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厨房炖一锅汤。
汤是给江临的。他胃不好,加班又多,我习惯每晚煲点温补的。屏幕上是打车软件的年度报告,花哨的动画过后,跳出一行字:“这一年,你最熟悉的同行人是——‘小安’,共同乘车12次。”
小安。
这个名字,备注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号码上。最近一次同行,是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从“云景酒店”到“枫林苑”。
枫林苑是我们的家。
云景酒店,在城东新区。
那天晚上,江临给我发的消息是:“临时有个技术故障要处理,今晚睡公司了,别等。”
汤锅咕嘟咕嘟地响,水汽模糊了玻璃锅盖。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有些凉,划开屏幕,点进历史行程。一次,两次,三次……时间大多在晚上九点后,偶尔有周末的下午。起点各异,终点无一例外,都是枫林苑。
最后一次,就是上周三。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光洁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倒扣在料理台上。金属外壳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汤的香味浓郁起来,带着当归和黄芪特有的药气。
我拿起汤勺,撇了撇浮沫。动作很慢,很稳。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不疾不徐,只是觉得那跳动声,比平时沉闷了些,像隔着厚厚的棉絮。
窗外在下雨。
冬夜的雨,细密无声,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冰凉的水痕。远处城市的灯火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看不真切。
我盛出一碗汤,放在岛台上凉着。
然后,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汤炖好了,记得喝。”
两分钟后,他回复:“辛苦了,老婆。还在忙,你先睡。”
我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我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雨夜的街道空荡寂寥,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转瞬即逝。玻璃映出我的影子,一个穿着家居服,身形有些单薄的女人。齐肩的头发,素净的脸。三十一岁。结婚五年。未育。
影子里的女人,眼神很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两天前。
那是我发现“小安”存在的两天前。
也是婆婆打电话来,说今年必须回老家过年的日子。
电话是晚饭时分打来的。江临开的免提,他正在剥一只石榴。暗红色的籽粒饱满晶莹,被他小心地堆在白瓷小碗里,推到我面前。
“栖栖爱吃这个。”他对着电话那头说,语气温和。
婆婆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临临,今年说什么也得回来!去年就说工作忙没回,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还有你舅舅、姨他们,都问了多少回了。”
江临看了我一眼,有些为难:“妈,今年情况特殊,栖栖她……”
“栖栖怎么了?”婆婆打断他,“不就是怀个孕吗?哪个女人不怀孕?我怀你那会儿,快生了还下地干活呢!回来过年,热闹热闹,沾沾喜气,对孩子也好。”
我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但我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六个多月了。前期孕吐得厉害,最近才稍微安稳些。医生叮嘱要静养,避免长途奔波和过度劳累。
老家在两百多公里外的小县城,山路崎岖,冬天湿冷。光是想到春运的拥挤和老家没有暖气的阴冷房间,我的胃就隐隐有些不适。
“妈,”我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医生建议我尽量不要长途旅行,怕动了胎气。而且老家冷,我现在的身体……”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些,“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不都好好的?回来住几天能怎么着?家里那么多亲戚都想看看你呢,怀了孕更是金贵,回来让大家都照顾着你,不比你们俩在城里冷清清地过年强?”
“不是娇气,妈,是医生……”
“医生的话也不能全听!我们老辈的经验就不是经验了?”婆婆似乎有些不悦,“临临,你说句话!是不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娘,连过年都不愿意回来了?”
江临皱起了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几颗石榴籽。“妈,你别这么说。栖栖身体确实需要多注意。要不……等孩子生了,明年我们一定回去,好好住段时间?”
“明年复明年!我跟你爸还能等几个明年?”婆婆的音调里带了点哽咽,“你舅舅昨天还问我,是不是儿子媳妇嫌弃我们老家伙了,都不乐意回来看看……临临,妈就你一个儿子,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妈的心情?”
电话那头传来公公隐约的劝慰声,还有婆婆吸鼻子的声音。
江临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是个孝子,最听不得母亲这样。
我看着他脸上挣扎的神色,心底叹了口气。那是一种熟悉的疲惫感。五年的婚姻里,类似的拉锯战上演过不止一次。每一次,妥协的、退让的、默默消化情绪的,似乎总是我。
因为“懂事”,因为“体谅”,因为“不要让他为难”。
“算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回去吧。路上开慢点,我多穿点衣服。”
江临立刻看向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如释重负。“栖栖……”
“就这么定了!”婆婆的声音瞬间雨过天晴,“还是栖栖明事理!那妈就开始准备了啊,鸡啊鱼啊都给你们留着!路上一定小心,临临你开车稳当着点!”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江临把那一小碗石榴籽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有些低:“委屈你了。”
我捏起几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很甜,汁水丰沛。甜过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涩。
“没什么。”我说,“一年就一次。”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回去我就跟妈说,什么活都不让你干,你就好好歇着。待几天咱们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信任就像房间里的灯泡。明亮的时候,你觉得它理所当然。只有当它忽明忽暗,或者彻底熄灭时,你才会意识到,黑暗原来可以如此具体,如此具有压迫性。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灯泡的钨丝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只是觉得,这暖黄的灯光,似乎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发现“小安”的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我是个律师,在一家规模中等的律所工作,主要处理民商事合同纠纷。职业习惯让我看待事物时,倾向先寻找证据链,厘清逻辑关系,评估风险,最后才诉诸情感。
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阴沉,预报说傍晚有雪。电脑屏幕上是枯燥的案卷材料,我却有些看不进去。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我打开了浏览器。
输入“云景酒店”。
页面跳转。是一家去年新开业的商务酒店,定位中高端,在城东新区那片新兴的商务区里。离江临的公司,开车大约二十分钟。离枫林苑,不堵车的话,三十五分钟。
我查了一下上周三的天气。晴,夜间温度三度。
关掉网页,我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但不是通过质问,不是通过哭闹。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滑向情绪化的泥潭,把本就脆弱的局面彻底砸碎。
我需要确认。
我需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谎。
需要知道“小安”是谁。
需要知道这件事,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想清楚,确认之后,我该怎么办。
离婚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我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有一个正在孕育的生命,是我和江临共同期待了多年,经历了许多次失望和煎熬才得来的。
五年婚姻,恋爱两年。七年的时光,几乎占据了我成年后最宝贵的年华。我们有过很好的时候。一起攒钱买房,一起规划未来,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互相打气,在得知终于怀孕时相拥喜极而泣。
那些都是真的。
可“小安”和“云景酒店”也是真的。
谎言是真的。
背叛……可能也是真的。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案卷上。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权利义务分明。法律的世界,比人心简单得多。
至少,在那里,证据说话。
下班时,天空果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
我裹紧大衣,走到地铁站。站厅里灯火通明,人流熙攘,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属于自己的那个目的地,或温暖,或冰冷。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临的消息:“晚上部门聚餐,可能会晚点回来。别等我吃饭,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过了一会儿,我回复:“好。少喝点酒。”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轰鸣的风。我随着人流挤上车厢,靠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玻璃窗映出车厢里拥挤而模糊的人影,像一幅失焦的油画。
我打开手机,点开那个打车软件。盯着“小安”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截屏。
保存。
证据一。
然后,我点开通讯录,找到江临的号码。我们的通话记录很简单,大多是日常琐事的沟通。我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上周三。
那天,我们通过两次电话。一次是中午,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一次是晚上九点半,我问他大概几点能回来。
他说,可能要通宵处理故障。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而打车软件显示,他与“小安”的同行订单,开始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中间这两个小时,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的胃里像是塞进了一块冰,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关掉了手机,闭上了眼睛。车厢摇晃着,载着满车疲惫的躯壳,驶向城市的各个角落。雪粒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回到家,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这个家的气息。沙发、窗帘、茶几上我昨天插的几支腊梅,还有厨房里隐约残留的炖汤药材味。
熟悉得令人心头发涩。
我打开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房间整洁,却显得有些空荡。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沙发柔软,承托着身体,却承托不住心里不断下坠的重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放综艺的频道。喧闹的笑声和音乐填充着空间,却进不到耳朵里。我只是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时,我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
十二点三十七分。
江临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还有淡淡的酒气。他看到客厅亮着灯,愣了一下。
“栖栖?你怎么还没睡?”他一边换鞋,一边问,声音里带着酒后特有的松弛和一点点心虚。
“睡不着。”我说,声音平静。
他走过来,身上混合着烟味、酒味,还有一丝……很淡的、不属于我们家的香水味。一种清甜的花果香。
他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伸手想揽我的肩,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多了一丝谨慎。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发红,眼神还算清明,只是透着疲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还是我熟悉的那张脸,眉眼温和,鼻梁挺直。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模糊。
“上周三晚上,”我开口,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说你在公司通宵处理故障。”
江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嗯……是啊,一个挺棘手的bug。”
“云景酒店的网络故障吗?”我问。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猝不及防被刺了一下。那点酒意似乎一下子褪去了不少。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干。
我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找到那张截图,把屏幕转向他。
暖黄的灯光下,手机屏幕的光显得格外冷白。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常用同行人:小安”,“最近同行:云景酒店——枫林苑”,“时间:11月15日 23:47”。
时间,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他盯着屏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显得异常刺耳。
“小安是谁?”我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快递。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栖栖,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我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这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势。“你说。”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指有些颤抖。“她……她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叫许安。跟的项目组跟我有对接……那天晚上,项目组确实有个庆功宴,在云景酒店附近的餐厅。她喝多了,不太舒服,又打不到车……我,我就是顺路送她一下。怕你多想,才没说实话。”
“顺路送她。”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从城东新区,送到城西的枫林苑。这叫顺路?”
“我……”他语塞。
“庆功宴九点多就散了吧?”我继续问,“你九点四十二分跟我说要通宵。送一个实习生回家,需要用到‘通宵’这个词吗?还是说,这两个小时,你们在酒店房间里,讨论了一下项目细节?”
我的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用词也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试图编织的借口上。
江临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垮了下去。那是一种防御和崩溃交织的姿态。
“对不起,栖栖。”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我……我是骗了你。那天晚上,我没在公司。我……我跟她……在酒店……”
他没能说下去。
但已经不需要了。
空气死寂。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像一场荒诞的伴奏。
我安静地坐在那里,感觉心跳很慢,很重。小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是里面的小家伙感应到了母亲剧烈的心绪波动,不安地动了动。
我轻轻抚摸着那里,一下,又一下。
良久,我开口:“几次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和泪水。“只有那一次!栖栖,真的只有那一次!我喝多了,我糊涂了……我从来没想过要背叛你,我……”
“回答我的问题。”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除了上周三,还有哪几次。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的冷静,似乎比歇斯底里更让他恐惧。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三个月前……开始的。”他颓然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是……是她先……主动的。但我……我没有拒绝。我们……我们在一起吃过几次饭,看过电影……上周三,是第一次……去酒店。真的,栖栖,只有那一次!我发誓!”
三个月。
原来灯泡的钨丝,在三个月前就开始老化了。
而我,沉浸在终于怀孕的喜悦和孕期的各种不适中,竟毫无察觉。
或者说,是我选择了不去察觉。
信任一旦给了出去,收回视线就变得困难。
“她多大了?”我问。
“……二十四。刚研究生毕业。”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二十四。比我小七岁。年轻,有活力,或许还很崇拜他这位“成熟稳重”的前辈。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多么俗套的故事。职场,上下级,年轻女孩的仰慕,中年男人疲惫婚姻外的短暂慰藉。烂俗得像是三流电视剧里的桥段。
可当它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种钝痛,却无比清晰。
“你爱她吗?”我问。这个问题很蠢,但我还是问了。
江临疯狂地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我不爱她!栖栖,我爱的是你,只有你!我跟她……只是一时糊涂,是……是鬼迷心窍!我压力太大了,工作,家里,还有……还有孩子的事,我……”
“压力大。”我轻声重复,“所以,这就是你解决压力的方式。”
他跪了下来,就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栖栖,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保证,我再也不会见她了!我马上把她调走,不,我辞职!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求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粘腻。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我认识了七年,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苦苦哀求。
心里那片冰湖,没有融化,反而冻得更结实了。
我抽回了自己的手。
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江临,”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需要时间。”
他仰着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
“在我考虑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之前,”我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有几件事,你需要做到。”
“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他急切地说。
“第一,从今晚开始,你睡客房。”
他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但还是用力点头:“好,好!”
“第二,删除并拉黑许安的所有联系方式。工作上的交接,通过邮件或第三方进行,禁止任何私下接触。如果她主动联系你,无论是电话、信息还是其他方式,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并保留证据。”
“我马上删!”他立刻掏出手机,当着我面,找到那个备注为“小安”的号码,删除,拉黑。然后又翻出微信,同样操作。动作慌乱,手指一直在抖。
“第三,”我看着他做完这些,继续说,“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在我做出决定前,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介入,尤其是双方父母。过年回老家的事情,照常进行。在任何人面前,维持表面正常的夫妻关系。你能做到吗?”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到过年的事。“栖栖,我们……我们还要回去吗?你现在的状态……”
“回答我,能做到吗?”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毫无波澜的眼睛,瑟缩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能!我能做到!”
“好。”我站起身。小腹的沉重感提醒着我身体的变化。我低头看着他,“今晚就到这儿。我累了。”
说完,我转身走向主卧。
“栖栖!”他在身后叫我,声音凄惶。
我没有回头,关上了卧室的门。
咔哒一声。
锁舌扣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手臂环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眼泪,直到这一刻,才汹涌而出。
无声无息,浸湿了睡裤的布料。
小腹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我用手紧紧捂住嘴,把即将冲出口的呜咽死死堵了回去。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能哭出声。
不能让他听见。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守住的,可怜的尊严。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我照常上班,下班,做饭只做自己的那份。他试图跟我说话,给我倒水,买我喜欢吃的水果,我都以沉默回应。
客房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
我知道他不好受。愧疚、恐惧、后悔,也许还有对那个“小安”的一丝残留的情愫?谁知道呢。
我不关心了。
我的情绪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我需要这种清醒,来思考下一步。
离婚,并不是一个轻易能做的决定。
孩子怎么办?财产怎么分?双方家庭会掀起怎样的风暴?我未来的生活如何规划?
还有……内心深处,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可悲的、不愿割舍的东西?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着我。
而年关,越来越近了。
婆婆又打了几次电话,兴高采烈地汇报着准备了哪些年货,舅舅姨母们听说我们要回去多么高兴。每次都是江临接的电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着点笑意。
只有我知道,他接电话时,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挂掉电话,他眼里的疲惫和空洞,藏都藏不住。
出发回老家前一天晚上,我把他叫到了客厅。
他有些忐忑地坐下,看着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他疑惑地拿起来,看到标题时,瞳孔骤然收缩。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特定事项协议》
“这是……”他声音发干。
“一份契约。”我说,语气公事公办,“在我们目前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及我最终做出决定之前,约束双方行为的临时契约。”
他飞快地翻看着。条款不多,但清晰明确。
核心内容包括:
1. 双方确认婚姻出现重大危机,源于男方江临的出轨行为(对象许安,已由男方单方面承诺断绝联系)。
2. 女方林栖享有单方面冷静期与决策期,期间男方需无条件配合女方所有合理要求,包括但不限于分居、财产透明、行程报备等。
3. 男方需在女方要求下,提供足以证明其已彻底切断与许安一切联系的证据(如已删除拉黑的截图、工作交接记录等),并承诺不再发生任何类似背叛行为。
4. 在女方做出最终决定(可能为继续婚姻并尝试修复,或终止婚姻关系)前,双方在对外关系中(包括双方父母、亲友、同事等)须维持基本和谐的夫妻形象,不得单方面泄露婚姻危机。
5. 若女方最终决定终止婚姻,男方须无条件同意女方提出的、符合法律规定及公序良俗的离婚方案(包括但不限于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与抚养费等),并积极配合办理手续。
6.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至女方做出最终书面决定并通知男方时终止。
下面,已经签好了我的名字:林栖。日期。
还有一行备注: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约束力。女方保留随时要求补充条款的权利。
江临看完,拿着纸的手在微微发抖。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栖栖,”他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你一定要……这样吗?我们之间,一定要用合同来……”
“不然呢?”我平静地反问,“靠你虚无缥缈的保证?靠我自欺欺人的信任?还是靠眼泪和争吵?”
他语塞。
“江临,”我看着他,目光坦然,“婚姻的本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份契约。我们自愿结合,承诺忠诚,共享财产,共担风险。是你先单方面违反了核心条款。现在,我只是把这份破损的契约,用更具体、更可执行的方式,暂时修补一下,明确一下违约方的责任和义务,保障无过错方的基本权益和决策空间。这很过分吗?”
我的用词冷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代理意见。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意识到,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不仅仅是他受伤的妻子,更是一个习惯用规则和证据来捍卫利益的律师。
“我签。”他嘶哑地说,拿起笔,在乙方签字栏,用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我把属于他的那一份推过去。
“收好。”我说,“明天回老家,记住协议第四条。”
他捏着那份薄薄的纸,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栖栖,”他低声问,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你……还会原谅我吗?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沉默了片刻。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星光。
“我不知道。”我最终诚实地回答,“我需要时间,不只是为了思考,更是为了观察。观察你的悔意有多少是出于恐惧失去,有多少是源于真正的反省。观察没有她的介入,我们的婚姻本身,还剩下多少值得挽留的东西。也观察我自己,是否还能重新建立起对你的信任,以及……是否还愿意去建立。”
“观察……”他喃喃重复,眼神黯淡下去。
“感情不是靠施舍和哀求得来的。”我站起身,“它需要双方共同的、持续的努力和浇灌。你亲手把我们的花园变成了废墟,现在问我能不能重建。答案不在我这里,江临。答案在时间里,在你的每一个选择里,在我们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里。”
我走回卧室,再次关上了门。
这一次,没有眼泪。
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片空茫的、需要独自跋涉的前路。
回老家的路,果然不太好走。
高速上车流如织,天气阴冷,中途还下起了小雨。江临开车很稳,话很少,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我裹着厚厚的毯子,靠着车窗,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
怀孕后更容易疲惫,加上心绪烦乱,我确实没什么精神。
两百多公里的路,开了快四个小时。到老家县城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小县城年味很浓,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商铺里播放着喜庆的音乐,行人手里大多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一栋有些年头的自建房前。婆婆早就等在门口,一看到车,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快步迎了上来。
“可算到了!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快进屋!”她先拉开车门,看到我,目光在我肚子上扫了一圈,笑容更盛,“哎哟,栖栖气色看着还行!就是瘦了点,怀了孩子得多吃!妈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妈。”我下了车,叫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江临也从驾驶座下来,拎出我们的行李。“妈,爸呢?”
“在屋里看电视呢!快进来,外面冷!”
公公也迎了出来,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只是笑着点点头,接过江临手里的一个袋子。
房子还是老样子,客厅宽敞但家具陈旧,收拾得倒还干净。空气中弥漫着炸肉丸和蒸腊味的香气,是熟悉的、属于“年”的味道。
婆婆拉着我坐在沙发上,问长问短,孕期反应怎么样,产检情况如何,想吃什么喝什么。热情得有些过头。我一一简短回答,态度温和但保持距离。
江临坐在旁边,有些局促,努力找着话题和父母聊天,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怕我说漏嘴,怕我控制不住情绪。
其实他多虑了。
在决定回来那一刻,我就已经切换到了“协议履行”模式。现在的我,是“妻子林栖”,是“儿媳林栖”,需要在特定场合,扮演好特定的角色。
仅此而已。
舅舅、姨母几家是晚饭时分陆续到的。一下子,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变得拥挤热闹起来。大人们寒暄说笑,孩子们追逐打闹,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我被围在中间,接受着各种关切和问候。肚子成了焦点,人们讨论着是男是女,该准备什么衣服,取什么名字。我微笑着,偶尔应答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江临被舅舅和表哥们拉着说话,喝酒。他推辞着,说还要开车,但拗不过热情,还是喝了一点。他的笑容有些勉强,眼神里的疲惫在热闹的映衬下,反而更加明显。
晚饭很丰盛,两张方桌拼成一个大桌,摆满了鸡鸭鱼肉和各种家常菜。婆婆一个劲地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栖栖,多吃点这个鱼,补脑子!对孩子好!”
“这个鸡汤我炖了一下午,最营养了,多喝点!”
“哎,你怎么不吃肉啊?光吃青菜怎么行?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
我其实没什么胃口,孕期的食欲一直不稳定,加上心情影响,看着油腻的菜肴更觉反胃。但碍于情面,还是勉强吃着。
江临看到了,低声说:“妈,栖栖胃口小,让她自己来吧。”
婆婆不以为然:“胃口小才更要多吃!听妈的没错!”
我只得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感觉食物堵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从孩子转移到了其他家长里短,谁家儿子赚了大钱,谁家女儿嫁了好人家,谁又买了新房新车。言语间,难免有些攀比和炫耀的意味。
婆婆听着,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江临的肩膀:“还是我儿子媳妇争气,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房子也买了,现在孩子也有了。就是工作太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舅舅喝得脸红红的,大着舌头说:“姐,你就知足吧!临临多出息!哪像我家那个,三十好几了还没个正经工作!”
姨母也接口:“就是,栖栖也好,律师,多体面的职业!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多好!”
“和美”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抬眼,看向对面的江临。他正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合无比荒诞。一群人在歌颂一段看似完美的婚姻,而这段婚姻的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我们两个当事人,坐在其中,配合着演出,心里却各怀鬼胎。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光鲜的表象下,藏着多少不堪细究的真相。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继续喝茶聊天。我想帮忙收拾,婆婆拦住了。
“你别动,怀着孩子呢,歇着去。”她说着,指挥着两个表嫂和姨母去厨房。
我乐得清闲,走到客厅的阳台透气。冬夜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但也让人头脑清醒。
楼下巷子里,有孩子在放小烟花,噼啪作响,亮起一瞬即逝的光芒。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气息越来越浓。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江临。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楼下。“冷吗?”他问。
“还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事。”他低声说,“为让你陷入这种……虚伪的场合。为我妈那些话。为……一切。”
我没说话。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他苦笑了一下,“骗你,骗爸妈,骗所有人。也骗自己。”
“那就别骗了。”我说,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做选择。承担后果。”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栖栖,你变得……好冷静。”
“不然呢?”我反问,“哭闹有用吗?撕破脸,让所有人都知道,然后呢?除了满足一时的情绪宣泄,除了让局面更难堪,让父母跟着伤心着急,还能得到什么?”
他无言以对。
“江临,我不是善良,我是不喜欢‘脏’。”我继续说,语气平静无波,“我不喜欢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不喜欢让无关的人卷入我们的泥潭,更不喜欢让自己变成一个歇斯底里、面目可憎的怨妇。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我选了对我伤害最小、也最体面的一种。仅此而已。”
他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骨子里的某种东西。
那不是柔弱,不是依赖。
那是一种清晰的、有界限的、甚至有些冷酷的自我保全。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声音带着一丝敬畏,或许还有失落。
明白什么了呢?
明白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全心依赖他、会因为他一句话而欢喜忧愁的小女人了?
明白这场婚姻的主动权,在我发现“小安”的那一刻,已经悄然转移?
还是明白,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即使用最精巧的方式修补,也永远会留下一道看得见的疤?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深究。
寒风卷着远处爆竹的硝烟味吹来,我拉紧了衣领。
“进去吧。”我说,“外面冷。”
除夕当天,从早上开始就格外忙碌。
婆婆一大早就开始张罗年夜饭,指挥着公公和江临贴春联、挂灯笼。两个表嫂也过来帮忙,厨房里挤满了人,洗切烹炸,热闹非凡。
我被安排在客厅沙发上坐着,面前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婆婆时不时端出一盘刚炸好的藕盒或春卷让我尝尝。
“你就安心当你的太后,啥也不用干!”婆婆笑着说。
我道了谢,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这种过度的照顾,反而让我觉得像一种无形的隔离,提醒着我的“特殊”和“不同”。
上午,江临的舅舅一家也来了。舅舅是个大嗓门,说话直来直去,一来就嚷嚷着要打牌。于是男人们凑了一桌麻将,在客厅另一角摆开阵势,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和吆喝声不绝于耳。
女人们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忙碌,准备着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忙碌而喧闹的一切,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热闹是他们的,与我无关。我的心思飘得很远,想着那纸协议,想着未知的将来,想着肚子里这个即将来到世上的小生命,他(她)会有一个怎样的家庭?
心情复杂难言。
中午简单吃了点,下午继续准备年夜饭。婆婆似乎有做不完的菜,蒸碗、炖锅、炸货、凉菜,林林总总摆满了厨房的台面和临时搬进来的小桌子。
快下午四点的时候,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额头上还有汗。
“栖栖啊,”她喊我,“你来一下厨房。”
我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橘子,起身走过去。“妈,怎么了?”
厨房里油烟弥漫,热气腾腾。两个表嫂正在炒菜,公公在看着炖锅。婆婆站在案板前,面前是一盆和好的面团,还有拌好的饺子馅。
“这不过年嘛,按咱们老家的规矩,年夜饭的饺子,得是媳妇亲手包的,才吉利,才有家的味道,能拴住男人的心,保佑一家人来年团团圆圆,顺顺利利。”婆婆笑着说,把手里的擀面杖递给我,“妈知道你身子重,不让你干累活。你就坐这儿,帮着擀点饺子皮就行,馅和面包,让你嫂子她们来。”
我愣住了。
看着那根光滑的擀面杖,还有婆婆理所当然的笑容。
怀孕六个月。腰酸背痛,久坐或久站都容易不适。从早上坐到下午,腰已经有些隐隐作痛。厨房里空气不流通,油烟味混合着各种食物的气味,让我本就脆弱的胃又开始隐隐翻腾。
而她让我擀饺子皮。
因为“老家的规矩”,因为“吉利”,因为“拴住男人的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怒意,混杂着连日来的委屈和压抑,猛地冲上头顶。我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我抬头,看向客厅方向。江临背对着这边,正专注于牌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厨房的动静。
他承诺过的,“什么活都不让你干”。
言犹在耳。
可此刻,他的母亲,正用所谓的“规矩”和“吉利”,温柔地逼迫我。
两个表嫂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些微妙,像是等待,又像是旁观。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脸上甚至扯出了一丝极淡的笑。
“妈,”我开口,声音平稳,“我有点累了,腰不太舒服。擀皮需要一直站着用力,我怕对胎儿不好。要不,让嫂子她们辛苦一下?或者,等江临打完牌,让他来擀?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亲手包的饺子,应该也一样吉利吧?”
我的话,礼貌,清晰,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但拒绝的意思,明确无误。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而且拒绝得这么……有条有理,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隐隐含着软钉子。
“这……”她看了一眼面团,又看看我,“就擀一点皮,能有多累?临临一个大男人,哪会干这个?再说,他正陪舅舅打牌呢,哪能叫他。”
“舅舅他们打牌也就是玩,随时可以停一下的。”我语气不变,“或者,我实在不舒服,去屋里躺一会儿。饺子皮的事,就辛苦妈和嫂子们了。”
说着,我作势要转身离开。
“哎,等等!”婆婆提高了声音,脸上那层和蔼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栖栖,不是妈非要让你干活。这真的是老规矩,是为你们好!你看你嫂子她们,怀孩子的时候,不也照样干活?没那么娇气的!你就当活动活动,对孩子也好!”
“妈,医生叮嘱我要多休息,避免长时间站立和腰部用力。”我搬出医生,态度依然温和,却寸步不让,“每个孕妇体质不一样,医生是根据我的情况给的建议。我不敢冒险。要不,您给江临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看他同不同意我现在来擀饺子皮。”
我把问题抛给了江临。
婆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大概觉得我在拿儿子压她,或者在故意推诿。她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江临正摸了一张牌,面露喜色,显然没留意这边逐渐紧张的气氛。
“这点小事,问他干什么!”婆婆的语气硬了一些,“他是你男人,你为他、为这个家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包几个饺子能累到哪里去?怎么就你金贵?”
“不是金贵,是遵医嘱。”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也是对我和孩子负责。”
厨房里的气氛彻底僵住了。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炒菜的声音也停了。两个表嫂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公公看着炖锅,假装没听见。
婆婆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她大概从没被儿媳这样当面顶撞过,尤其是在她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上。
“林栖,”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怀了我们江家的孩子,就可以拿乔了?就可以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了?让你干点活,推三阻四,还搬出医生来压我?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进我们江家门?当初要不是……”
“妈!”
一声急促的喝止从厨房门口传来。
江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脸色铁青。他显然是听到了后面的对话,匆匆丢下牌局过来的。
他快步走进来,挡在了我和婆婆之间。
“妈,你胡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又急又怒,“栖栖身体不舒服,医生说了要静养,你怎么能逼她干活?擀什么饺子皮?我来擀!要不就别包了!”
婆婆看到儿子不仅不帮自己,还反过来指责她,更是火冒三丈。“我胡说?我哪句胡说了?江临,你看看你媳妇!现在了不得了,说一句顶十句!我让她干点活怎么了?哪个媳妇不干活?就她特殊?怀个孕就当自己是皇太后了?还得全家供着?”
“妈!”江临的声音也拔高了,“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栖栖是孕妇!她需要休息!什么老规矩,那都是封建迷信!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和孩子的健康!”
“封建迷信?你说我封建迷信?”婆婆气得手指发抖,“我这是为谁好?啊?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个家!为了你!你倒好,娶了媳妇忘了娘,胳膊肘往外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话就是放屁了是不是?”
“我没有胳膊肘往外拐!我在就事论事!”江临也急了,“你能不能别总是上纲上线?今天过年,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不行吗?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我闹?是我在闹吗?”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指着我对江临说,“是她!是她不敬长辈,是她给你吹了枕边风,让你连妈的话都不听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走!我走行了吧!”
说着,她就要解围裙。
公公赶紧过来拉住她:“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少说两句!”
两个表嫂也连忙劝:“大姨,消消气,消消气!都是一家人……”
场面一片混乱。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讽刺。看,这就是家庭。一点点小事,就能引爆积累已久的矛盾。表面的和谐,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不过是因为我没有顺从“老规矩”去擀饺子皮。
多么可笑。
又多么可悲。
江临夹在中间,焦头烂额,一边要安抚情绪失控的母亲,一边还要担心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祈求,祈求我不要再说下去,祈求我能忍一忍。
可我凭什么要忍?
凭他先背叛了婚姻?
凭他母亲陈腐的观念?
还是凭我肚子里这个尚未出世、却已经被赋予各种“拴住男人”、“传宗接代”使命的孩子?
我轻轻抚着小腹,感受着那里生命的跃动。这个小生命,应该是爱的结晶,是独立的个体,而不该是任何传统枷锁或家庭博弈的工具。
就在婆婆的哭嚷声、公公的劝解声、表嫂们的和稀泥声,以及江临疲惫的安抚声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一个洪亮的大嗓门:
“姐!大过年的,这是唱哪出啊?我在巷子口就听见声儿了!”
是舅舅。
他显然是在外面抽烟或者溜达,听到了动静,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的儿子,我的表哥。
舅舅一进来,看到厨房这剑拔弩张的局面,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粗黑的眉毛。“咋回事?临临,你妈怎么哭了?”
婆婆看到弟弟来了,像是找到了靠山,哭得更委屈了:“他舅啊,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我让栖栖擀点饺子皮,这是老规矩,也是为她好!她倒好,推三阻四,还搬出医生来顶撞我!临临也不分青红皂白,就向着他媳妇,说我封建迷信!我这当妈的,还有什么意思啊我……”
舅舅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是个典型的传统大家长思想,认为媳妇就该听婆婆的,儿子就该孝顺母亲。他先是瞪了江临一眼:“临临,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我,那目光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不满。
“栖栖啊,”他开口,语气还算克制,但带着长辈的训导意味,“不是舅舅说你。你婆婆让你干点活,那也是为你们小两口好,是把你当自家人。你怀了孩子是不容易,但也没那么娇贵。咱们老家的媳妇,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婆婆当年怀临临的时候,还下地呢!要懂得体谅老人,孝顺老人,知道吗?”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仿佛他说的就是真理,就是规矩。
江临想开口辩解:“舅,不是这样……”
“你闭嘴!”舅舅呵斥道,“让你妈把话说完!”
婆婆得了支持,更是添油加醋:“她哪是娇贵,她分明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看不起我们老江家!觉得我们规矩多,事多!江临,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你要这个媳妇,还是要你这个妈!”
这话就说得太重了。
以死相逼,孝道压人。
江临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看母亲,又看看我,眼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选择。
舅舅也看着他,眼神严厉。
表哥站在舅舅身后,表情有些尴尬,想劝又不敢劝。
厨房里,只剩下婆婆压抑的抽泣声,和油烟机单调的嗡鸣。
我静静地看着江临。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如今却感到无比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被亲情、道德、责任撕扯得快要崩溃的样子。
心里那片冰湖,没有波澜。
甚至有些想笑。
这就是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庭,两套价值观,无数人情世故的纠缠。当爱情褪去,露出生活的本来面目时,竟是如此狼藉,如此令人窒息。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累到不想再争执,不想再解释,不想再看这场闹剧。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准备开口。不是妥协,而是彻底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场,回房间去。这个年,不过也罢。
然而,就在我嘴唇微动,尚未发出声音时——
江临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里,不再仅仅是痛苦和挣扎,而是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不是走向他母亲,而是站到了我身边。
然后,他看向他的母亲,他的舅舅,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
“妈,舅。你们听好了。”
“我要林栖。”
“我只要林栖。”
“她是我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她身体不舒服,不想干活,那就不干。谁也不能逼她。老规矩不行,吉利话不行,为谁好也不行。”
“今天,谁要是再逼她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震惊的脸,扫过舅舅骤然阴沉的脸,扫过所有人。
“——我就带她走。现在就走。这个年,我们不过了。”
话音落下。
整个厨房,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江临,仿佛不认识他了。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张着嘴,难以置信。
舅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江临:“你……你反了你了!为了个女人,你连妈和舅舅都不要了?”
“我不是不要你们。”江临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但我首先要保护的,是我的妻子和孩子。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这个丈夫,这个父亲,还算什么男人?”
他转过身,面对我,眼神里充满了歉疚、痛苦,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他伸出手,似乎想拉我的手,又不敢。
“栖栖,”他低声说,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对不起。我又让你受委屈了。我们……上楼休息,好吗?”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双曾经让我觉得温暖可靠,如今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确实存在。
我没有把手递给他。
但我点了点头。
“好。”
说完,我绕过僵立当场的婆婆和舅舅,径直走向楼梯,向二楼的客房走去。脚步很稳,腰背挺直。
身后,传来婆婆骤然爆发的哭声,舅舅愤怒的呵斥,还有公公和表嫂们慌乱的劝解声。
但那些声音,似乎都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江临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我们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暂时抛在了身后。
二楼客房是提前给我们收拾好的,不大,但干净整洁。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轻轻吁了一口气。腰部的酸胀感更加明显了。
江临关上门,将楼下的嘈杂隔绝了大半。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有些无措。
“你休息吧。”他低声说,“我……我去跟他们说。”
“说什么?”我问。
“说……”他语塞,最终只是摇摇头,“总之,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年夜饭……你想吃就下去吃点,不想吃,我晚点给你送上来。”
我看着他疲惫而紧绷的侧脸。刚才在厨房,他那番话,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在我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他选择了站在我这边,用最直接、甚至有些决绝的方式,对抗他的母亲和舅舅,对抗那套陈腐的“规矩”。
这算是……改变吗?
还是只是情急之下的应激反应?
我不知道。
“江临,”我开口,“刚才,你其实可以不用那样。”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慌乱。“栖栖,我……”
“我的意思是,”我平静地打断他,“你可以用更缓和的方式处理。比如,主动接过擀面杖,说你来擀。或者说,饺子皮让嫂子们擀,你去帮我倒杯水,扶我坐下休息。有很多方法,可以既维护我,又不至于和你母亲、舅舅正面冲突,闹得不可开交。”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选择了最激烈的一种。”我看着他,“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隐约的争执声正在慢慢平息,或许是公公和表嫂们在极力劝和。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我不想再‘和稀泥’了,栖栖。”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以前,每次我妈和你有什么观念不合,或者她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我总想着息事宁人。劝你忍一忍,劝我妈少说两句。我以为那是‘孝顺’,是‘顾全大局’,是‘维持家庭和睦’。”
“可其实呢?”他苦笑一声,“那只是懦弱。是我没有勇气去直面矛盾,去划清界限。是我贪图省事,把压力都转嫁给了你,让你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委屈。”
“我以为那样就能换来平静。可结果呢?问题从来没有真正解决,只是被压下去了,积累着,然后在某个时候,比如今天,彻底爆发出来。伤害了你,也让我妈觉得她永远是对的,她的方式不容置疑。”
他转过身,面对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的自省。
“栖栖,我错了。错得离谱。不仅在许安那件事上错了,在如何处理你和原生家庭的关系上,也错得一塌糊涂。”
“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我让你一个人,面对了太多不该你面对的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刚才,当妈又用那套‘规矩’和‘为你好’来逼你,当舅舅也用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来教训你的时候,我忽然就……忍不下去了。”
“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因为我的家庭,受哪怕一点点委屈。”
“哪怕那是我的亲妈,我的亲舅舅。”
“哪怕他们会骂我不孝,骂我白眼狼。”
“我都认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我。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格外脆弱。
“栖栖,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狡辩,像是为了挽回而表演。我不求你立刻相信,也不求你原谅。”
“我只想让你看到,我在改。我在努力学着,怎么去做一个真正能保护你、支持你的丈夫。可能很笨拙,可能方法不对,但我真的在试。”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这个家,一个机会。好吗?”
他的眼里有泪光,有恳求,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我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楼下的声音似乎完全平息了。不知道是达成了某种妥协,还是暂时休战。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提前点燃了一个小小的烟花,“咻”地一声蹿上阴沉的天空,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金色光点。
新年,真的要来了。
在这个本该团圆喜庆的时刻,我们却坐在安静的客房里,进行着这样一场沉重而关键的对话。
我轻轻抚摸着腹部。孩子很安静,或许也感应到了父母之间不寻常的气氛。
“江临,”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信任一旦崩塌,重建起来有多难吗?”
他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滑落。“我知道。我知道很难,需要很久,需要我做很多很多事来证明。但再难,我也想试。栖栖,别放弃我……别放弃我们的家。”
“家……”我喃喃重复着这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家”,曾经是我温暖的港湾,如今却布满了裂痕和冷战。这个“家”,有着顽固守旧的婆婆,有着强势干预的舅舅,有着一个曾经懦弱逃避、如今却试图改变的丈夫。这个“家”,还有一个即将到来的、纯净无辜的小生命。
我能放弃吗?
我有权利,替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放弃他(她)的父亲,放弃一个尽管不完美但可能仍有温度的原生家庭吗?
离婚,看似是斩断乱麻最痛快的方式。可之后呢?单亲妈妈的路,孩子的成长环境,双方家庭可能持续多年的纠葛和怨怼……
继续,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耐心,去修补,去重建,去面对未来无数个可能类似今天的“饺子皮”时刻。
哪一个选择,都不轻松。
我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男人。他是我的丈夫,是我曾经深爱过的人,也是深深伤害过我的人。
恨他吗?
是的,恨过。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欺骗。
还爱他吗?
……我不知道。爱太复杂了,它混杂着习惯,依赖,七年共同生活的记忆,对未来的期许,还有此刻他眼中卑微的祈求。
或许,还有一点点,对他刚才那番决绝表态的……动容?
“我需要时间。”我最终,还是给出了这个答案。和那晚一样。
但这一次,我补充了一句。
“不是冷静期的那种时间。是观察期,也是……试用期。”
他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微弱的信号。
“就像一份新的工作,”我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你有意向,我也有岗位空缺。但能不能录用,录用后能不能通过试用期转正,要看你的实际表现,能不能满足岗位要求,符合公司文化。”
“岗位要求是:忠诚,担当,尊重,共同成长。”
“公司文化是:平等,信任,有爱,边界清晰。”
“试用期期限……”我顿了顿,“暂定,到孩子出生吧。这几个月,是我们彼此重新认识,重新磨合的关键期。也是你证明自己‘悔改’和‘改变’是否真切、是否可持续的唯一机会。”
我说得很慢,很清晰。尽量剥离开情绪,用理性的框架来界定我们未来的关系走向。
这或许是我能想到的,在当下这种混乱局面中,最理智,也最有可能导向一个相对好结果的处理方式。
不轻易原谅,不草率放弃。
给错误一个被审视和修正的机会,也给感情一个可能重生的空间。
尽管,这空间目前看来,依旧狭窄,布满荆棘。
江临听懂了。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迷茫,到逐渐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希望,更有沉重的责任。
“我明白。”他用力点头,像是要把每一个字刻进心里,“岗位要求,公司文化,试用期……我会努力达到要求,融入文化,通过试用期。栖栖,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不用谢我。”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我只是……在为我自己的未来,和我孩子的未来,做一次谨慎的尝试和规划。结果如何,未知。但至少,过程是清晰的,规则是明确的。”
这样,无论最终走向何方,我都能对自己,对孩子,有一个相对清晰的交代。
而不是被情绪裹挟着,稀里糊涂地做出可能后悔的决定。
“我明白。”他再次重复,声音坚定了一些,“我会用行动证明。”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冰冷和窒息,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可能”的气流在缓缓流动。
楼下,传来婆婆刻意提高的、招呼大家准备吃饭的声音,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强颜欢笑的意味。
年夜饭,还是要吃的。
尽管这顿饭,注定食不知味。
“下去吧。”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别让他们等太久。”
江临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你……可以吗?要不我还是给你端上来?”
“不用。”我摇摇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决定了要尝试,要观察,那么这些家庭琐事、人情往来,也是观察的一部分。观察他是否真的能在他母亲和我之间,建立起清晰健康的边界。观察我自己,是否能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保持情绪的稳定和内心的清醒。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客厅里,年夜饭已经摆上了桌,异常丰盛。公公、舅舅、表哥表嫂们都已经就座。婆婆坐在主位旁边,眼睛还有些红,但脸上已经挤出了笑容。
看到我们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好奇,探究,尴尬,还有舅舅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不满。
“来了?快坐快坐!”公公连忙招呼,试图缓和气氛。
婆婆也扯了扯嘴角,对着我说:“栖栖,快坐,菜都要凉了。”语气勉强算得上和缓,但眼神还是有些躲闪。
我点了点头,在留给我们的位置坐下。江临坐在我旁边。
年夜饭正式开始。大家互相说着吉祥话,敬酒,吃菜。刻意回避着刚才的不愉快,话题围绕着电视里的晚会节目、来年的计划、孩子的学业等等。
表面上看,似乎又恢复了其乐融融。
但底下,暗流仍在涌动。
婆婆不再给我夹菜,也不再提任何关于“规矩”和“干活”的话。她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不太敢直视我。
舅舅喝酒喝得有点猛,话不多,偶尔看向江临的眼神,还是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江临则显得格外沉默。他给我夹了几次我可能爱吃的清淡的菜,自己却没吃多少。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观察着桌上的气氛,像一只警惕的护崽的兽。
这顿饭,吃得很是压抑。
我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青菜和鱼。孕期的反应,加上心情,让我对满桌油腻的菜肴提不起兴趣。
江临注意到了,低声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
“没事。”我摇摇头。
就在这时,电视里晚会节目进入了一个热闹的歌舞环节,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祝福全国人民新年快乐。
舅舅忽然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来!过年了!咱们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我提一杯!”他声音洪亮,试图带动气氛,“祝咱们老的小的,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几个字,他咬得有点重。
大家都跟着站起来,举杯。我也端起面前的温水。
“干杯!”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饮料和酒液下肚。
坐下后,舅舅却没有立刻坐下。他拿着酒杯,看了看江临,又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
桌上安静下来。
“临临,栖栖。”舅舅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长辈的语重心长,“刚才……舅舅说话可能冲了点,也是为你们好,着急。你们别往心里去。”
江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舅舅继续道:“这过日子啊,哪有舌头不碰牙的?一家人,关键是要互相体谅,互相包容。你妈呢,是老思想,有些规矩是过时了,但她心是好的,是盼着你们好。”
“栖栖你呢,是文化人,有主见,这挺好。但有时候,也得体谅体谅老人的心。她不容易,把临临拉扯大,就盼着儿子媳妇孝顺,家庭和睦。”
“临临你更得做好中间的桥梁。不能一味顺着媳妇,也不能光听妈的。得有自己的主意,把两边都安抚好,这才是本事。”
他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劝和为主。但细品之下,依然是将“孝顺”、“体谅老人”放在了更高的位置,要求我和江临去“包容”和“安抚”婆婆的“老思想”。
本质上,还是在维护那套传统的家庭秩序。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反驳没有意义。观念的差异,不是一顿饭、几句话能改变的。
江临却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舅,你说得对,一家人要互相体谅。”他说,“但体谅,应该是相互的。不能总要求一方无限度地去体谅另一方,而另一方却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
他看向他母亲:“妈,我体谅你为我好,体谅你的不容易。所以,我会孝顺你,照顾你。但我也希望,你能体谅栖栖。体谅她怀孕的辛苦,体谅她作为独立个体的想法和感受。有些规矩,如果已经不适用于现在,如果会让她觉得不舒服,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商量着来?而不是一定要按‘老规矩’办?”
他又看向舅舅:“舅,我也体谅你是长辈,是关心我们。但关心的方式有很多种。支持我们小两口自己处理自己的家庭事务,尊重我们的选择,也是一种关心,甚至可能是更让我们觉得舒服的关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桌。
“这个家,是我和栖栖的家。我们是这个家的核心。以后,关于我们小家庭的事情,比如怎么生活,怎么育儿,怎么相处,我们会自己商量着决定。也请爸妈,舅舅,各位长辈,能给我们这个空间和尊重。”
“当然,我们会听取你们的建议。但最终做决定的,是我们自己。”
“如果,你们能接受这一点,”他拿起酒杯,站了起来,“那这杯酒,我敬大家。谢谢你们的关心和祝福。也希望在新的一年里,我们都能找到更舒服、更健康的相处方式。”
“如果,不能接受……”他苦笑了一下,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桌上再次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江临。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神情,听着他这番逻辑清晰、不卑不亢的宣言。
这不再是那个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和稀泥的儿子,也不是那个在舅舅权威下唯唯诺诺的外甥。
这是一个试图建立自己小家庭边界、明确主权和规则的丈夫和准父亲。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看了一眼舅舅,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我,颓然地低下头,没吭声。
舅舅的脸色变了又变。有恼怒,有不甘,但最终,或许是被江临那破釜沉舟般的眼神震慑,或许是意识到时代真的不同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舅舅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闷,“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舅舅……老了,有些话可能不中听。但心,是盼着你们好的。这杯酒,舅舅喝了。以后……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过好就行。”
说完,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公公也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说开了就好!都是一家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虽然依旧有些微妙和尴尬,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感,确实消散了不少。
江临坐了下来,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忐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短,一触即分。
但足够让他感受到,我对他刚才那番话的……某种程度的认可。
这顿饭的后半程,在一种相对平静,甚至有些刻意营造的和谐中结束了。
婆婆没有再提任何让我不快的话题。舅舅也收敛了许多。大家看着晚会,聊着无关痛痒的天,时间慢慢滑向午夜。
临近零点,窗外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电视里,主持人带领观众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窗户。
“新年快乐!”大家互相道贺。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刻,我抚摸着肚子,心里默默说:宝宝,新年快乐。愿你来到的这个世界,少一些纷争,多一些理解和爱。
江临凑近我,低声说:“栖栖,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我。”
我看向窗外璀璨却短暂的烟花,轻轻“嗯”了一声。
新年,真的来了。
带着未解决的旧疾,也带着一丝渺茫的新希望。
在老家的几天,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度过。
婆婆不再试图指挥我做什么,但也很少主动跟我说话,客气中带着疏离。舅舅一家第二天就回去了,走之前,舅舅拍了拍江临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眼神复杂。
江临则像换了一个人。他不再总是躲在房间里玩手机,或者被动地应付亲戚的问话。他会主动陪公公下棋,帮婆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虽然婆婆总是推辞),也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及时递上一杯温水,或是一个靠垫。
他变得很“警觉”。每当有亲戚过来串门,聊天话题可能涉及我们,或者婆婆可能又要提起什么“经验之谈”时,他都会巧妙地接过话头,或者用其他话题引开。
他在用他的方式,履行那份“协议”,也在实践他所说的“建立边界”和“保护”。
我看在眼里,不置可否。
改变需要时间,也需要在更日常、更琐碎、甚至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去验证其真实性。几天的表现,说明不了太多。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不算太坏的开始。
年初三,我们启程回城。婆婆送到门口,往车里塞了一大堆土特产,叮嘱江临开车小心,叮嘱我注意身体。语气比我们来时,少了许多理所当然的热情,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
车子驶出小巷,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老房子,连同里面复杂的人情和未完的纠葛,渐渐抛在身后。
回程的路上,我们都很沉默。
江临专注地开着车,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尚带着年节痕迹的田野和村庄。
开了很久,江临忽然开口:“栖栖,回城后……我想搬回主卧。”
我转过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有些紧绷。“我知道,这可能需要你同意。但我……我不想再睡客房了。那感觉……太像被流放,太像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可以打地铺。”他补充道,“或者,你不同意的话,我就在床边放个躺椅。我只是……想离你和孩子近一点。想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你们。想在你半夜需要喝水或者不舒服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卑微的祈求,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我没有立刻回答。
看着车窗外不断延伸的道路,我想起了那份协议,想起了他这几天的表现,想起了除夕夜他挡在我身前说的那些话。
也想起了,主卧那张双人床上,曾经有过的温暖和依偎,以及后来无尽的猜忌和冰冷。
让不让他回来?
这是一个象征意义极强的决定。
意味着关系的破冰,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原谅”和“接纳”的开始。
也意味着,我将再度与他同处一室,共享最私密的空间。在信任尚未完全重建的当下,这无疑是一种挑战。
但,如果不让他回来呢?
持续的分居,是否会让裂痕越来越深,让“家”的感觉越来越淡?是否也不利于他所谓的“表现”和“观察”?
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江临没有催促,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示着他内心的紧张。
良久,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以。”我说。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但是,”我紧接着说,语气平静无波,“有几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他急切地说。
“第一,未经我允许,不能有任何肢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拥抱、亲吻、同床。”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立刻点头:“好!”
“第二,你的物品可以搬回主卧,但摆放位置需经我同意。主卧的卫生和整理,由你负责。”
“没问题!”
“第三,晚上十点后,如无必要,保持安静。我需要良好的休息。”
“一定!”
“第四,”我看向他,目光澄澈,“这只是基于‘试用期’规则下的空间调整,不代表其他任何含义。请你,也请我自己,不要过度解读。”
他怔了怔,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这只是为了方便“观察”和“履行配偶的部分义务”(比如夜间照应),并非情感上的复合或接纳。
他眼中的喜悦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甚至是一丝敬佩。
敬佩我在如此混乱的情绪和关系中,依然能保持如此清晰的界限感。
“我明白。”他郑重地点头,“我会严格遵守。”
“好。”我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光影在车厢内明暗交替,如同我们这段婚姻,前途未卜,时而能看到一丝微光,时而又陷入漫长的黑暗。
但至少,车还在向前开。
没有掉头,没有抛锚。
回城后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
江临搬回了主卧。他果然打起了地铺,就在靠窗的位置,铺得整整齐齐。他的衣物放回了衣柜,但只占用了我指定的一小部分空间。他每天早起十分钟,把地铺收拾好,拉开窗帘通风,晚上等我洗漱完毕上床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进来,关灯,躺下。
他包揽了大部分家务。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做的菜尽量清淡,符合我的口味。知道我孕期容易饿,他会在家里常备一些健康的小点心。
他主动把手机密码改了,告诉我,并说我可以随时查看。他当着我的面,删除了所有可能与许安有过交集的社交软件,只保留了工作必需的邮箱和通讯工具。他甚至提出,可以把工资卡交给我保管。
我拒绝了保管工资卡。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但我接受了他其他的“透明化”措施。
我们开始进行一些简短的、非冲突性的交流。比如,讨论一下给宝宝准备什么牌子的用品,或者规划一下产检的时间。语气平和,像合作伙伴在商量公事。
他不再轻易说“爱”或者“原谅”这类沉重的字眼。更多的是行动,是细节上的关照。
比如,夜里我起来上厕所,他总是立刻惊醒,打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默默等我回来,再关灯。
比如,我孕吐难受时,他会默默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一片苏打饼干,然后退到一边,不打扰我。
比如,他开始阅读一些孕期护理和育儿知识的书籍,偶尔会分享一些他觉得有用的信息,但绝不强加观点。
这些变化,细微,但持续。
我像一个冷静的观察员,记录着这一切。
心里那片冰湖,并没有因此迅速融化。但湖面上,似乎偶尔会吹过一阵不那么寒冷的风。
我知道,这距离真正的信任和亲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现在的“好”,有多少是出于愧疚和恐惧,有多少是真正的成长和觉悟,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检验。
尤其是,当我们重新面对外部的压力和诱惑时。
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一种在废墟之上,暂时和平共处的方式。
这是一种脆弱的平衡。
但总好过彻底的崩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也越来越明显。
孕期的各种不适依旧存在,但或许是因为心情的某种程度的放松(或者说,是找到了处理问题的框架),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难熬了。
江临的“试用期”表现,总体平稳。他工作依旧忙碌,但尽量准时下班,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每周会主动向我“汇报”一次行程和大额开支(虽然我并不要求)。
我们没有再提起许安,也没有再提起那晚的冲突。那像一块被暂时掩埋的伤疤,不去触碰,不代表不存在,只是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去处理,或者……等待时间让它慢慢结痂,淡化。
婆婆偶尔会打电话来,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多是询问我的身体和孩子的情况。江临接电话时,也会刻意让我和她说几句。对话简短而客气,保持着一种安全的距离。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一个相对平稳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下午。
我提前结束了一个客户会谈,时间还早,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常去的书店,想找几本育儿的书。
书店里很安静,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香气。我在育儿书籍区翻阅着,忽然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旁边的文学区传来。
“……真的写得很好,我特别喜欢这个译者版本。”
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清脆,带着点雀跃。
紧接着,是一个我更加熟悉的、低沉的男声,带着温和的笑意:“是吗?我也觉得这个版本注释更详实。你喜欢的话,我这本送你。”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书架后侧过身,透过书籍的缝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约五六米外,文学经典区的书架旁,站着两个人。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背影挺拔,正是江临。
而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毛衣、浅蓝色牛仔裤的年轻女孩。长发披肩,皮肤白皙,笑容明媚。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战争与和平》。
许安。
即使只看过打车软件上的一个备注名字,我也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
他们站得很近,没有肢体接触,但那种熟稔的、放松的、甚至带着点隐秘愉悦的氛围,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江临脸上带着我许久未见的、轻松而专注的笑容。那不是在家时的小心翼翼和刻意讨好,而是一种自然的、沉浸在某种共同兴趣中的愉悦。
许安微微仰着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和……倾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压缩。
书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旁人低低的交谈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那两个人的身影和声音,被无限放大,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和耳膜上。
他说他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
他说他断绝了所有往来。
他说他在努力改变,在通过“试用期”。
那现在,算什么?
巧合的偶遇?
还是……藕断丝连的私下相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小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紧缩感,让我下意识地扶住了书架,才勉强站稳。
我死死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看到江临从许安手里接过那本书,翻看着,低声说着什么。许安凑近了些,认真地听,不时点头,笑容甜美。
然后,江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书的扉页上写着什么。
是在写赠言吗?
像他曾经,在我们恋爱时,在我喜欢的书上写下温柔句子那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我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书架,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和绝望。
骗子。
果然,还是骗子。
所有的改变,所有的承诺,所有的“透明”和“努力”,都是表演吗?都是在我视线之外的伪装吗?
那我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我的犹豫,我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动摇和尝试的意愿……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冰冷的怒火和尖锐的失望交织着,几乎要将我撕裂。我想冲过去,把书砸在他脸上,质问他,撕破他所有虚伪的面具!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我。
不能。
不能在这里。
不能像个泼妇一样。
孩子……孩子还在肚子里。
我拼命地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那种尖锐的疼痛,反而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我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调整角度,对准那两个人。
按下快门。
连拍了几张。
画面里,江临低头写字,许安含笑凝视。背景是书店暖黄的灯光和层层叠叠的书架。构图甚至有种诡异的和谐。
证据。
这是新的证据。
然后,我收起手机,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扶着书架,挺直脊背,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着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向书店出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让心里的那片冰湖,冻得更厚,更硬,直至彻底封死,再无一丝融化的可能。
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我站在路边,茫然了一瞬,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回家吗?那个充满了谎言和表演的“家”?
去找他当面对质?在街上,在大庭广众之下?
不。
都不。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南山律师事务所。”我对司机说。
声音沙哑得厉害。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看我脸色苍白,神情不对,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无声无息,却瞬间湿了满脸。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手紧紧护着小腹。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妈妈还是太天真了。妈妈以为……至少可以试一试。
原来,朽木不可雕。
烂泥,扶不上墙。
有些错,犯了一次,就真的会有一万次。
有些信任,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出租车在律所楼下停下。我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厦。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我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壁,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擦干眼泪。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电梯门开。
我走向我的办公室。路过同事的工位,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头回应,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
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但并没有开始工作。
我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城市灰蒙蒙的天空。
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相册,看着那几张刚刚拍下的照片。
江临和许安。
在书店。
相谈甚欢。
赠书,题字。
多美好的画面。
多讽刺的现实。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江临。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片刻。
最终,我没有按下去。
而是点开了短信界面。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江临,试用期提前结束。你被解雇了。”
“明天上午九点,带好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民政局见。”
“关于离婚的具体方案,我的律师稍后会联系你。”
输入完毕。
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别字,没有情绪化的字眼,简洁,清晰,斩钉截铁。
像一份正式的解聘通知,也像一份最后的通牒。
然后,我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很轻微的一声“叮”。
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我心里,也炸断了那根连接着我们之间最后一丝可能性的、早已脆弱不堪的线。
发送完毕,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身体里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我瘫坐在椅子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没有眼泪了。
只是觉得空。
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洞。
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般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猜忌,不用再观察,不用再期待,也不用再失望了。
终于,可以给这一切,画上一个句号了。
尽管这个句号,充满了伤痛和遗憾。
但至少,它清晰,明确。
我闭上眼,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桌面上疯狂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一遍又一遍。
屏幕上,闪烁着那个名字。
江临。
我没有接。
也没有看。
任由它响着,震动着,直到自动挂断。
然后,再次响起。
再次挂断。
如此反复。
像他徒劳的挣扎,也像我彻底死寂的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即将开始。
而我的婚姻,我七年的感情,我小心翼翼维护、试图重建的家,就在这个寻常的夜晚,随着那条冰冷的短信,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手机,终于不再响了。
或许是他没电了。
或许是他放弃了。
办公室陷入一片彻底的寂静。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摆着一个相框。是去年秋天,我和江临去公园看银杏时拍的。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我们并肩站着,他搂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还没有“小安”。
还没有谎言。
还没有背叛。
一切都还是美好的模样。
我伸出手,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扣上了锁。
有些记忆,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锁进抽屉,也锁进心里某个不再轻易触碰的角落。
未来还很长。
路,总要一个人走下去。
我抚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
宝宝,别怕。
妈妈会保护好你。
也会,保护好自己。
我们会有新的生活。
一定会有的。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着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
是一条新的短信。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
发信人不是江临。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林女士,我是许安。关于江临,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你当面谈一谈。可以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愣住了。
许安?
她找我?
谈什么?
为江临求情?解释书店的“偶遇”?还是……另有目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已浓。
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暗红色。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最终,我回复了三个字:
“时间,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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