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不许吃!谁都不许动!”我妈冲我爸吼。
她刚尝了一口邻居孙婶送来的猪肉饺子,脸就白得像刚刷的墙。
接着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像是铁钳,“快!小兵,跟妈走!”
我爸在后面莫名其妙地喊,她头也不回。
1969年的秋风,刮过来的时候已经带了冬天的意思。
风里头全是味道,北边钢铁厂大烟囱里吐出来的硫磺味,家属区公用厕所飘过来的氨水味,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家家户户小烟囱里挤出来的那点可怜的饭菜香。
我们住的这片红星机械厂家属大院,几十栋红砖小楼排得跟阅兵方阵一样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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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是红的,地是黄的,天是灰的,这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稳固的三种颜色。
我叫赵小兵,那年八岁,人生最大的奔头,就是把第四种颜色,猪肉的粉红色,塞进自己永远填不饱的肚子里。
肚子是个无底洞。
早上是兑了水的玉米糊糊,喝下去不顶事,一堂课没上完就咕咕叫。
中午是从家里带的饭盒,白菜梆子炒土豆块,运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几片肥肉炼完油剩下的油渣。
晚上,多半还是糊糊,或者是黑乎乎的窝窝头。
这些东西进到肚子里,就像把干草扔进火堆,燎一下就没了,剩下的全是空落落的灰。
只有肉,只有肥膘颤巍巍的猪肉,才能像一块厚重的大石头,把肚子里那只嗷嗷叫的饿狼给结结实实地镇住。
可肉是稀罕物。肉票每个月就那么一小张,薄得像蝉翼,捏在我妈周玉梅手里,比我期末考试的双百卷子还金贵。
她每个月去副食品商店割肉,都像是一场艰苦的战役。要跟割肉的师傅套近乎,要用眼睛精确地估量哪一块的肥瘦比例最合心意。
那块肉请回家,我妈会把它当成一件精密的仪器来分解。
最肥的拿去炼猪油,雪白的猪油凝固在罐子里,是未来几个月炒菜的香气来源。
油渣是宝贝,撒点盐就是我们兄妹俩解馋的零食。
剩下的肉,一小部分切成薄片,用盐腌起来,准备等到过年那天见客。最大的一部分,会被我妈用她那把沉重的菜刀,剁成肉馅。
当然,纯肉馅是不可能的。那是一种奢侈的想象。
肉馅里要掺进大量的白菜或者萝卜,白菜萝卜剁碎了,挤干水分,和肉馅和在一起。
我妈说,这叫“借味儿”。靠着那点可怜的肉,把一堆没滋味的菜也变成人间美味。
即便是这样掺了水的美味,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所以,当那个寻常的傍晚,邻居孙婶把那碗几乎要满出来的、纯白的、冒着纯粹肉香的饺子塞进我怀里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和鼻子里那股霸道得不讲道理的香味。
那天我正在楼下跟王胖子他们玩“砸三角”。我们用牛皮纸叠成厚厚的三角,轮流往地上砸,谁能把对方的砸翻面,谁就赢了。
这游戏没什么成本,却能让我们耗上一个下午。我那天手气不错,赢了王胖子一裤兜的三角,正得意洋洋地数战利品。
“赵小兵!小兵!”
孙婶的声音从她家二楼的窗户里传出来,那嗓门,像是厂里广播站的大喇叭,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我抬头,看见她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手。
“婶儿,啥事?”
“你上来一下!给你个好东西!”
我屁颠屁颠地跑上楼。孙婶家的楼道比我们家干净,没堆那么多杂物。
她家门上还刷了层绿漆,看着就比我们这些光秃秃的木板门气派。
她丈夫在公社管后勤,虽然官不大,但在我们这片工人聚居区,已经算是“上面的人”了。
我刚到她家门口,那股要命的香味就猛地扑了我一脸。太香了。
不是我们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蔬菜清香的味儿,这是纯粹的、浓郁的、甚至有点野蛮的肉香。
像是把一整头猪的精华都煮进了这一锅里。
孙婶打开门,她身上那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亮眼。她脸上挂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中了彩票。
“快进来快进来。”她把我拉进屋。
屋里更香了。她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巨大的搪瓷海碗,白底蓝边,是我们家过年请客才舍得用的那种。
碗里,堆着一座小山。一座由白白胖胖的饺子堆成的小山。
那些饺子,个个精神饱满,皮薄馅大,隔着一层皮,都能隐约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在流动。热气蒸腾,每一缕白烟都带着猪油的芬芳。
“小兵,拿着。”孙婶把碗往我手里一塞,那碗沉甸甸的,烫得我一哆嗦。
“婶儿……这……这是干啥……”我有点语无伦次。
“给你家拿去尝尝鲜!”
孙婶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神里全是“你们没见过吧”的得意,“你孙叔今天在外面弄来的好东西,一点菜都没放,纯肉!香着呢!快拿回去,给你爸妈也开开荤。别放凉了,凉了就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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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特意在“纯肉”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我捧着那碗饺子,感觉自己捧着一碗金元宝。
这太不真实了。在那个连白面都要省着吃的年头,这样一碗纯猪肉的饺子,简直就是神话故事里的东西。
“快去快去!跟婶儿还客气啥!”孙婶见我发愣,推了我一把,“邻里邻居的,不就是有啥好东西互相尝尝嘛!”
她嘴上这么说,但那表情分明在告诉我,这种“好东西”,只有她家有能力弄到。
我晕乎乎地道了谢,转身往楼下走。我的脚步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这碗梦给摔碎了。
楼道里很暗,我走得格外小心。捧着碗,就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那碗壁的热度,透过我的衣服,一直烫到我的心里。
走到楼下,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昏黄色。几个还在玩耍的小孩,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一下子就把目光全都投向了我手里的碗。
王胖子第一个冲过来,他使劲抽了抽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赵小兵!你家发财了?这是啥?”
“饺子。”我言简意赅,挺了挺胸膛。
“猪肉的?”
“纯猪肉的。”我学着孙婶的口气,刻意强调。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小孩不自觉地跟在我屁股后面,像一群小跟班。
他们的眼神,羡慕、嫉妒、渴望,混杂在一起,像黏胶一样粘在我身上,让我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感觉自己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正捧着战利品在巡视我的领地。
我家的门虚掩着,一股熟悉的煤烟味混着我爸身上的机油味飘出来。我推开门,大喊一声:“爸!妈!看我拿回来什么好东西了!”
我爸赵卫东正坐在小马扎上,对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修理一个收音机。他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手艺好,院里谁家东西坏了都爱找他。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见我手里的碗,先是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走过来,凑到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纯粹的震惊和喜悦。
“我的老天爷!这……这哪来的?”他咂了咂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孙婶给的!”我把碗重重地放在饭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好像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喜讯,“她说她家弄到了好肉,让咱们尝尝!”
“孙家嫂子?”我爸的眉头先是扬起,然后又微微皱起。他是个老实人,脑子里的人情账算得很清楚,“她能这么大方?这一碗,少说也得半斤肉,一斤白面。这礼太重了。平白无故的,不好收啊。”
我妈周玉梅从里屋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件我穿破了洞的褂子,上面还别着针线。她不像我爸那样一惊一乍,她只是扫了一眼那碗饺子,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我的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老井,深不见底。
她走到桌边,没有像我爸那样去闻香味,而是拿起桌上的筷子,在碗里轻轻地翻动了一下。几个饺子被她翻了上来,露出了底下被肉油浸得半透明的皮。
“小兵,”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哀乐,“你上楼去的时候,孙婶家就她一个人?”
“对啊,”我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就她自己在家,没看见孙叔,也没客人。”
“她把碗给你的时候,都跟你说什么了?你原话学给妈听听。”
我便把孙婶那番半是炫耀半是慷慨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特别强调了“纯肉”和“外面弄来的”这两个词。
我妈听完,没有说话。
她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饺子,那双平时纳鞋底、缝衣服时无比专注的眼睛,此刻像是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证物。她的眉头不易察觉地锁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我爸已经是个急性子了。他看我妈半天不表态,有点着急:“哎呀,想那么多干啥。人家一番好意,给咱尝尝,咱就吃呗。老孙家那口子就那样,爱显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是显摆到点子上了。快,拿碗筷,要坨了!”
说着,他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拿出我们家吃饭用的三个粗瓷碗。
我站在旁边,心里有点打鼓。原本那种冲天的喜悦,被我妈这番冷静的盘问,冲淡了不少。饭桌上的气氛,好像从热气腾腾的夏天,一下子掉进了有点凉意的初秋。
我爸把碗筷摆好,搓着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拿起筷子,就准备往碗里夹。
“我先来个大的!”他笑着说。
我妈默默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半。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里只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饺子的香气还在屋子里弥漫,但这香气里,似乎不知不觉地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紧张的,让人不安的东西。
我爸已经夹起一个饺子,那饺子在他筷子头上颤巍巍的,饱满得像个小元宝。他正要往嘴里送。
“等一下。”
我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
我爸的动作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他有点不解地看着我妈:“咋了,玉梅?”
我妈没解释。她一言不发地从我爸手里把那双筷子拿了过来,又从碗里夹起另一个饺子。她没有夹最大的,只是随手夹了一个中等个头的。
她把饺子举到自己面前,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又看了一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饺子皮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然后,她把饺子送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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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爸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等着她宣布对这“神话”的最终裁决。
她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大口咀嚼,品味那久违的肉香。她的动作非常奇怪,非常缓慢。她只是用牙齿,轻轻地,像是试探一样,把饺子皮咬开。我能看到她的腮帮子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吞咽。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桌面,眼神是放空的。
几秒钟。
也许只有三五秒钟。
我妈的脸,就在我眼前,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变化。血色,从她的脸上“刷”地一下全部褪去,就像退潮一样。她的脸颊、嘴唇、额头,在瞬间变成了一种灰白色,像烧剩下的纸灰。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味蕾。紧接着,那丝困惑就被一种山崩海啸般的惊恐彻底淹没了。
她猛地低下头,一只手闪电般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呸!”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声音。她把刚刚在嘴里嚼烂的那一小口东西,全都吐回了她面前的空碗里。那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烫手的东西。
“妈!你怎么了?”我吓得叫了起来。
“玉梅!你这是干什么?饺子坏了?”我爸也慌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我妈根本不回答我们。她捂着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胸口像是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剧烈起伏。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慌乱和后怕,像是刚刚从一场噩梦里挣扎出来。
她看我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丈夫和儿子,而像是在看两个马上要掉进陷阱却毫不知情的傻瓜。
“不许吃!”她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利,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谁都不许动这碗东西!”
她一把挥开我爸还伸在桌上的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水泥地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
她绕过桌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冰凉,全是湿滑的冷汗,但那力气却大得惊人,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箍住我,捏得我骨头生疼。
我被她这一下弄懵了,疼得“哎哟”叫了一声,刚想问“妈,到底怎么了?”,她已经连拖带拽地把我往家门口拉,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走了调,又尖又细:“快!小兵,跟妈走!快点!”
我爸在后面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错愕地大喊:“周玉梅!你发什么疯!大晚上拉着孩子干啥去啊?!”
我妈根本不回头,几乎是把我半提半拎地拽出了家门,反手“哐当”一声把门摔上。
门外,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晚风从楼道口的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我一哆嗦。
我只感觉我妈的手抖得厉害,掌心里的冷汗浸湿了我的袖口,她的心脏隔着她的身体,好像在我的耳朵边上“砰、砰、砰”地狂跳。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那碗要命的饺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让她怕成这样的东西?
我妈并没有拉着我下楼去找孙婶,那架势也不是要去厂里的保卫科。
她拽着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我们家住三楼,那几十级台阶,我感觉几秒钟就下完了。
到了楼下,她没有走院子中间那条人来人往的水泥主路,而是猛地一拐,把我拖进了我们这栋楼和隔壁楼之间的那条黑漆漆的夹道。
这条夹道是院里的“三不管”地带。
两边楼的墙根下,堆满了各家各户淘汰下来的破家具、烂木箱,还有一堆堆码得不怎么整齐的过冬蜂窝煤。空气里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潮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尿骚味,熏得人想吐。
我被她拽得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差点被脚下乱七八糟的东西绊倒。碎玻璃碴在脚下发出“咔嚓”的轻响,在死寂的夹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我们到底去哪儿啊?我害怕……”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手腕被她捏得又疼又麻。
“别说话!跟着我走!”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极低,但那股子急迫和颤抖,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我们像两个黑夜里的耗子,飞快地穿过这条狭长的夹道,绕到了我们这栋楼的正后方。
楼后面是一大片荒地。夏天的时候,这里长满了比我还高的野草,是孩子们的乐园
。到了秋冬,野草枯黄,就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被风吹得硬邦邦的。
有些勤快的人家在靠近楼根的地方开了小菜畦,种点葱姜蒜什么的。更远的地方,就是默认的垃圾场,破衣烂衫,碎砖烂瓦,什么都有。
我妈拉着我,一直走到荒地最深处的角落才停下来。
这里堆着几块修楼时剩下的废弃水泥板和一些腐烂的木料,旁边还有一个早就干涸了的臭水沟。
这个地方,就算是大白天,除了来倒垃圾的,也绝不会有人过来。
她终于松开了我的手。我感觉我的手腕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影,才蹲下身子,双手死死地按住我的肩膀,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
远处家属楼窗口透出的灯光,在这里已经非常微弱了。我只能勉强看清她惨白的脸和一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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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你跟妈说实话,你还记不记得,住在院子最东头那个三层小楼的张厂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