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拆迁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出租屋里计算银行卡余额。
首付还差二十八万,沈思琪已经三个月没让我碰她的手了。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兴奋:“立辉,咱家老宅和那六亩地,赔了这个数。”他报出的数字让我瞬间窒息——一千万。
我在心里飞快盘算,哪怕分我三分之一,不,五分之一,我和思琪就能在这座城市扎根了。
可一个月后,我在村民口中得知,父母把那笔钱全捐了。
捐给村里建祠堂,一砖一瓦都要用最好的。
父亲在祠堂奠基仪式上说了句话,后来传遍全村:“这钱,该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我连夜赶回老家,在那栋三十年的老屋里,和父亲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母亲只是坐在灶台边抹泪,自始至终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那是咱家的钱!”我摔了茶杯,“你儿子在城里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祠堂是根,”他声音嘶哑,“钱的事,你别想了。”
回城那天,沈思琪穿着新买的连衣裙来出租屋找我。
她听我说完经过,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钥匙放在桌上。
“梁立辉,我们分手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连自己父母都搞不定的男人,能给我什么未来?”
我把她留下的钥匙从十八楼扔了下去。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直到五年后的一个雨夜,我接到堂叔的电话:“立辉,你妈……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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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思琪第三次提起她同事的婚礼时,我正在核对上个月的工资条。
扣除房租水电,到手六千四百块。这个数字像根刺,扎在我喉咙里五年了。
“听说婚房买在滨江新区,”她削着苹果,刀锋划过果皮的声音很规律,“一百二十平,学区房。”苹果皮断了,掉在垃圾桶边缘。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比任何抱怨都沉重。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房贷计算器,首付三十八万,月供九千二。如果按照原计划,年底我升主管,薪资能到一万二。可现在公司裁员风声鹤唳,主管位置三个人盯着。
“再等等。”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沈思琪没接话。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咀嚼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那些光亮属于别人家的窗户。
我们已经两年没谈过结婚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父母去年秋天来过一次,住酒店的三天里,她母亲总是不经意提起“安定”“保障”这些词。
走的时候,她父亲拍拍我的肩:“小梁,抓紧。”
怎么抓紧?我连抓紧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父亲的号码。我有些意外,他通常只在每月一号打电话,说些“吃了没”“注意身体”的套话。今天才二十三号。
“立辉。”父亲的声音比平时高些,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像是在什么热闹场合。
“爸,怎么了?”
“咱家要拆了。”他说出这四个字时,有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镇上规划,咱村整片划进开发区。老宅,还有那六亩地,都算进去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赔了多少?”我问得直接,瞥见沈思琪转过头来。
父亲报出那个数字时,我下意识握紧了手机。一千万。不是一百万,是一千万。我听清了,但不敢信。
“多少?”我又问了一遍。
“一千零三十六万,”父亲这次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补偿方案定下来了,签字就能拿钱。”
沈思琪放下苹果,抽出纸巾擦手。她的动作很慢,眼睛一直看着我。
“什么时候能拿到?”我的声音有点抖。
“下个月,”父亲说,“公示期过了就发。你妈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
挂了电话,出租屋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轰鸣声,那是在建的新楼盘,广告牌上写着“尊享人生,从此开始”。
沈思琪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细微的汗。
“立辉,”她仰起脸看我,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我们……能买房了。”
这不是问句。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还有压抑多年的期待突然释放的颤抖。我把她拉起来,紧紧抱住。她在我怀里轻轻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你想要多大的房子?”我问,声音贴着她的耳朵。
“不用太大,”她说,“两室一厅就好。要有阳台,能养几盆花。”
那晚我们聊到凌晨三点。她打开手机里的装修软件,给我看她收藏的图片:原木色的地板,浅灰色的沙发,整面墙的书架。说着说着,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我笑,然后继续。
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光,也许有一盏即将为我们点亮。
只是深夜躺下时,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父亲电话里的背景音,为什么那么像很多人聚集的场合?他在哪里接的电话?
这个念头很轻,很快被对未来的憧憬淹没了。
02
接下来的两周,沈思琪像是换了个人。
她开始研究各个区的楼盘,打印了厚厚一摞资料。晚饭后,我们趴在出租屋唯一的那张桌子上,用红笔圈出可能的选择。
“这个小区对口实验小学,”她用尺子比着地图,“就是单价高了点。”
“首付多少?”
“一百二十万左右。”她咬着笔帽,“但你爸妈那边……能支持多少?”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我们之间一直有个默契:不过多谈论彼此家庭。她父母是县城中学老师,退休金稳定但不高。我父母是农民,除了那几亩地,没有别的收入。
现在这个默契被打破了。
“应该能支持一些。”我说得保守,心里却在算账。
一千万,哪怕只分我两百万,付完首付还能装修,甚至买辆车。
父亲会同意吗?
他是那种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人,但对儿子……
我决定先试探。
周五晚上,我给母亲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父亲,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像是在放戏曲。
“妈呢?”我问。
“串门去了,”父亲说,“找她有事?”
“也没什么事,”我斟酌着词句,“就是问问拆迁款的事……进展怎么样?”
“快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补偿协议已经签了,钱下个月到账。”
“那……这笔钱,你们有什么打算?”我问得尽量随意,“存银行?还是做点投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视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是《四郎探母》。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父亲终于开口,“家里有安排。”
“什么安排?”我追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的语气里有关门的意思。
我还想再问,沈思琪从浴室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对口型问:“怎么说?”
我摇摇头,指了指手机,示意还在聊。
“爸,”我换了个角度,“我和思琪打算买房了。看中一套,首付还差点。”
“差多少?”
“一百万。”我报了个数字,实际是八十万,多说点有回旋余地。
父亲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得让我手心开始出汗。沈思琪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一下一下擦着,眼睛盯着地板。
“立辉,”父亲开口时,电视声突然小了,像是他调低了音量,“钱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我下周末就回去。”我立刻说。
“下周末……”父亲顿了顿,“行,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沈思琪抬起头:“怎么样?”
“他说等我回去再说。”我走到窗边,点了支烟。戒烟两年了,但此刻我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平复心情。
沈思琪没说话。她继续擦头发,动作机械而重复。出租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刚才的热烈憧憬冷却下来,变成一种悬而未决的等待。
“你爸会不会……”她欲言又止。
“不会的。”我打断她,更像是说服自己,“我是他儿子。”
那一周过得特别慢。
沈思琪不再提房子的事,但我们之间多了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开始收拾出租屋里堆积的杂物,把不用的东西打包,说是“提前准备搬家”。
偶尔,她会哼歌,是那种轻快的调子。
周三晚上,她带回一束百合。插在矿泉水瓶里,摆在窗台上。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
其实我想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我要在阳台种满花。但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承诺,等真有能力实现时再说,更有分量。
周五下午,我请了假,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沈思琪送我到车站,在检票口前抱了抱我。
“好好跟叔叔阿姨说。”她叮嘱。
“放心。”我拍拍她的背。
车子启动时,我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亮。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希望。
然而车子驶出市区,进入乡间公路时,那片熟悉的田野和村庄让我忽然有些不安。我掏出手机,想给父亲发条消息说快到了。
却先看到堂弟发来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是村里祠堂奠基仪式的现场。红绸、鞭炮、黑压压的人群。配文是:“见证历史时刻,冯氏祠堂重建启动!”
我放大照片,在人群前排看见了父亲。他穿着那件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深蓝色中山装,站得笔直。旁边是几个村里老人,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像是镇上的干部。
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天前。
父亲在电话里从没提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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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长途车在村口停稳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拎着行李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村头那片空地上的变化。原本是打谷场的地方,现在立起了施工围挡,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最显眼位置:“冯氏宗祠重建工程奠基典礼”。
围挡里已经挖出了地基的雏形,堆着水泥和红砖。几个工人正在收拾工具准备收工,看见我,多打量了几眼。
“立辉回来啦?”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认出我,是远房堂哥冯建军。
“建军哥,”我走过去,“这祠堂……真要重建?”
“那可不,”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你爸没跟你说?这回可是大手笔,全按古制重建,用的都是好材料。”
“谁出的钱?”我问得直接。
建军哥吐了口烟圈,眼神有些闪烁:“村里集资呗,各家都出了点。”
“多少?”
“具体不清楚,”他岔开话题,“快回家吧,你爸妈估计等急了。”
这话说得不自然。我们村就这么大,谁家出多少钱,第二天就能传遍。他是在回避什么。
我拖着行李箱往家走,水泥路是新修的,两边的房子也大多翻新了。经过小卖部时,几个闲聊的老人看见我,声音低了下去。
“老丁家儿子回来了。”
“怕是听说钱的事了……”
“唉,作孽哟。”
我装作没听见,脚步却加快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像梅雨季节的闷热,黏糊糊地裹住全身。
老宅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青砖灰瓦,院墙爬满牵牛花。但大门上贴的对联是新的,红纸金字:“祖德流芳远,宗功世泽长”。这不像父亲会选的句子,他一向务实。
推开院门,母亲正在井边洗菜。看见我,她慌忙站起来,围裙上沾着水渍。
“立辉回来了,”她声音有点紧,“饿不饿?妈给你煮面。”
“我爸呢?”我把行李放在堂屋。
“去祠堂工地了,”母亲擦了擦手,“说是跟施工队商量事。”
我在藤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堂屋的摆设没变,八仙桌、条案、墙上挂的毛主席像。但条案上多了个东西——一个红木匣子,雕着繁复的花纹。
“妈,”我指着那匣子,“这哪儿来的?”
母亲眼神躲闪:“你爸……买的。”
“多少钱?”
“不贵,”她说得含糊,转身往厨房走,“你先歇着,我去煮面。”
面端上来时,父亲回来了。他穿着那身中山装,裤腿上沾着泥点,脸上却有种罕见的红光。看见我,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爸,”我放下筷子,“祠堂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父亲在对面坐下,掏出一包新买的中华烟。这烟他平时舍不得抽,只招待客人用。
“说了有什么用,”他点烟,“你又不懂这些。”
“我听说重建要花不少钱,”我盯着他,“村里集资,咱家出了多少?”
烟雾在父子之间升腾。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该出多少就出多少。”父亲说。
“拆迁款呢?”我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一千万,你们打算怎么用?”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走,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父亲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动作很慢。他抬起头看我时,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决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钱已经安排了,”他说,“全部捐给村里建祠堂。”
“全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一千万?全部?”
父亲点头。
母亲发出压抑的啜泣声。她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为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我是你儿子!我在城里连房子都买不起!”
“祠堂是根,”父亲也站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下来,“钱就该用在根上。”
“那我呢?”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的根在哪儿?在城里的出租屋吗?”
父亲不说话。他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做错事时,他就是这样看着我,不说教,不责骂,只是看着,直到我自己认错。
可这次我没有错。
“这钱有我一份,”我逼自己冷静下来,“法律上,我是继承人。”
“钱已经捐了,”父亲说,“协议签了,公证也做了。你想打官司?”
我愣住了。他看着我的表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是捐赠协议。甲方是父亲丁宏达,乙方是冯家村村民委员会。捐赠金额:壹仟零叁拾陆万元整。用途:冯氏宗祠重建及附属设施建设。签字日期是一周前。
还有公证书,大红印章盖着。
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冰凉。他们瞒着我,在我满怀希望规划未来的时候,悄悄做完了这一切。
“为什么?”我又问,这次声音哑了,“就算要捐,不能留一点给我吗?一百万,五十万,哪怕二十万……”
“一分都不能留。”父亲打断我,他的声音突然很疲惫,“立辉,有些事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啊!”我拍桌子,搪瓷缸跳起来,水洒了一桌。
母亲冲过来,用抹布擦桌子,眼泪掉在水渍里。“立辉,你别怪你爸……”她泣不成声。
父亲拉开她,对我摆了摆手:“你累了,先去休息。明天……明天再说。”
他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那扇木门吱呀一声,把我所有的质问都关在了外面。
母亲还在哭。我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份协议,白纸黑字,红印章。一千万,就这么没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祠堂工地上传来工人们收工的吆喝声,他们在说笑,声音里透着对这项大工程的兴奋。
没人知道,这间老屋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04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老屋的木床吱呀作响,窗外的月光透过塑料窗帘,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我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反复回放父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全部捐了。一分不留。
他说这话时的决绝,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父亲。
记忆中,父亲虽然节俭,但对我不算吝啬。
大学四年,他每月准时打生活费,从没让我在同学面前难堪过。
工作后我往家寄钱,他总是说“你自己留着,城里开销大”。
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凌晨四点,我起身去倒水。经过父母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孩子恨死我们了。”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恨就恨吧,”父亲说,“总比……”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握着水杯站在黑暗里,手心冰凉。总比什么?总比什么更糟?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再谈一次,如果还是这个结果,我就走。彻底走。
早饭很沉默。稀饭、咸菜、馒头,都是老样子。母亲的眼睛肿着,低头喝粥。父亲吃得很慢,一口馒头嚼很久。
“爸,”我放下筷子,“昨晚我想了一夜。我就问一个问题: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父亲也放下筷子。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松口,会解释。
但他只是说:“没有为什么。钱就该用在祠堂上。”
“祖宗比我重要?”我问。
“有些事,不能这么比。”
“那该怎么比?”我的声音抬高了,“你儿子三十岁了,没房子没结婚,你不管。你把钱拿去修一座死人用的祠堂!”
“啪!”父亲拍桌子站起来,“你怎么说话!”
我也站起来:“我说错了吗?妈,你说,我说错了吗?”
母亲捂着脸哭。她的哭声像一根针,扎进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父亲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他的手指在颤抖,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立辉,”他声音沙哑,“你听好。这钱,从始至终就不该是咱们的。现在物归原处,是天经地义。”
“什么意思?”我抓住关键词,“什么叫不该是咱们的?那是老宅和地的补偿款!”
父亲摇头,不再解释。他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祠堂工地。”
“丁宏达!”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母亲拉住我的胳膊:“立辉,别追了……你爸他心里苦。”
“苦什么?”我甩开她的手,“一千万到手,他有什么苦?是苦钱太多花不完吗?”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母亲的脸瞬间惨白,她后退一步,像是被人打了一耳光。
但后悔很快被愤怒淹没。我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这次回来只带了两件换洗衣服。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沈思琪。
“立辉,”她的声音很轻,“跟你爸妈谈得怎么样?”
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那个我幻想过无数次的答案——“他们答应了”——此刻像讽刺。
“钱没了。”我说。
“什么?”
“他们把钱全捐了,捐给村里建祠堂。一千万,一分不剩。”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沈思琪才开口:“……一点都没留?”
“一分都没留。”
她又沉默。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但每一下都像在积蓄什么。
“思琪,”我说,“我下午就回去。我们再想办法,我升主管后……”
“梁立辉。”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分手吧。”
我愣住了。虽然昨晚有那么一瞬间的恐惧,但真听到这句话,还是像被重锤击中。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她一字一顿,“一个连自己父母都搞不定的男人,能给女人什么未来?你家这种情况,我接受不了。”
“这跟我父母有什么关系?”我声音发颤,“是我们两个人……”
“有关系!”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太有关系了!你父母能为了一座祠堂,连儿子的终身大事都不顾。这样的家庭,我嫁进去算什么?哪天需要钱救命,是不是也要先问祖宗同不同意?”
“思琪……”
“别说了,”她深吸一口气,“钥匙我放桌上。你的东西,我收拾好寄给你。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像心脏监护仪上的直线。
我握着手机,站在老屋昏暗的房间里。阳光从窗缝挤进来,照在尘土上,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里翻滚,像极了这荒谬的人生。
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啜泣声,还有她念经似的低语:“造孽啊……都是造孽……”
我拎起行李,走出房间。母亲看见我,惊慌地站起来:“立辉,你去哪儿?”
“回城。”
“饭还没吃……”
“不吃了。”我绕过她,走出堂屋,走出院门。
父亲蹲在祠堂工地的土堆上抽烟,背对着我。他没有回头,哪怕我的脚步声那么重。
我也没有叫他。
走出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工地的围挡在阳光下很刺眼,那条横幅在风里飘:“冯氏宗祠重建工程”。
这就是一千万换来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拉黑了父母的号码。然后给沈思琪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好,分吧。”
发送成功。我把手机卡取出来,扔进了路边的水沟。
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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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城后的三个月,我像一具行尸走肉。
沈思琪说到做到。我回到出租屋时,她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走,连阳台那盆多肉都带走了。桌上放着我的钥匙,还有一张纸条:“保重。”
没有落款。
我请了一周假,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饭,不睡觉,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第四天晚上,我晕倒在卫生间,头磕在马桶边缘,缝了三针。
拆线那天,主管找我谈话。公司效益不好,我这个状态,留不下。
“给你一个月调整,”他说得很委婉,“如果还是这样……”
我懂。职场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你的家庭悲剧。
我开始拼命工作。主动加班,抢最难的项目,用业绩证明自己还有价值。晚上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不敢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时间。
偶尔在深夜醒来,会下意识摸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家里的消息。然后才想起,我把他们拉黑了。
其实他们可以打公司电话,或者通过别人找我。但一次都没有。
母亲给我寄过一个包裹,是晒干的槐花,还有一双她亲手纳的鞋垫。包裹单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她写的。我没拆,直接扔进了小区垃圾桶。
父亲托堂叔带话,说想跟我聊聊。我让堂叔转告:“没什么好聊的。”
彻底决裂。
一年后,我跳槽到现在的公司,薪资涨了百分之五十。我搬出那间和沈思琪住过的出租屋,找了个更小的单间。除了床和桌子,什么都没有。
我不再想买房的事。每个月工资到账,除去必要开销,剩下的全存起来。数字在增加,但心里那个洞,怎么也填不上。
第二年春节,同事们都回家了。我申请值班,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楼里加班。午夜时分,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烟花,手机里是群发的祝福短信,没有一条来自老家。
第三年,我升了主管。庆功宴上喝多了,抱着垃圾桶吐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父亲。他胃不好,年轻时喝酒喝伤了,母亲总给他熬小米粥。
这个念头让我哭了出来。同事们以为我是喜极而泣。
第四年,我买了车。十万块的国产车,但好歹是自己的。提车那天,我想拍张照片发朋友圈,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后删除了。
发给谁看呢?那个我想证明给他看的人,已经不在我的世界里了。
第五年春天,我遇到了一个姑娘。合作公司的设计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们吃过三次饭,看过两场电影。第四次约会前,她问我:“你好像从来没提过你家人?”
我握着咖啡杯,杯壁烫手。
“他们不在了。”我说。
她愣了愣,小声说“对不起”。那晚送我回家时,她在车里轻轻抱了我一下。但我心里清楚,有些坎过不去,就不要耽误别人。
第二天,我发消息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她回了个“好”,再没联系。
日子就这么过着。工作、加班、睡觉,偶尔和朋友喝酒。他们说我是“拼命三郎”,说我不近人情,说我活得像个机器。
只有我知道,我只是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压抑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愤怒、委屈、不解,还有深夜时偶尔冒出来的、不该有的思念。
直到那个雨夜。
手机显示凌晨两点,来电是陌生号码。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正要挂断,忽然注意到区号是老家的。
心跳漏了一拍。
“喂?”
“立辉吗?”是堂叔的声音,很急,“我是你堂叔!你妈……你妈快不行了!”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密集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