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今年都94岁了,身子骨看着还算硬朗,能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就是有个改不了的坏毛病——每天非得喝两盅白酒,谁劝都没用。
我们做子女的早就急坏了,医生反复叮嘱,这么大年纪,血压血糖都偏高,酒精刺激不得,可父亲偏不听。他喝的不是什么好酒,就是镇上小卖部买的散装白酒,十块钱一斤,装在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每天中午晚上各倒小半缸,就着咸菜、花生米,慢慢抿,能喝上半个钟头。
我每周都回乡下看他,每次回去都要把他的酒藏起来,可他总有办法找着。有回我把酒瓶锁在柜子里,他竟然搬来小板凳,踮着脚够柜顶的钥匙,差点摔着。我又气又心疼,红着眼眶跟他说:“爸,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们想想,万一喝出毛病来,遭罪的是你,我们也跟着揪心。”他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指节都捏白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我喝了一辈子了,也没见出啥事儿,少喝两口,解解乏。”
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三个长大,年轻时在砖窑厂干活,累得直不起腰,就靠喝点白酒缓解疲劳。那时候家里穷,酒是奢侈品,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喝上两口。后来日子好了,他却养成了每天喝酒的习惯,说是喝了酒,晚上能睡得香。
妹妹心疼他,给她买了昂贵的保健酒,说喝了对身体好,他却偷偷拿去小卖部换了散装白酒。妹妹气哭了,说他不识好歹,他却笑着说:“这酒喝着顺口,那些花里胡哨的,不如这个得劲。”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舍不得花那个钱,一辈子勤俭节约惯了,总觉得保健酒是浪费。
有回父亲感冒了,咳嗽得厉害,我们趁机劝他戒酒,他答应得好好的,可等病一好,又偷偷喝上了。我气急了,把他的搪瓷缸摔在地上,缸子碎了,白酒洒了一地。父亲愣在原地,眼睛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半天没说话,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后悔又难受。想着父亲一辈子不容易,拉扯我们长大,吃了那么多苦,如今老了,就这么一个爱好,我们却非要剥夺。我起身走到父亲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叹息声,推开门,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着搪瓷缸的碎片,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地上的酒渍。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帮他捡碎片:“爸,对不起,我不该摔你的缸子。”他抬头看我,眼里含着泪:“没事,摔了就摔了,我再找个瓶子装。”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布满老茧,粗糙得像树皮,还有几道深深的裂口。“爸,以后我不拦你喝酒了,但是得少喝,每天最多一小盅,而且得喝好点的。”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从那以后,我每次回去都会给父亲带两瓶纯粮酒,虽然不贵,但比散装酒放心。他也听话,每天只喝一小盅,不再像以前那样贪杯。有回我带他去体检,医生说他的身体状况比上次好多了,血压血糖都稳定了,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父亲喝酒的时候,总爱跟我们讲他年轻时的事儿。说他在砖窑厂干活,每天要搬几十块砖,累得饭都吃不下,晚上喝两口白酒,就能缓解一身的疲惫;说他年轻时跟母亲处对象,就买了一瓶白酒,两个小菜,在河边聊了一晚上,就定下了终身;说我们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他就喝点白酒,看着我们吃窝头,心里也觉得踏实。
我们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话,他说得兴高采烈,眼睛里闪着光。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喝的不是酒,是回忆,是孤独,是一辈子的酸甜苦辣。人老了,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走了,子女们也有自己的家庭,不能天天陪着他,喝酒成了他排遣孤独的一种方式。
现在父亲还是每天喝两盅白酒,只是量少了,酒的品质也好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地喝,而是光明正大地倒在杯子里,慢慢品尝。有回村里的老邻居来串门,他还会拿出酒,让老邻居也喝两口,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小酒,聊着家常,脸上满是惬意。
我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或许我们做子女的,不必强求他改变所有的习惯,有时候适当的妥协,也是一种孝顺。只要他身体健康,心情愉快,每天能喝上两口喜欢的白酒,日子过得舒心,就比什么都重要。
夕阳西下,院子里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父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我知道,这杯酒里,藏着他一辈子的故事,也藏着我们对他深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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