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终究是把铁打的,不是泥捏的。陛下,铁若是生了锈,磨一磨便好,若是硬要砸弯,只会断掉。”
“皇后说得轻巧。一把会回过头来砸主人的锤子,留着做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朕不杀他,朕要让他知道,他尉迟恭满身的功劳,在朕眼里,有时候还不如一颗路边的石子。去,传朕的旨意,从掖庭宫里,挑个最丑的,赐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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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初年的风,是潮的,腻的。
长安城刚从血水里洗过一遍,泥土缝里还浸着一股子腥味。宫墙里的风也是一样,吹在人脸上,黏糊糊的,像是没洗干净的脂粉。
太极宫的宴会,酒气和烤羊肉的膻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脑子发昏。
丝竹声软绵绵的,像蛇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李世民坐在最高处,一张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尉迟恭不喜欢这种味道。他身上的味道是铁锈、马汗和干掉的血。
他觉得宫殿里的一切都太软了,软得让他起鸡皮疙瘩。他面前的酒杯是玉的,筷子是银的,盘子里的肉切得四四方方,没一点嚼头。
他对面坐着河间郡王李孝恭,是个皇亲。李孝恭正捏着嗓子,跟旁边一个涂了三层白粉的文官说笑。
“……到底还是文治天下,舞刀弄枪的,终究是股子蛮力,上不得台面。你闻闻,这殿里都快被一股子汗臭味给熏坏了。”
声音不大,刚好能飘进尉迟恭的耳朵里。
尉迟恭喝酒的动作停住了。他那双铜铃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去。
李孝恭感觉后脖颈子一凉,但仗着自己是宗室,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只是轻蔑地瞥了尉迟恭一眼,继续说笑。
尉迟恭身边坐的是秦琼。秦琼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低声说:“敬德,算了。”
尉迟恭没说话,把一杯酒灌进喉咙里。酒是温的,可他的血是烫的。
他想起了玄武门那个清晨,他带着七十个骑兵,浑身是血,把李世民从死人堆里扶上了马背。
那个时候,李世民说,敬德,我的命是你给的。
现在,他的命换来的,就是一句“上不得台面”的屁话。
尉迟恭又灌了一杯。
李孝恭似乎觉得还不够,他端起酒杯,遥遥对着尉迟恭这边,嘴上说着是敬酒,眼睛里全是戏谑。
“来,敬咱们大唐的门神一杯。没你们这些门神守着,我们晚上可睡不安稳。”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
尉迟恭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他站起来了。他人高马大,像座黑铁塔,影子一下子把半个宴会厅都给罩住了。
秦琼一把没拉住他。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像是砸破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李孝恭整个人从席子上飞了出去,嘴里喷出一口血,血里还裹着两颗白生生的牙。
大殿里死一样地静。丝竹声早就停了,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着尉迟恭。他站在那儿,拳头上还沾着血。他又看了一眼地上像死狗一样蜷缩着的李孝恭,吐了口唾沫。
“再让老子听见你放屁,下一次,捏碎你的脖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龙椅上的李世民。李世民的脸已经不是明明灭灭了,是黑的,黑得像锅底。
尉迟恭什么也没说,撩起袍子,跪下了。
“臣,有罪。”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拖下去。”
尉迟恭的府邸,闻起来像个铁匠铺。
院子里堆着些残破的甲胄和断掉的兵器,墙角扔着几张破旧的马鞍。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说话嗓门也大,整个府邸透着一股子粗粝的生气。
可是这几天,这股子气没了。府里安静得像座坟。
圣旨来的时候,尉迟恭正在院子里擦他的马槊。那根马槊陪他杀了不知道多少人,槊锋上有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味。
传旨的太监捏着嗓子,把那份“赐婚”的圣旨念得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尉迟恭的耳朵里。
“……掖庭宫女苏氏,性情温顺,特赐予鄂国公为妻,以彰天恩……”
院子里的下人都跪着,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在偷笑。
尉迟恭没跪。他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根冰冷的马槊。他的脸也是冰冷的,看不出一点表情。
太监念完,把圣旨往前一递,脸上挂着假笑。“国公爷,接旨吧。这可是陛下的恩典呐。”
尉迟恭没接。他看着那个太监,看了很久。那个太监的假笑一点点僵在脸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觉得尉迟恭的眼神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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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尉迟恭还是松开了马槊。马槊“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声音特别刺耳。
他走上前,从太监手里拿过那卷黄色的绸缎。
“臣,谢主隆恩。”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送走太监,尉迟恭拿着那卷圣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府里的管家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老爷,这……这怎么办?”
尉迟恭没回头。“备轿,去宫里接人。”
管家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尉迟恭的背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觉得今天的老爷,像一头受了伤的狮子,随时都可能扑上来咬断人的喉咙。
接人的轿子是府里最破的一顶。去的人也只有两个老仆。尉迟恭没去,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
黄昏的时候,人接回来了。
管家进来禀报,话说得结结巴巴。
“老爷,人……人到了。”
尉迟恭没理他,又灌了一口酒。
管家硬着头皮说:“新夫人……正在前厅候着。”
“让她滚去后院,找个没人住的屋子待着。别来烦我。”
“是。”管家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尉迟恭一直喝到半夜,烂醉如泥。他被下人扶回自己的卧房,一头栽在床上,像块石头。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他睁开眼,屋子里很暗。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他闻惯了的酒味和汗味。
他坐起来,看见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汤,还在冒着热气。汤是褐色的,闻起来有点苦,又有点甘。
他吼了一声:“谁?”
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影子站在门口,很瘦小的一个影子,逆着光,看不清脸。
“将军,是我。”
声音也很轻,像羽毛一样。
尉迟恭这才想起来,他昨天“娶”了个老婆。
“这汤是你弄的?”
“是。醒酒的。”
尉迟恭盯着那碗汤,没动。他信不过宫里出来的人。尤其是皇帝“赏”给他的人。
那个女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说:“汤里没东西。我先喝一口。”
说着,她就走了进来。尉迟恭这才看清她的脸。
圣旨上说得没错。不,圣旨说得太客气了。
这个女人,根本谈不上丑。丑这个字,还得有点特征才行。她什么特征都没有。
她的脸就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皮肤是黄的,身材是干瘪的,个子很矮,站在那里,像根豆芽菜。
她走到床边,端起那碗汤,真的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碗递给尉迟恭。
尉迟恭看着她那双眼睛。那是她全身唯一有点光彩的地方。她的眼睛很静,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他一把抢过碗,仰头把汤喝了个精光。
味道很怪,但喝下去之后,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确实舒服了不少。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
“你叫什么?”
“苏玉莲。”
“好。你听着,苏玉莲。你是皇帝塞给我的,是我的耻辱。在这个府里,你最好当自己是空气。别让我看见你,也别让我听见你的声音。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苏玉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端起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尉迟恭一个人。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味道。他这才发现,屋子里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霉味和酒气,好像淡了一点。
苏玉莲真的像空气一样。
她住在后院最偏僻的一个小跨院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了就睡。她从不主动出现在尉迟恭面前。府里的下人起初还看她的笑话,背地里叫她“矮冬瓜”、“丑八怪”。
可慢慢地,他们笑不出来了。
府里的伙食变了。以前的大锅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肉也炖得死硬。
现在,饭菜精致了许多。
尉迟恭爱吃的那道燎毛猪头肉,以前府里的大厨怎么也做不出军营里的味道。可现在,那味道对了,皮糯肉香,入口即化。
府里的账目也清爽了。以前管家每个月报账,总是一笔糊涂账,尉迟恭也懒得看。
现在,苏玉莲接手了内务,她不识字,就用各种豆子和绳结来记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每个月还能省下不少开销。
尉迟恭的衣服,以前都是下人胡乱洗,胡乱叠。
现在,他的每一件常服,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领口和袖口还用他喜欢的皂角熏过。
这一切,尉迟恭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也没说。他还是当这个女人是空气。
他依旧每天喝酒,喝醉了就回房睡觉。
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能看到床头放着一碗醒酒汤,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有时候他故意不喝,第二天早上,那碗汤就不见了,换成了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
他心里觉得烦躁。这份羞辱,本该是又冷又硬的石头,硌得他难受。
可现在,这块石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变得温润起来。这种感觉让他更难受。
转折发生在一个夏天的午后。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空气闷得像蒸笼。尉迟恭和几个心腹部将,在书房里研究北边突厥的地形图。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中间,上面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子。
一个年轻的将领指着沙盘上的一个隘口说:“将军,这个鹰嘴崖,是必经之路,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上次就是在这里吃了亏。如果强攻,伤亡太大。”
尉迟恭皱着眉头,在沙盘边走了好几圈。他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但对这种精细的排兵布阵,有时候会觉得脑子不够用。
“绕过去呢?”另一个部将问。
“绕过去要多走三百里,全是戈壁,粮草和水源都跟不上。”
书房里的气氛很沉闷,只听得见外面的雨声。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苏玉莲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几碗冰镇过的酸梅汤。
她把酸梅汤一碗一碗放在众人面前,全程低着头,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当她走到尉迟恭身边时,她的目光在沙盘上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尉迟恭正烦着,没好气地说:“谁让你进来的?”
苏玉莲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碗打了。她小声说:“我看……看各位将军嘴唇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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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将领是个心直口快的,见她一直盯着沙盘,就开玩笑地说:“怎么,夫人也懂行军打仗?”
苏玉莲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摇头。“不懂。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沙盘,有点像我小时候玩的棋盘。”
“棋盘?”
“嗯。”苏玉莲的声音更小了,“下棋的时候,有时候为了吃掉对方的大龙,会故意舍弃一块边角。那个地方看起来像是死路,但只要对方的棋子被引进去,外面的口子一收,就全完了。”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失言了,赶紧低下头,端着空托盘就要走。
书房里一片寂静。
尉迟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他一把抓住苏玉莲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像铁钳一样。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玉莲疼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又说了一遍。
尉迟恭松开她,冲到沙盘前,死死地盯着那个叫做“鹰嘴崖”的隘口。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佯攻……对,佯攻鹰嘴崖!把他们主力都吸引过去!然后派一支奇兵,从戈壁里穿过去,断他们的后路!他们以为我们怕戈壁,我们偏要从戈被里钻出来!把他们……把他们全都包了饺子!”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整张桌子都在晃。他转过头,看着还愣在那里的苏玉莲,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那天晚上,尉迟恭没有喝酒。
他第一次走进了苏玉莲住的那个小跨院。院子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月光下开得正盛。屋子里点着一盏小油灯,苏玉莲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服。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读过书?”他终于开口。
苏玉莲吓了一跳,站了起来。“没。小时候跟着家里的账房先生,认得几个字。”
“那棋盘的事……”
“我爹爹爱下棋。我小时候常看。”
尉迟恭沉默了。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平凡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这张脸似乎柔和了许多。
“对不住。今天下午,我捏疼你了。”
苏玉莲摇了摇头,没说话。
尉迟恭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
“以后,你就搬到主屋去住吧。”
苏玉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讶。
尉迟恭没看她,自顾自地说:“那个院子太小,太潮。你……你身子骨弱,住着不好。”
说完,他就站起来,走了。
从那天起,苏玉莲搬进了主屋。府里的下人再也不敢叫她“丑八怪”了。他们都恭恭敬敬地叫她“夫人”。
尉迟恭还是不怎么跟她说话。但他不再去书房睡了。他睡在卧房的外间。每天晚上,他都能隔着一道屏风,听到里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让他觉得心安。
一年后,苏玉莲生了个儿子。
孩子出生那天,尉迟恭在产房外站了一天一夜。当稳婆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出来,跟他说“恭喜将军,是个小公子”的时候,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汉子,眼睛红了。
他给孩子取名叫“宝琳”,尉迟宝琳。他希望这孩子像他娘一样,是块未经雕琢的宝玉。
时间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
四年,一晃就过去了。
长安城里的那股子腥味,早就被繁华盛世的熏香给盖住了。李世民的江山,坐得越来越稳。
尉迟恭也变了。他还是那座黑铁塔,但铁塔的棱角,似乎被岁月磨圆了一些。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跟人挥拳头。
朝堂上,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李世民对他,也从最初的猜忌防范,变成了真正的倚重和信任。
君臣二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马背上并肩作战的时候。
尉迟恭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四年前那道“羞辱”他的圣旨。
如果没有苏玉莲,他可能早就因为自己的臭脾气,死在哪个角落里了。是那个不起眼的女人,用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和那颗七窍玲珑的心,把他这块顽铁,百炼成了钢。
又是一年万寿节,李世民的生辰。百官朝贺,万国来朝。
尉迟恭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带着苏玉莲和尉迟宝琳,去给皇帝谢恩。
不是假惺惺的客套,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出门前,苏玉莲给尉迟恭整理着朝服的衣领。她还是那副模样,瘦瘦小小的,容貌平平。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四年过去,她脸上没有多一丝皱纹,眼神反而比以前更加沉静,像一汪秋水。
“真的要去吗?”她有些担心,“陛下……可能已经忘了。”
“他忘不了。”尉迟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有些凉。“我要让他看看,他当年‘赏’给我的,是多大的一份恩典。”
四岁的尉迟宝琳,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他穿着一身小号的锦袍,粉雕玉琢的,漂亮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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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像尉迟恭,尉迟恭的五官是粗犷的,像用斧子凿出来的。这孩子的五官,精致得像用工笔画出来的。
尉迟恭牵着儿子,苏玉莲跟在旁边。一家三口,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太极殿。
大殿里,百官云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很多人还记得四年前的那场风波。他们看着尉迟恭身边那个依旧不起眼的女人,眼神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好奇,有轻蔑,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尉迟恭目不斜视,领着妻儿,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殿宇间回荡。
“臣,尉迟恭,携拙荆苏氏,及犬子宝琳,叩见陛下!”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带微笑。他对尉迟恭这几年的变化非常满意。一个懂得收敛锋芒的猛将,才是最好用的刀。
“敬德平身。”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多礼。”
尉迟恭没有起来。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谢恩。”
“哦?谢什么恩?”
“臣,谢陛下四年前的赐婚之恩!”尉迟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若无陛下当日的恩典,便没有臣的今日。是陛下,让臣明白了,什么是家,什么是福分。这份恩情,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大殿里一片寂静。许多当年看笑话的官员,都低下了头,脸上有些发烫。
李世民也有些动容。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是畅快。
“好!好一个尉迟敬德!你能明白朕的苦心,朕心甚慰!”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把尉迟恭扶了起来。“你的夫人,朕也看到了,是个贤内助。能把你这头犟牛给拉回来,不简单呐。”
他的目光落在苏玉莲身上。苏玉莲还是那副样子,不卑不亢,只是微微屈膝行礼。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小小的孩子。
“这就是宝琳吧?长得真俊。来,到朕这里来,让朕好好看看。”
李世民的语气很温和,像个寻常人家的长辈。
尉迟宝琳不怕生。他从尉迟恭身后走出来,在内侍的牵引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
大殿里的烛火,照着他那张小小的脸。他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像两颗上好的黑曜石。他的眉毛,像新月一样,弯弯的。他的嘴唇,菱角分明,天生就带着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
他走到御座前,学着大人的样子,拱了拱手,用清脆的童音说:
“宝琳,拜见陛下。”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孩子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手里的玉杯,轻轻晃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洒在了他的龙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像是没感觉到。
他猛地从龙椅上探出半个身子,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尉迟宝琳那张脸。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眼神里,先是欣赏,然后是惊讶,接着是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骇然与迷茫的失神。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好像被抽干了。刚才还热闹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寒意,却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长孙皇后在旁边,轻轻地叫了一声:“陛下?”
李世民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眼睛,那道眉,那个嘴角天生上翘的弧度,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像……怎么会这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