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段时间孩子正在看86版《西游记》。
到了车迟国斗法一段,我就提前和蹬蹬说到时候孙悟空会和这三个妖怪比赛砍头、油锅洗澡、掏肠挖心。
而其中,油锅洗澡记忆很深刻,就在虎力大仙头被狗叼走之后进行的。
慢慢到了要砍头了情节了,我特意坐直身子,准备迎接童年记忆里的高光时刻。
情节一幕幕过,砍头有了,然后突然剩下的两个妖怪化成两道光飞走了,这集结束的字幕开始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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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待的那口滚滚油锅,连同那个在油锅里悠然洗澡的羊力大仙,竟始终没有出现。
我愣住了,不死心地快进、回放,甚至怀疑起手里的片源。
事实冰冷:没有,根本没有。
那一瞬间,记忆的底板仿佛被狠狠擦去一块,露出底下全然陌生的空白。
我无比确信存在过的惊险画面,不过是脑海里一场盛大的海市蜃楼。
这错愕让我坐立不安。
我开始向同龄的朋友们求证:“记不记得车迟国里羊力大仙下油锅?”
“当然记得!”
对方往往不假思索,甚至能描述细节——“油锅里还冒着泡呢”、“羊力大仙变的冷龙在油锅里盘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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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翻开原著《西游记》第四十六回,的确有这个情节 “滚油洗澡”还是孙悟空先下去洗,孙悟空嬉笑着脱了衣服,跳进去“翻波斗浪,就似负水一般玩耍”。至于羊力大仙洗的时候,是用一条“冷龙”暗中冷却锅底,后被悟空识破,冷龙被北海龙王收走,油锅滚沸,羊力大仙“骨脱皮焦肉烂”而亡。
那么,这栩栩如生的“羊力大仙油锅洗澡”的记忆,从何而来?
难不成我自己臆想了画面?
我首先怀疑的是另一个经典——动画版《西游记》。
果不其然,在1999年的央视动画版《西游记》第18集《斗法降三怪》中,情节被简化并戏剧化处理:
羊力大仙直接与孙悟空比试下油锅,并的确有在锅中施法、最终被滚油烹死的画面。
这很可能是我,也是许多同龄人记忆混淆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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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时,电视剧与动画片交织观看,两者都是权威的“影像圣经”,在一次次回味与讲述中,情节悄然嫁接、融合,最终铸造了一段无比真实却纯属虚构的“记忆”。
这绝非孤例。我们常陷于这种记忆的“曼德拉效应”。
许多人斩钉截铁地记得《爱我中华》的歌词是“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但正确的版本是“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枝花”。
电影《黑客帝国》里,墨菲斯那句著名的“What if I told you…”的台词,也被无数人记错具体的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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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被千万人共同“记错”的细节,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集体记忆偏差。
它无关智力,更像是一种心理与社会的合谋:相似文化产品(如不同版本的西游故事)的交叉感染。
由是观之,记忆或许从来不是保险箱里一成不变的胶片,它更像一位永不歇业的剪辑师。
这位剪辑师不那么忠于“原始素材”,它受情绪偏爱(比如动画版夸张的油锅画面更刺激),受时间侵蚀(多年后的重温如同一次突兀的“审片”),更受我们当下认知的悄然篡改。
每一次回忆,都不是简单的读取,而是一次潜在的重写。
我们以为自己在翻阅一本旧日记,实则可能是在一张被反复刮写、痕迹重叠的羊皮纸上,进行着又一次书写。
那个在油锅里淡定自若的羊力大仙,或许从未存在于任何一部86版的胶片上,但他却真真切切地,在我以及许多人的精神世界里,“活”了二十多年。
关掉电视,孩子已经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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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觉得,发现这个记忆的“谬误”,并未带来多少颠覆的恐慌,反而有种莫名的释然。
它让我窥见了自己认知体系中一个柔软、感性的角落。
记忆会骗人,但那份因“羊力大仙下油锅”而曾有的紧张、惊叹与欢愉,却是绝对真实的。
它连同夏日午后的蝉鸣、发烫的厚重的电视机屁股、以及当时身边亲人的气息,共同构成了我生命体验的一部分。
真相重要,但那份由“错误”记忆所承载的、鲜活的童年情感,或许同样珍贵。
经此一事,我再也不敢对记忆抱有无条件的信任。
下次若再与人谈起车迟国,我大概会说:“我记得有个版本里,羊力大仙好像下了油锅……不过,也可能是我记混了。”
这份对自我记忆的警惕与谦逊,或许是这场小小“记忆骗局”带给我最实在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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