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节气热议空调制冷？“铝代铜”背后的资源与气候考题

来源：中国环境 APP

小寒一过，本应迎来一年中最冷的时段，但热搜话题却意外聚焦在空调制冷上。1月5日，格力电器发布《关于近期市场关切问题的说明》：响应2026年家电国家补贴政策，格力家用空调不涨价，同时“为满足十年免费包修服务标准，暂无‘铝代铜’相关计划”。

“铝代铜”为何成为当下行业绕不开的话题？铜价飙升至10万元/吨是否为多家企业酝酿涨价和材料替代的深层原因？高温催生的更强烈的制冷需求，与因资源争夺而剧烈波动的核心原材料价格“相遇”，这场牵动产业博弈与消费者权益的“铝代铜”风波，都与2025年创纪录的高温天气一道，指向资源与环境的核心考题。

即时焦点：格力电器正面回应争议

“不涨价、不换铝”，格力电器此番表态立场鲜明。

与部分企业因铜价飙升探讨涨价的策略不同，格力电器的声明被业内解读为借政策东风巩固市场、提高占有份额。

针对铜价上涨对企业毛利的影响，董明珠认为：“我们了解到，现在已经有部分空调企业开始用铝代替铜作为原材料。目前来看，如果采用铝来替代，它的耐久性和稳定性现在不敢保证。所以，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前，格力就绝对不会使用‘铝代铜’。”

格力电器市场总监朱磊公开回应，原材料上涨的成本压力，如果最终被转移分摊给了国家财政与消费者，不仅削弱了国补政策的惠民实效，也违背了政策出台的初衷。2026年家电以旧换新补贴政策已于1月1日正式落地，商务部等五部门明确对1级能效空调等产品给予售价15%的补贴，单件最高补贴1500元。

假设一台空调原价3000元，按照15%的国补比例，国补450元，消费者最终仅需支付2550元；如果在原价基础上涨价6%，空调售价提高到3180元，国补增至477元，消费者的入手价涨到2703元，多付153元。

格力电器强调，十年免费包修标准是拒绝“铝代铜”的核心原因，未来若技术达标并应用，将明确标注以保障消费者知情权。这与此前公司董事长董明珠的观点一脉相承：“‘铝代铜’能不能代？可以代。因为铝的技术我们也研究了这么多年，但是我们依然坚持不用‘铝代铜’的原因是，它还没有达到铜的同等技术条件和保障。所以我们并没有说不研究，我们一定研究，直到铝能够完全替代铜，我一定上铝。”

今年6月，格力电器就在互动平台上披露，铝在熔点、热传导系数、电阻率、耐腐蚀等参数以及长期可靠性等方面与铜存在较大差距，在其性能、质量和可靠性不能完全保证的情况下，公司暂时没有铝代铜计划。

行业分化：持续发酵的“铝代铜”讨论再度升温

尽管董明珠和格力电器多次对“铝代铜”明确说不，但空调行业的绝大多数企业已组团拥抱“铝代铜”路线。

在刚刚结束的2025中国家电科技年会上，海尔、美的、海信、TCL、奥克斯、小米、美博等多家主流空调企业，共同宣布加入空调铝强化应用研究工作组自律公约（以下简称“自律公约”）——禁止恶意攻击行为，科学地宣传铝换热器空调的特点，不得夸大或进行虚假承诺，切实提升消费者对行业产品与技术的信任度。

记者梳理发现，当前推动“铝代铜”的企业已形成梯队：万宝空调去年12月联合京东推出首款“铝代铜”空调，1.5匹机型预售价仅999元，较市场上同规格铜材料空调便宜20%，还提供厂家5年质保，第6—10年由京东提供半价换新服务。中国家用电器研究院牵头的“空调铝强化应用研究工作组”成员已增至19家，覆盖几乎所有主流空调企业及其上下游材料厂商，格力、美的、海尔、小米、海信、TCL、奥克斯、北京工业大学、中国家用电器研究院、长虹、西安交通大学、三花、新锐等一起参与了《房间空气调节器用热交换器》国家标准的修订，并将在本月启动新一轮讨论会。

格力缺席了自律公约，但也作为19个成员之一加入了空调铝强化应用研究工作组和与“铝代铜”相关的国家标准的修订，被视为积极推动空调“铝代铜”的信号。

技术瓶颈：“铝代铜”影响制冷效果吗？可行吗？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消费者最关心的问题是“铜管换铝管，空调制冷效果会打折吗？”

从材料属性来看，铜的导热系数约400W/(m·K)，是铝的1.7倍，且耐腐蚀性、耐用性更优，长期以来是空调换热器（冷凝器和蒸发器）的核心材料——相当于空调的“心脏血管”，直接决定换热效率。

但行业技术研究已找到铝性能弥补路径。中铝材料应用研究院研究员黄瑞银介绍，直径均为5—7毫米的铜管与铝合金管，铜管壁厚仅0.25毫米，铝合金管壁厚需0.5毫米。可通过改变铝合金管内壁结构，采用齿型结构增大传热面积，使其达到与内壁光滑的铜管基本相当的换热效率。而在铝中添加微量元素以及采用喷锌工艺等技术，能让铝合金管的耐腐蚀性显著提升，部分机型可承诺“10年不漏冷媒”。再通过延长铝管长度、调整翅片结构、采用微通道设计等方式，全铝换热器已能达到国标一级能效水平。

技术可行不代表无风险。业内人士指出，铝的焊接工艺比铜更复杂，对企业制造能力要求更高；高耐腐等技术难题亟待解决；家用空调铝质核心部件缺乏标准体系和统一的国家检测标准；国内消费者对“铝代铜”存在偏见，市场竞争诱发的不同声音加重了购买顾虑。

而国际上，无论欧美还是东南亚，全铝换热器在家用/商用空调、汽车空调、冰箱等产品中广泛应用，尤其是日本市场已使用全铝微通道换热器、铝线电机超过10年，领军品牌大金官宣其2024年在空调中铝替代铜占比超过50%，显示了铝材的潜力和优势，铝代铜技术在家用空调领域已有成熟借鉴经验。国内家用空调企业外销产品10%采用了全铝换热器，已经有十多年技术积累和市场应用经验。

“如果说用铝管取代铜内螺纹管只是局部改变，那改用全铝微通道换热器就是整体革新。”在采访中，有专家也从技术上给予了证实，“微通道换热器由多孔铝扁管与铝箔钎焊而成，是未来发展的主流。”

中国家用电器研究院院长助理宫亦霄披露，当前全球家用空调市场中，日本采用全铝换热器的空调占比为40%-50%，韩国及东南亚地区占比30%—40%，美国为15%—20%。全球新能源汽车空调全铝换热器普及率超过60%，家用冰箱超过80%。

风波根源：铜价暴涨与供应链风险的双重挤压

企业立场分化的根源，直指近期疯狂的铜价。铜是空调的核心原材料，占空调成本的20%左右，其价格波动对制造成本构成巨大压力。截至2025年12月，伦敦金属交易所（LME）铜价累计涨幅超40%，12月29日盘中触及12960美元/吨的历史新高；沪铜期货主力合约突破10万元/吨，最高达102660元/吨。

推动铜价上涨的，包括多重因素的叠加。首先是需求的结构性增长，人工智能（AI）基础设施建设成为新的“耗铜大户”。行业估算，每建设一兆瓦（MW）AI数据中心容量，需消耗27吨至33吨铜，远高于传统数据中心的10吨至12吨。到2030年，仅中国AI数据中心直接驱动的铜需求就有可能增长至近100万吨，占届时中国铜总需求的5%至6%。而目前，国内家用空调行业铜消费占我国铜消费比重的10.7%，约172.3万吨。

从供给端看，2025年全球铜矿供应干扰率大幅攀升，生产事故频发导致产量预期持续下滑。更为关键的是供应链的人为收紧与战略博弈。2025年，美国COMEX交易所囤积了全球交易所库存约61%的铜，而在年初这一比例仅为20%。这种“囤铜”行为被部分分析视为具有“战略锁定”意图，严重抽干了市场的流动性，成为推高铜价的核心原因之一。

成本压力已传导至终端。某空调企业负责人透露，铜价涨到10万元/吨后，空调整机成本较3个月前增长80-90元/套，部分企业已启动涨价。记者了解到，美博空调国内营销中心向代理商下发《关于美博空调12月价格调整通知》：由于以铜为代表的大宗原材料价格持续高位运行，原材料成本压力已超出企业消化极限，空调整机成本持续攀升，为有效缓解成本压力，保障各代理商的利润空间，自2025年12月16日起，美博空调提货价格在11月份基础上提升5%，具体产品价格明细由区域经理单独下发。

这无疑印证了空调行业的资源困境——我国是“贫铜富铝”国家，铜储量仅占全球4%，消费量却占全球50%以上，精炼铜原料对外依存度高达80%，定价权掌握在国外资本手中。尽管我国铜资源匮乏、铜矿品位较低、开采成本高，但我国铝矿、铝加工、铝成型和铝再生利用全产业链在全球处于主导地位，资源自主可控，价格相对稳定。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的原铝产量占全球总产量的59%，电解铝占比为60%，铝材产量约占全球的66%。

正因为同等情况下，铝材成本约为铜材的1/12（价格约为1/4，密度约为1/3），董明珠曾称，一台空调采用“铝代铜”可节省原材料成本488元，成为许多企业缓解压力的重要选择。

政策导向：“以铝节铜”写入方案，标准制定正在加速

面对严峻的资源和供应链挑战，国家层面的战略引导方向清晰。2025年全国两会上，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制冷学会理事长唐俊杰就提出，采用全铝换热器技术可行，经济性和环保性具有显著优势，对于保持我国家用空调产业链国际领先地位具有重大意义，符合国家“双碳”战略，势在必行。“从节能减排角度看，中国未来家用空调需求量约为8000万套/年。使用铜管换热器时，制冷剂充注量约为6.8万吨/年，将导致直接碳排放4600万吨/年，间接碳排放11300万吨/年。若全部换成全铝微通道换热器，制冷剂充注量减少可达50%，直接碳排放可减少50%，以家用空调单台全年平均能效提高5%测算，间接碳排放可减少5.4%。”她指出。

3月28日，工信部等十部门印发的《铝产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5—2027年)》，更是明确将空调热交换器上“以铝节铜”列为扩大铝消费的重点方向之一。该方案具体列举的重点应用场景包括：“冰箱、空调热交换器换热铝管”。这为空调“铝代铜”提供了明确的政策背书。

标准体系建设同步加速。2025年，中国制冷学会发布了《房间空调器用铝管翅式热交换器生产线建设规范》团体标准，更为关键的《房间空气调节器用热交换器》国家标准修订任务也已正式下达，本次修订在原来国标的基础上增加了：微通道热交换器和全铝圆管翅片式热交换器，为空调行业“铝代铜”提供了标准支撑，新一轮讨论会预计于本月举行。

气候视角：高温纪录下的空调需求与环境责任

小寒节气公众对空调制冷的高度关注，或许与2025年创纪录的高温天气密切相关。

国家气候中心刚刚发布数据，2025年全国平均气温11.0℃，较常年偏高1.1℃，打破2024年纪录，成为1961年以来历史最热年份；全国平均高温日数16.5天，为历史最多，较常年偏多7.4天，江西、湖北等6省高温日数创新高。

高温让空调从“舒适家电”变为“刚需品”。2025年夏季最强高温过程持续71天，江淮、江南等地高温日数达30-50天，新疆吐鲁番、重庆巫溪等56个国家级气象站日最高气温突破历史极值；秋季还出现了大范围的“秋老虎”天气，全国共419个气象站刷新了当地最晚高温日纪录。

持续高温催生了庞大的空调消费需求，也让消费者对空调性能、耐用性的要求显著提升。中国家用电器协会在2025年底的发文，或许为这场争论指明了方向：“真正的行业进步，不是在铜与铝之间做简单取舍，而是在保障品质、尊重用户与服务国家战略之间找到最优解。”

“铝代铜”上升为公共议题，也许说明了在气候变暖与资源约束的双重挑战下，家电产业的发展必须跳出“成本竞争”的单一维度，向资源节约、环境友好的高质量发展转型。无论是格力的坚持，还是其他企业的探索，都应围绕“品质保障、绿色低碳”的核心要求——这既是企业的责任，也是回应公众对美好生活与生态安全需求的必然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