救命……我娘不行了……”
我听着这声音不像装的,心一软,就把门栓拉开了。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带着土腥味和冷气的风夹着雨点子,呼啦一下扑在脸上,让我打了个哆嗦。
借着天边那是忽闪忽闪的闪电光,我看见门口泥水里跪着两个人。
那是一对母女。
当娘的看着得有五十多岁,头发像被水泡烂的枯草,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色青紫,浑身都在剧烈地打摆子,脑袋毫无生气地耷拉在旁边那个年轻姑娘的肩膀上。那个年轻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了一身碎花布褂子,虽然打着补丁,但这会儿全是泥浆,裤腿都挽到了膝盖上面,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划痕和淤青。
姑娘一见门开了,甚至没看清我是谁,也没看清我是个跛子,‘扑通’一声就把头磕在泥水里,那响声听得我都疼。
“大哥,大爷,求求你们了!行行好吧!”她一边磕头一边喊,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娘烧糊涂了,再淋雨就要没命了。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想讨口热水喝,避避雨。只要让我们进屋,让我干啥都行!哪怕……哪怕睡猪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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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架,那种绝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爹这时候也凑过来了,他没说话,先是警惕地往这对母女身后的黑暗里看了看,确定没跟着什么男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你们是哪儿的?怎么这大雨天走到这儿来了?”爹的声音很冷,像审犯人。
那姑娘抬起头。借着屋里漏出来的那点昏黄灯光,我看清了她的脸。虽然满脸是水和泥,脸色惨白,但那眉眼生得极俊,鼻梁挺直,眼睛大而亮,透着一股子惊恐。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活了快三十年,我还没这么近距离看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我们……我们是南边赵家庄的,出来投奔亲戚,迷了路,又赶上大雨,走不动了。”姑娘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敢直视爹的眼睛,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老人,“大爷,你看我娘,她身上烫得吓人。”
那个老人在她怀里痛苦地哼了一声,身子往泥水里滑。
爹皱着眉,看着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人,又看了看那个虽然狼狈但难掩姿色的姑娘。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那条残废的腿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进来吧。”爹叹了口气,侧过身子,“但咱们丑话说前头,雨停了就走。还有,我家穷,也没啥好东西,别动歪心思。”
姑娘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着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大爷!谢谢大哥!你们是活菩萨!大恩大德我这辈子不忘!”
我和那姑娘合力把那个老人架进了屋。那一瞬间,我碰到了姑娘的胳膊,冰凉冰凉的,像抓着一块冰。
进了屋,那种潮湿的霉味稍微淡了点。
爹指了指西屋:“那屋是放杂物和粮食的,虽然乱了点,但不漏雨。炕是冷的,你们自己收拾收拾。”
我也顾不上腿脚不便,赶紧去灶房抱了一捆干柴,又找了两床虽然旧但是晒过的棉被送进西屋。那姑娘手脚麻利得很,先把老人安顿在炕上,把自己身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给老人盖脚,又接过我递过去的姜汤,一勺一勺地喂。
那一晚,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老太太烧得厉害,一直说胡话。爹在东屋抽着烟,隔着墙听动静。我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烧水,听着西屋那姑娘压抑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雨势稍微小了点。西屋的门帘掀开了,那姑娘走了出来。
她把脸洗干净了,露出了本来面目。虽然眼圈红肿,脸色憔悴,但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那张脸显得格外生动。她看着我,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大哥,还没睡呢?”
“嗯,再烧点水。”我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不敢正眼看她,“你娘咋样了?”
“喝了姜汤,捂出点汗,好像安稳点了。”姑娘走到灶台边,想伸手帮忙,又缩了回去,“大哥,今晚真是谢谢你和……和大爷了。要不是你们,我和我娘今晚就得死在路边。”
“没啥,谁出门没个难处。”我闷声说道。
“大哥,你是个好人。”姑娘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她看着我那条伸直了不太好弯曲的腿,眼神里没有村里那些姑娘的嫌弃,反倒多了一丝同情,“你这腿……”
“工伤,断了。”我赶紧把腿往回缩了缩,“残废。”
“不是残废。”姑娘摇摇头,声音很轻,“刚才你帮我背我娘进屋,力气大着呢。心好的人,就算腿脚不便,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我脸上一热,长这么大,除了我娘活着的时候,还没哪个女人这么夸过我。
“你叫啥?”我鼓起勇气问。
“秀娥。”她低着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刘秀娥。”
“嗯,我叫李强。”
接下来的三天,雨断断续续地下着,仿佛老天爷要把这一年的水都泼完。这三天里,秀娥没把自己当外人。她娘身体底子差,只能躺着养病,秀娥为了报答我们,把家里的活全包了。
早晨天不亮她就起来,把院子里的积水扫出去,然后去猪圈喂猪。我家那两头猪平时见人就叫唤,她一去,哼哼两声就老实吃了。做饭更是没得挑,同样的玉米面窝头,她蒸出来的就是比我和爹做的软和,野菜汤也熬得鲜亮。
我那件破得露棉花的黑棉袄,让她一下午就缝得严严实实,还在胳膊肘那块打了两个圆圆的补丁,针脚细密得像供销社里卖的成衣。
我看着她坐在门槛上做针线活的背影,那个细细的腰身,那个挽起来的发髻,心里那个原本已经死掉的念头,像春天的野草一样,借着这场雨,疯长起来。
要是家里有个女人,真好。
爹也看在眼里。
第二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爹特意把自己碗里的半个咸鸭蛋拨到了秀娥碗里。
“闺女,多吃点。”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家里……还有啥人吗?”
秀娥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戳着那半个鸭蛋:“没了。我爹死得早,就我和我娘相依为命。”
“那你这是要去投奔哪个亲戚?”爹继续问,眼神像鹰一样盯着她。
“是一个远房表舅,在……在北边县城。”秀娥说话吞吞吐吐的,眼神一直在躲闪,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像是在怕谁突然闯进来。
爹没再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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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秀娥去洗碗了。爹把我拉到东屋,压低声音说:“强子,这姑娘没说实话。”
“爹,我看她不像坏人。”我急了,小声辩解。
“我也没说她是坏人。”爹吧嗒着烟袋,眉头紧锁,“我是说,她身上背着事儿。你看她那眼神,那是被狼撵过的兔子才有的眼神。她不是去投亲,是在逃命。”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咋办?赶她们走?”
爹沉默了。他看了看窗户上贴着的那个已经发白的旧“福”字,又看了看我这条跛腿,最后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这雨还没停,先把人留着。咱们不惹事,但要是缘分到了……有些险,也不是不能冒。”
到了第三天下午,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满院子水汽蒸腾。
我正要把猪草倒进槽里,秀娥抢过我手里的桶:“强哥,你腿脚不方便,地滑,这种重活我来。”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粗糙,有茧子,但是热乎乎的。我像触电一样缩回来,脸一直烫到脖子根:“没事,我都习惯了。”
秀娥没坚持,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也带着一丝无奈。她提起那沉甸甸的桶,熟练地倒进猪圈,然后回头看了看那扇敞开的院门,眼神里又露出了那种惊恐。
“秀娥。”我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怕谁找来?”
她身子一抖,手里的桶差点掉了。她回过头,脸色有些发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没,强哥你想多了。就是怕雨又下起来,耽误了赶路。”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没拆穿她。我想,只要她在这儿多待一天,我就多高兴一天。
第四天早晨,天放晴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的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爹闷头喝着稀饭,一言不发。秀娥她娘身体刚好点,勉强能下地了,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们爷俩,眼里全是歉意和不安。
吃完饭,秀娥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扶着她娘,两个人突然“扑通”一声,齐齐跪在了爹的面前。
“大兄弟,大恩大德,我们娘俩这辈子都记得。”老太太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子决绝,“雨停了,我们也该走了。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
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但他没去扶,只是沉着脸,那双眼睛盯着这对母女,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大妹子。”爹缓缓开口,“不是我老李要赶你们。只是你们这一走,能去哪?这方圆百里,要是真有人找你们,你们走得出去吗?”
这话一出,秀娥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娘更是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大叔……”秀娥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看出来了?”
“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爹叹了口气,“闺女,你是个好闺女。但我也得为我家强子想。我们是本分人,不想惹祸上身。”
秀娥咬着嘴唇,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看了看我,那种眼神,像是在看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在告别。
突然,秀娥往前膝行了两步,重重地磕了个头:“大叔!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不瞒你。我们要是一出这个门,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我和我娘商量过了,只要你肯收留我们,给我娘一口饭吃,我就嫁给李强哥做媳妇!我不要彩礼,不要新衣裳,这辈子做牛做马,我也是老李家的人,伺候你们爷俩一辈子!”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馒头掉在桌子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我看着秀娥,她那么年轻,那么好看,虽然穿着旧衣服,但那股子灵气是遮不住的。而我呢?一个快三十的瘸子,家徒四壁。
“你想好了?”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秀娥,像是要看穿她的心肝脾肺肾,“我家强子可是个残废,家里也没钱。你图啥?就图个避难所?等风头过了,你是不是就要跑?”
“我不跑!”秀娥举起手发誓,眼神坚定得吓人,“我图你们心善!图那天晚上强子哥把他攒的零钱数了三遍,冒雨去赤脚医生那给我娘买退烧药!我知道强哥是个知冷知热的人。这年头,好人比钱难找。我刘秀娥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爹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他看了看我。我坐在那,双手死死抓着裤腿,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全是渴望,又全是自卑。
爹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秀娥面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把她扶了起来。
“成。”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但我有言在先。进了我老李家的门,就是我老李家的人。以后不管外面有啥风风雨雨,只要你不负强子,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护着你。但你要是敢伤了强子的心……我也饶不了你。”
秀娥哭着点头:“爹!我知道!”
那一刻,我看见爹那张平时总是阴沉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纹。那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舒心。
婚事办得很急。
爹怕夜长梦多,也怕村里人闲话多,就把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爹从那个上了锁的大木柜底翻出了一个包了好几层报纸的布包。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也是本来打算攒着给我买台手扶拖拉机跑运输的钱。
那天晚上,爹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把那些皱皱巴巴的钱一张张铺平,数了好几遍。
“强子,这是三百块钱。”爹把钱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去镇上,扯几尺红布,给秀娥做身衣裳。买几斤糖,买点肉。咱们不能大操大办,但也不能太寒碜。把本家的几个叔伯叫来吃顿饭,算是做个见证。虽说没领证(那时候农村很多先办酒席后补证),但在咱村里,喝了喜酒就是两口子了。”
我接过钱,觉得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去了镇上。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我咬咬牙,用我自己偷着攒的一点私房钱,给秀娥买了一盒“友谊”牌雪花膏。那是当时最时髦的东西,那一股子香气,我觉得比啥都好闻。
回到家,秀娥正在窗户上贴剪纸。红彤彤的喜字贴在灰扑扑的窗户上,整个破院子一下子有了喜气,像是枯树发了芽。
看见我买回来的雪花膏,秀娥愣住了。她捧着那个小铁盒,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哭啥,以后日子好着呢。”我笨拙地想给她擦眼泪,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怕手上的茧子喇疼了她。
“强哥。”秀娥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对不起你。我其实……”
“别说了。”我打断了她,心里虽然也打鼓,但我不想听那些可能让我后悔的话,“过去的事儿我不问。只要你以后跟我好好过日子,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个高的顶不住,我这个瘸子顶着。”
秀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头埋进我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抱女人。我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比那雪花膏还香。
办喜事那天,天公作美,出了大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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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泥地虽然还没干透,但爹铺了一层干稻草。院子里摆了两张借来的方桌,请了二叔、三叔和几个本家兄弟。村里的厨子老王来掌勺,在那口大铁锅里炖着红烧肉,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把村里的狗都馋得在那转圈。
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的中山装,那是他年轻时当大队会计时候置办的行头。他脸上红光满面,见人就发烟,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不少。
大家都夸我有福气,说李家祖坟冒青烟,捡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
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秀娥穿着那件连夜赶制出来的红布褂子,脸上涂了一点胭脂,头发盘了起来,插了一朵红绒花,美得像画报上的人。可她坐在屋里,只要听见外面有一点动静,比如狗叫一声,或者谁大声笑一下,她的身子就会哆嗦一下。她的手冰凉,一直在出汗,把手里那块新手帕都攥湿了。
“别怕。”我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脉搏跳得像擂鼓,“有我在呢。”
酒席开始了。大家推杯换盏,喝的是几块钱一瓶的散装白酒,辣嗓子,但带劲。
二叔喝多了,脸红脖子粗地拉着我的手说:“强子啊,你这是苦尽甘来了。你看你这条腿,叔以前还愁你打一辈子光棍,以后老了没人送终。现在好了,有了媳妇,以后好好对人家,早点生个胖小子,让你爹抱上孙子,咱们老李家就有后了!”
我红着脸点头,给二叔倒酒,心里那个美啊,觉得这辈子值了。
秀娥也出来敬酒。她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但还是强笑着给长辈们敬了一圈。她那天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连那身土气的红布褂子都遮不住她的光彩。
就在气氛最热闹的时候,就在大家伙起哄让我和秀娥喝交杯酒的时候,变故来了。
先是村口的狗叫成了一片,紧接着,那条还是烂泥路的村道上,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轰鸣声。
那是摩托车的声音。
在一九九五年,那个穷乡僻壤,能骑得起摩托车的,要么是做大买卖的大款,要么就是混社会的狠人。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一群发疯的野兽在咆哮,直冲着我家来了。
轰鸣声在我家院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泥水飞溅的声音。
三辆满是泥浆的嘉陵125摩托车横在了我家那扇破木门前,把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栅栏门撞得东倒西歪,有一扇直接倒在了地上。
院子里的笑声像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瞬间消失了。只有那只大黄狗疯狂地叫着,却被一块飞进来的石头正好砸中脑袋,“嗷”的一声呜咽,夹着尾巴躲到了柴火垛后面。
车上下来五个男人。
个个流里流气,穿着花衬衫,喇叭裤,脚上蹬着沾满泥的皮鞋。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也不知真假),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像是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随着他的表情扭动,看着让人心里发寒。
这人我认识,或者说十里八乡没几个人不认识。他是隔壁县有名的混子头,叫“刀疤刘”,手底下养了一帮闲人,专门干些放高利贷、收保护费、替人讨债的勾当。听说他心黑手狠,进去过好几次。
刀疤刘手里拎着一根用报纸裹着的铁棍,慢悠悠地走进院子,那双阴冷的三角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穿着红褂子的秀娥身上。
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哟,挺热闹啊。”刀疤刘一脚踹翻了离门口最近的一把椅子,那椅子散了架,木头茬子乱飞,“老子满世界找人,翻遍了三个县,原来躲这儿当新娘子来了。怎么着,不等我也想喝这杯喜酒?还是觉得我刀疤刘提不动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