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大强,是我们家当年最风光的人。
十八岁当兵走,在部队摸爬滚打三十年,混到副师级退休,每个月退休金一万五,在我们这个小城里,算得上是顶流的收入了。街坊邻居提起他,哪个不竖大拇指:“老王家大儿子,有出息!部队里的大官,退休了还拿这么多钱!”
我妈活着的时候,逢人就念叨她这个儿子,说他有本事,孝顺,将来肯定能享清福。我也一直觉得,大强这辈子,值了。
直到前天,我提了两斤水果去他家串门,才知道,原来那些外人眼里的光鲜亮丽,全是裹着一层苦水的空壳子。
那天天气挺好,我到他家的时候,才上午十点,门没锁严,我推开一条缝,就听见弟媳妇淑琴在客厅里嚷嚷。声音不算大,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刺:“你那破战友又喊你喝酒?就知道出去瞎晃!家里的地拖了吗?我让你买的降压药你买了吗?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挣那点钱有什么用?”
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大强以前不是这样的,在部队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硬气,带兵严格,做事雷厉风行,别说被人这么数落,就是有人敢跟他犟嘴,他一瞪眼,对方就不敢吭声了。
我推门进去,淑琴的嚷嚷声戛然而止,脸上挤出点笑:“哥来了?快坐快坐。”大强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攥着个抹布,指节都发白了,脸上堆着点尴尬的笑:“哥,你咋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看着他,心里酸得慌。才六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多半,背也有点驼了,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脚上是一双老伴儿的居家布鞋,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副师级干部的样子?
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没洗的碗筷,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阳台上晾着的袜子耷拉着,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收拾了。我坐下的时候,淑琴又开始念叨:“你看你,让你收拾一下客厅,说了八百遍了,就是不听。哥来了,多丢人。”
大强没吭声,默默拿起抹布,蹲在地上擦茶几腿。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打岔:“大强,你那几个老战友,前阵子还跟我打听你呢,说想聚聚。”
这话刚说完,淑琴就炸了:“聚什么聚?上次聚会,他喝多了,回来吐得一塌糊涂,还摔了个碗,花了我好几百块钱买新的!再说了,那些战友一个个穷酸样,不是借钱就是求办事,没一个好东西!”
大强的肩膀抖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住了,半天,才低声说:“都是几十年的兄弟了……”
“兄弟?兄弟能给你养老吗?能给你端茶倒水吗?”淑琴翻了个白眼,声音又高了八度,“我跟你说,以后不准再跟他们来往!听见没有?”
大强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我想起小时候,大强是我的靠山。那时候我个子小,总被隔壁的胖小子欺负,每次都是大强冲出来,把胖小子揍得哭爹喊娘。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弟,别怕,有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那时候的他,多威风啊。
后来他去当兵,每次回来探亲,都穿着笔挺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给我们讲部队里的事,讲他带兵演习,讲他立功受奖。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
我怎么也想不到,几十年后,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天中午,淑琴留我吃饭,饭桌上,更是让人窒息。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还有一碗剩粥。淑琴一边给我盛粥,一边数落大强:“你看你,买的菜一点都不新鲜,这青菜都蔫了,能吃吗?”
大强扒拉着碗里的粥,一声不吭。
我忍不住问:“大强,你退休金一万五,也不算少了,咋不吃点好的?”
淑琴接过话茬:“好的?好的不要钱啊?他那点退休金,要交水电费,要买菜,还要给孙子买玩具,哪里够花?再说了,他年纪大了,吃那么好干嘛?三高人群,就该吃点清淡的。”
我看着大强,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我拉着大强去阳台抽烟。阳台上晾着衣服,风一吹,带着点洗衣液的味道。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半天才点着。
“哥,”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我活得窝囊吧?”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大强,你当年在部队,多威风啊,怎么现在……”
“威风?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苦笑了一声,“退了休,就不是那个大强了。在家里,我说的话不算数,淑琴管着钱,管着我的人,我要是敢犟嘴,她就闹,就哭,说我对不起她,说她跟着我一辈子没享过福。”
我问他:“那你就不能硬气点?你是副师退休,不是窝囊废!”
他摇摇头,烟蒂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甩开。“哥,我老了。年轻的时候,我敢跟天斗跟地斗,现在不行了。我身体不好,有高血压,有糖尿病,离了人照顾不行。淑琴虽然嘴上厉害,但她每天给我熬药,给我量血压,我要是真跟她闹翻了,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说了,孙子还小,我不想让孩子看见我们吵架。我这辈子,在部队风光过,也值了。现在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这六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去年,大强的老领导来我们这儿出差,想见见他。淑琴不让他去,说老领导肯定是想让他办事,他硬是偷偷跑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淑琴把他的军装剪了,把他的军功章扔在地上踩。大强没生气,也没哭,就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用布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只以为是两口子拌嘴,现在想想,他心里得多疼啊。
临走的时候,我塞给大强两千块钱,让他自己买点好吃的,别太委屈自己。他死活不要,我硬塞给他,他攥着钱,手又抖了,眼圈红了:“哥,谢谢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出他家门,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外人眼里,他是副师退休,月薪一万五,风光无限。只有我知道,他每天活得有多憋屈,有多窝囊。他曾经是保家卫国的军人,是雷厉风行的干部,如今,却成了家里的“受气包”,连跟老战友聚个会,都要看老伴儿的脸色。
我知道,淑琴也不容易,一辈子跟着他,随军的时候吃了不少苦,老了怕他出事,怕他乱花钱,也是情有可原。可她不知道,她的那些数落,那些抱怨,像一把把刀子,把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强,割得遍体鳞伤。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
风光也好,窝囊也罢,到最后,都逃不过柴米油盐,逃不过一地鸡毛。
只是我总觉得,像大强这样的人,不该是这个结局。
他不该把一辈子的硬气,都熬成了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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