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老了,七十七了,身子骨跟秋后的干柴一样,风一吹就散架。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碍着谁的眼?”
李善长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龙椅上的朱元璋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像是看着一块地里的石头。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像是嘲弄,又像是悲悯。
他说:“善长,你还记不记得,俺们一起在濠州啃过的干饼?那饼,硬得能砸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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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夏天,像一口黏糊糊的蒸锅,把整个石头城都焖在里面。水汽贴着地面,混着秦淮河里脂粉和水草腐烂的味儿,钻进韩国公李善长的府邸。
府里的冰块化得飞快,一盆盆清水似的淌着,屋子里的凉气撑不了半个时辰。李善长不喜欢这种潮湿的感觉,让他觉得骨头缝里都在长绿毛。
他七十岁了,从左丞相的位置上退下来,顶着个“韩国公”的空衔,在家里养老。
皇帝朱元璋待他不薄,赏赐的田产和金银堆在库房里,落了一层灰。
还有那块“丹书铁券”,就是民间说的免死金牌,用上好的楠木盒子装着,供在祠堂里,像个神主牌位。
这天下午,李善长午睡起来,觉得口干舌燥。小妾端来的酸梅汤,他喝了一口就吐了,嫌太甜,腻得慌。
“老爷,是胡相爷派人送来的帖子。”管家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张烫金的拜帖,离李善长三步远,不敢再近。
李善长眼皮都没抬,含着口里的苦茶水,慢慢地漱着。“他胡惟庸现在是中书省的独苗,忙得脚不沾地,还有空想起我这个糟老头子?”
管家说:“帖子是胡相爷的亲信送来的,说是晚上有要事相商,想请老爷过府一叙。”
李善长把茶水吐进痰盂,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知道胡惟庸找他是什么事。
朝堂上,那些新冒头的言官又在弹劾淮西勋贵,说他们结党营私,贪墨享乐。
胡惟庸是淮西集团的头,自己是这个集团的老根子。根子虽然烂在了土里,但枝叶还指望着它。
“回了他,说我病了,下不了床。”李善长摆摆手,显得很疲惫。
管家愣了一下,这种场面话,胡惟庸那边能信吗?
李善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笑一声:“信不信由他。他要是真有事,自己会找上门来。”
果然,天擦黑的时候,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李府的后门。胡惟庸穿着一身常服,自己掀开轿帘,像个普通的富家翁,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
书房里没点多少灯,光线昏暗。胡惟庸的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显得有些焦躁。
“老哥哥,你这是真要撒手不管了?”胡惟庸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那帮御史台的疯狗,逮着谁咬谁,再这么下去,咱们淮西的老弟兄们都要被他们扒层皮。”
李善长慢悠悠地修剪着一盆兰花的枯叶,剪刀发出“咔嚓”的轻响。“惟庸,你现在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几只苍蝇叫唤,就把你急成这样?”
胡惟庸把茶杯重重放下:“那不是苍蝇,是饿狼!是圣上养的饿狼!他看着我们不顺眼,就放狗出来咬。今天咬这个,明天咬那个,谁知道哪天就咬到你我头上了?”
李善长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朱元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破袄,跟他一起在草棚里谋划未来的朱重八了。他现在是皇帝,是天。天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当年封赏大典,朱元璋拉着他的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李善长,就是俺的萧何!”
那时候,君臣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朱元璋在前线打仗,李善长在后方调兵、筹粮、立法度,整个后方就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他甚至可以决定官员的升迁任免。
可天下定了,一切都变了味。
那年,李善长的一个远房侄子在地方上当县令,胆子大,贪了点修河堤的钱。事情不大,李善长想着自己出钱把窟窿补上,再让那侄子滚蛋回家,这事就算了了。
他把这想法跟朱元璋一说,朱元璋当时正批着奏折,头也没抬,嘴里说着:“善长啊,这点小事,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你办事,俺放心。”
李善长以为皇帝同意了。可没过三天,锦衣卫就把他那侄子从县衙里拖了出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剥皮揎草,尸体做成稻草人立在衙门口,说是要警示后人。
李善长听到消息,吓出一身冷汗。他跑去宫里见朱元璋。
朱元璋还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拉着他坐下,给他倒茶。“善长啊,你那个侄子,太不像话。俺帮你管教管教。你别往心里去。”
李善长端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他看着朱元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第一次觉得那么陌生,那么吓人。皇帝嘴里说着“帮你管教”,实际上是在告诉他:这个天下,只有我能说了算。你的面子,你的规矩,在这里,一文不值。
从那天起,李善长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他开始频繁地上书,说自己老了,身体不行了,请求告老还乡。
朱元璋挽留了几次,见他态度坚决,也就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退下来的那天,朱元璋赐了他一座豪宅,赏了无数金银,还把临安公主许配给了他的儿子李祺,两家结了亲。最后,又给了他那块免死铁券。
所有人都说,李善长这是功成身退,千古第一人的善终。
只有李善长自己心里明白,那不是恩宠,那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你功劳大,好,我给你更大的荣耀,让你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你关系网密,好,我把女儿嫁给你家,让你跟皇室绑在一起,跑都跑不掉。
那块免死铁券,更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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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挂在那里,就是时时刻刻提醒着朱元璋,也提醒着天下人,李善长的功劳有多大,大到了需要一块“免死牌”来保命的地步。
“老哥哥,你想什么呢?”胡惟庸的声音把李善长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在想,是时候该彻底放手了。”李善长放下剪刀,看着胡惟庸,“惟庸,你也要小心。你现在站得太高了,风大。”
胡惟庸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怕什么?朝堂上下一半的官员都是你我提拔起来的。他朱元璋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再说了,咱们是帮他打天下的人,没有咱们,哪有他朱家的今天?”
李善长看着胡惟庸,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胡惟庸已经听不进去了。权力的滋味,比世上任何东西都更让人上瘾。胡惟庸已经陷进去了,拔不出来了。
而他自己,只想安安稳稳地死在床上。
之后的几年,李善长真的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他整天在后花园里种菜、养花,逗弄孙子,像个真正的乡下老头。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胡惟庸的权势越来越大,几乎架空了六部,大小事务,都由中书省说了算。他府上的门槛,快被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给踏平了。
李善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什么也不敢说。他只能在胡惟庸偶尔派人送来礼物时,让人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
洪武十三年的春天,南京城里突然戒严了。一队队的锦衣卫像疯狗一样冲进各个官员的府邸,抓人,抄家。血腥味弥漫了整座城市。
胡惟庸倒台了。罪名是谋反。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善长正在后院给菜地浇水。水瓢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他呆呆地站着,看着满地的水慢慢渗进泥土里。他知道,完了。
胡惟庸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公认的他的“门生”。胡惟庸谋反,他这个“老师”能脱得了干系?
李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李善长的儿子李祺和儿媳临安公主吓得面无人色,跪在他面前,问他该怎么办。
李善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出门。
第四天早上,宫里来人了。不是锦衣卫,是皇帝身边的一个老太监,带着皇帝的赏赐来的。几匹上好的绸缎,一盒东海进贡的珍珠,还有一封朱元璋的亲笔信。
信上没提胡惟庸一个字,只是嘘寒问暖,说天气热了,让李善长注意身体,有空多进宫陪他说说话。
李祺捧着那封信,激动得快哭了。“爹,爹你看,圣上没有怪罪我们!他心里还是念着旧情的!”
李善长看着那封信,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带着钩子。他浑身发冷。
这不是赦免,这是警告。
朱元璋在告诉他:胡惟庸的案子,我知道跟你有关。我现在不动你,不是因为我忘了,也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你给我老老实实地等着。
从那天起,李善长府上的气氛就变了。虽然表面上还是歌舞升平,但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把刀。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说话不敢大声。
李善长衰老得更快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需要人扶着。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池塘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水里的游鱼发呆。
他知道,朱元璋在等。等一个让他李善长死得“名正言顺”的机会。
他就像一条被渔夫养在鱼篓里的大鱼,看似安全,其实只是在等着开膛破肚的那一天。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地流过去。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胡惟庸案的余波渐渐平息,朝堂上换了一批新面孔。李善长这个名字,似乎快要被人遗忘了。李府的人也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风暴真的过去了。
李善长自己,也产生了一丝幻想。或许,皇帝真的念及旧情,放过他了?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还能活几年?也许,他真的可以死在自己的床上。
他开始享受天伦之乐,教小孙子读书写字。小孙子是临安公主生的,是皇帝的外孙,金枝玉叶。有这层关系在,总该能保李家平安吧?
他常常抚摸着祠堂里那块冰冷的丹书铁券。铁券上用朱砂写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中书左丞相,册封韩国公李善长……”
他看着这些字,心里五味杂陈。这些曾经是他的荣耀,现在却像是刻在他墓碑上的悼词。
洪武二十三年,春天。
南京城又下起了连绵的阴雨。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霉味。
李府的一个马夫,叫丁四,因为偷了府里的东西拿出去卖,被管家抓住了。管家按规矩要打他一顿,然后送官。
丁四吓坏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他说他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可以交换自己的性命。
管家把他带到了李善长面前。
丁四哆哆嗦嗦地说,当年胡惟庸谋反前,曾经深夜拜访过老爷。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很久。他还说,他亲耳听到胡惟庸说“大事若成,当与公共享富贵”之类的话。
李善长听完,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知道,这丁四是在胡说八道。胡惟庸是来过,但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根本没提什么“大事”。但这番话,从一个下人嘴里说出来,传到外面,就全变了味。
他挥挥手,让管家把丁四关起来,不准他再见任何人。
可是,晚了。
第2天, 锦衣卫就包围了李府。
带队的是指挥使蒋瓛,一张脸像铁铸的,没有半点表情。他手里拿着一卷黄色的圣旨,在雨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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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韩国公李善长,党同胡惟庸,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着即刻逮捕,押入天牢,所有家产,一律查抄。钦此。”
李祺和临安公主冲了出来,跪在雨地里,哭喊着冤枉。
锦衣卫像狼一样冲进府里,翻箱倒柜。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器物被打碎的声音,混成一片。
李善长穿着一身素衣,平静地走了出来。他看了蒋瓛一眼,说:“我要见圣上。”
蒋瓛面无表情地说:“圣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求情。李公,请吧。”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干枯的手腕。
李善长被两个锦衣卫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那个他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此刻像个被捅破的蜂巢,一片狼藉。他的妻妾,他的儿孙,像一群受惊的鸡鸭,被锦衣卫粗暴地驱赶着。
雨水打在他苍老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穷书生,在濠州城外第一次见到朱元璋。
那时的朱元璋,还是个叫朱重八的和尚,饿得两眼发绿。
他把自己仅有的半块干饼分给了他。朱重八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先生,等俺将来得了天下,一定让你当最大的官,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李善长惨然一笑。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梦。
皇宫的大殿,比记忆中更空旷,更阴冷。
风从殿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梁上的纱灯轻轻晃动,光影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朱元璋就坐在那片最深的阴影里,龙椅上的他,像一尊泥塑的神像,一动不动。
李善长被押到大殿中央,锦衣卫一脚踢在他的腿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冰冷坚硬的金砖,硌得他膝盖生疼。
他抬起头,努力想看清龙椅上那个人的脸。他们曾经是兄弟,是伙伴,是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整个天下。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李善长粗重的喘息声。
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没有用。那个叫丁四的马夫,只是一个借口。皇帝想让他死,有没有丁四,他都得死。
所谓的“证据”,不过是皇帝需要的一块遮羞布。
他不怕死。活到七十七岁,他已经够本了。他只是不甘心,不明白。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衰老的身体,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陛下,臣追随你半生,如今已七十有七,风烛残年,对皇权构不成任何威胁。天下早已是朱家的天下,为何……为何还要对臣赶尽杀绝,连同我那七十多口家人,都不肯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