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五,儿子在外地上大学,老公在新疆搞工程,一年回来两次,一次半个月。
家里三室两厅,就我一个人。白天还好,上班忙忙碌碌,时间过得快。可一到晚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开始那几年,我晚上就看看电视,绣绣十字绣,时间也就打发了。可这两年,电视看不进去了,十字绣眼睛也花了。吃过晚饭,碗筷洗好,灶台擦得锃亮,然后呢?然后就是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
七点,天还没黑透。八点,楼下有散步的人回来。九点,整个小区都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能淹死人。
于是我开始散步。一开始就在小区里转,后来越走越远。从小区走到公园,从公园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到老城区。常常一走就是三四个小时,回到家都快十二点。
我知道邻居们在背后怎么说。“张工他老婆,天天晚上往外跑,深更半夜才回来。”“老公不在家,耐不住寂寞了吧。”
听见这些议论,我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可我能说什么呢?难道挨家挨户去解释,我不是去找男人,我只是怕呆在那个安静的房子里?
老城区有家面馆,开到凌晨两点。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姓吴。我第一次走进去,是因为走累了,脚疼,想喝口热水。
“姑娘,这么晚还出来?”吴大爷给我倒了杯热茶。他叫我姑娘,我听了居然有点想哭。多久没人这么叫我了?在单位,同事叫我李姐;在小区,孩子们叫我阿姨;老公上次打电话,开口就是“孩子他妈”。
那晚我在面馆坐了一个小时,吃了一碗阳春面。走的时候,吴大爷说:“路上小心,下次再来。”
后来我真常去。有时候吃碗面,有时候就坐着喝杯茶。吴大爷话不多,但总会给我留个靠里的位置。他从不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也不问我为什么总这么晚来。
有次下雨,我浑身湿透跑进店里。吴大爷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一条干毛巾,又去后厨煮了姜茶。我捧着那杯热茶,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想哭就哭吧,”吴大爷坐在我对面,手里剥着大蒜,“这世道,谁心里没点苦。”
那晚我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说老公一年回来两次,说儿子半年没打电话了,说白天在单位强颜欢笑,说晚上回家对着四面墙。说那些嚼舌根的邻居,说漫长的夜晚,说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吴大爷安静地听着,等我哭够了,才慢慢说:“我老伴走了十年了。头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失眠,睁着眼睛到天亮。后来我就开店,开到凌晨。不是为赚钱,是为了有点声响,有点人气。”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照片,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要在,肯定骂我糟蹋身体。可她不在,我一个人,总得找个法子活下去。”
那晚之后,我去面馆更勤了。有时候帮忙擦擦桌子,摆摆椅子。吴大爷教我煮面的火候,怎么熬高汤,怎么让面条筋道。他说这是他家传的手艺,儿子在深圳当程序员,不愿意学。
“等你退休了,我把这店盘给你。”有天晚上他开玩笑说。
我笑了:“那您干嘛去?”
“回老家,种菜养鸡。人老了,就想念泥土味。”
日子就这么过着。散步,去面馆,回家睡觉。周而复始。
转折发生在上个月。老公突然回来了,说工程结束了,公司调他回总部,以后不用长年在外了。
我本该高兴的。可当他真真切切坐在客厅沙发上,当我不用再一个人吃晚饭,当我半夜醒来旁边真的有个人时,我却发现自己不适应了。
他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我习惯了安静。他袜子乱丢,我把每双鞋都摆得整整齐齐已经二十年。他打呼噜,而我早已习惯只有自己呼吸声的夜晚。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还要晚上出去散步。
“在家呆着不好吗?老往外跑什么?”有天晚上他这么说。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怎么说呢?说这三年每个漫长的夜晚,说那些一个人的散步,说面馆的热茶和姜汤?他听不懂的。在他眼里,家就是最舒服的地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想逃离。
但我还是去了面馆,跟吴大爷说了这事。
他听完,笑了笑:“好事啊,老公回来了。”
“可我……”我不知道怎么表达那种复杂的感觉。
“人就是这样,”吴大爷擦了擦手,“一个人呆久了,就习惯了一个人。两个人呆久了,就习惯了两个人。都得重新适应。”
那天晚上回家,老公还没睡,在等我。
“我们谈谈。”他说。
我们坐在沙发上,像两个客人。他说在新疆这些年,也很想家。说戈壁滩上夜里风大,吹得板房呜呜响,他就想家里的安静。说每次回来,都觉得我越来越远,像隔着层玻璃。
“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他说,“但我在外面也不容易。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没说话。过了很久,我问:“你能陪我散步吗?”
他愣住了。
“就现在,”我说,“陪我走走吧。”
夜里十一点,我们走在熟悉的路上。我指给他看公园那棵老槐树,夏天开满槐花的时候特别香。指给他看河边的长椅,我常坐在那儿看钓鱼的人。指给他看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下雨天会泛着光。
最后走到面馆门口,灯还亮着。
“这是我常来的地方。”我说。
吴大爷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来啦?这位是?”
“我老公,”我说,“刚回来。”
“好好好,”吴大爷连连点头,“坐,我给你们煮面,不加葱对吧?我记得你不吃葱。”
老公惊讶地看着我。他都不知道我不吃葱——不是不吃,是嫁给他之后,知道他爱吃葱,就跟着吃了二十年。
两碗热腾腾的面上桌。我们安静地吃着。老公突然说:“好吃。”
吴大爷笑得更开心了:“好吃常来。”
走出面馆,老公牵起我的手。这个动作我们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
“以后我陪你散步,”他说,“每天都陪。”
现在,我们还是经常散步,不过不再是深夜,而是晚饭后。有时候会走到面馆,吃碗面,跟吴大爷聊聊天。他下个月真要回老家了,店盘给了一对年轻夫妻。
上周去,吴大爷正在收拾东西。他递给我一个小本子:“这是我几十年煮面的心得,送你了。在家给你老公煮,比外面干净。”
我接过本子,眼眶有点热。
昨天晚上,我和老公又散步到老城区。新店主已经把招牌换了,但面条的味道居然差不多。我们坐在以前常坐的位置,窗外是熟悉的夜景。
老公突然说:“谢谢你等我。”
我摇摇头:“也谢谢你回来。”
走出面馆时,夜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手自然地搭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圆。
原来有些路,一个人走是逃亡,两个人走就是散步。有些夜晚,一个人过是煎熬,两个人过就是家常。
四十五岁,人生过半。前半生我们在不同的路上各自跋涉,后半生,也许可以学着并肩走完。不急于追赶,不害怕沉默,就像这老城区的夜,深沉里自有它的温和与光亮。
而那个曾经夜夜独行的女人,终于可以把深夜还给睡眠,把脚步放慢,在寻常的陪伴里,找到那份迟来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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