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春天,河西走廊上刮着的风,能把人的骨头吹透。
祁连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马家军的刀却早已经寒森森的。
他们在这条古老的路线上,像饿狼一样搜捕、屠杀那些与大部队失散的红西路军官兵。
写史的,说起来是一套套的宏大理论,可到真跟前,就是个人被命运揉搓得不成样子。
龚兴贵,就是这被揉搓得够呛,却偏偏没碎掉的一个。
一、破庙里的猫鼠游戏
这阵子,武威城外一个破败的山神庙,成了龚兴贵和老搭档刘生标的临时窝棚。
前几天,一场忽如其来的病,把龚兴贵折腾得像块蔫土豆。
庙里冷得能长霜,他缩在破草垛里,浑身忽冷忽热,跟上刑似的。
刘生标出去找点吃的、弄点药,一天了,影子都没见着。
饿得头晕眼花,又被病缠着,龚兴贵听见啥都像幻觉。
他费劲巴拉爬到庙门口,那手枯得像树枝,扒着漏风的门框,就想看一眼去村子那头的土路。
风卷着黄沙,路上啥都没有,更别说刘生标那熟悉的身影。
猛地,地皮像是抖了一下。
眼瞅着,远处两个黑点子越来越大,马蹄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像是打鼓,咚咚咚,催着命似的。
是马家军的骑兵!
龚兴贵的心一下沉到嗓子眼,身子软得像没骨头,连躲都躲不过。
他眼瞅着那两匹烈马带着一团烟冲过来,马脖子上一根冰溜子似的绳子,就这么准地套住了他的脖子,硬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狗日的,又是个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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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兵翻遍了他身上那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服,除了几根干草根,啥也没有。
这下,俩人的耐心全没了,脸上的凶劲儿冒出来了。
在他们看来,这龚兴贵跟叫花子差不多,抓着了他,也算不上多大的功劳,顶多算完成任务。
其中一个家伙,嘿嘿一笑,抽出马刀,恶狠狠地:“埋了吧,省事!”
这下,死神真就跟个大黑影似的压了过来。
龚兴贵浑身使不上劲,只能闭上眼,脑子里一闪就是和部队散了,和刘生标相依为命过日子的情景。
就在这要命的一秒,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过来了:“停下!
两位军爷,这是在干啥?”
那俩兵扭头一看,一个穿绸衫的瘦老汉正往这儿快步走。
他们认得这人,是这地界儿有头有脸的大户,更关键是,他们那个班长,就是这老汉的外甥。
俩人的狠劲儿收了收,但还是警惕着。
“老先生,我们奉命抓捕残匪,您这是…
那老汉压根没听他们说下去,直奔到龚兴贵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对那俩兵说:“两位军爷,看在老朽的面子上,就放过他吧。
这人瞧着就剩半口气了,不是啥坏人。
你们进村里催粮,我还能帮着美言几句。”
这话,软硬都有,正好打在了他俩的七寸上。
抓个半死不活的回去,功劳不大,还得担风险;可要是得罪了这位“亲戚”,眼下进村催粮的事儿肯定黄,回去还得挨班长骂。
他俩对视一眼,掂量了掂量,默契地松开了绳子,骂骂咧咧地策马进了村。
龚兴贵这下,算是从鬼门关又爬了回来,一屁股瘫在地上,直喘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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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把他扶起来,压低声音:“孩子,赶紧走吧。
他们看在我外甥的面子才住了手,这里呆不住了。”
龚兴贵挣扎着说了几句谢谢,眼睛还是死死地望着远方:“老乡,谢您的救命之恩。
可我不能走,我的战友…
他还会回来的。”
二、大漠里的生死相托
让龚兴贵冒着风险也得等着刘生标的,是那段用命才换来的兄弟情。
西路军打散了,他和刘生标就像两片孤独的叶子,飘在无边无际的戈壁上。
白天,太阳跟火球似的,能把皮烤熟;晚上,那风就跟刀子似的,能把骨头冻透。
为了躲马家军那个天罗地网,他俩只能贴着沙漠边,晚上走,白天躲。
吃的早就没影了,水,成了这世上最稀罕的东西。
最难的时候,他俩渴得不行,只能喝自己的尿来吊命。
在这样的日子里,是刘生标一次又一次,把快要不行了的龚兴贵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出了大漠,龚兴贵这身子彻底垮了,一场大病像烧火棍一样,往他身体里捅。
又是刘生标,这个同样没多少力气的汉子,硬是把他背起来,一步一个脚印,挪到了这个破庙。
为了救龚兴贵,刘生标又冒险进了村,挨家挨户地低三下四地讨饭、讨药。
被冷脸子、被拒绝了无数回,好不容易才从一位心善的老太太那儿弄来一个偏方。
他就像照顾自己亲哥一样,给龚兴贵熬药、喂水,硬是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病是好了点,可人还是虚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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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生标看着龚兴贵那张白得跟纸一样的脸,心疼得不行,一咬牙,决定去更远一点的村子,弄点像样的吃食,给龚兴贵补补。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比地还厚。
龚兴贵怎么可能一个人就这么走了?
他得等刘生标,活要见人,死也要看见个尸骨。
可是,从中午等到天擦黑,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条来时的路,还是一片空白。
龚兴贵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知道,这地方肯定被盯上了,马家军说不定随时都能回来。
刘生标这么久不回来,说不定是出事了,说不定…
是碰上了啥新情况,有了新的安排。
“标子,你他娘的,一定要活着!”
他在心里头使劲儿念叨。
为了不白费战友冒死的搭救,为了革命的火种能传下去,他自己必须活下去。
心里头装着对战友的惦念和不舍,龚兴贵最后看了一眼那破庙,一转身,就朝着兰州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那茫茫的长路。
三、绝处逢生,暖意在心
一个人上路,那日子可比之前惨多了。
龚兴贵这身子还没缓过来,全靠路上遇到好心人,偶尔给点吃的,才没饿死。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老天爷像是又开眼了。
有一天,他在路上看见一队被押送的“俘虏”,那衣服破得烂糟糟的,但那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劲儿,让龚兴贵看着就熟悉。
队伍里,突然有人压低嗓门儿,惊呼一声:“龚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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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那些战友!
这批被抓的红军战士,在被押解的路上,竟然认出了他。
为了保住龚兴贵的身份,他们立马就演了一出戏。
一个人对着押送的国民党军官,可怜巴巴地恳求:“长官,这是我们村的老乡,家里遭了难,能不能让他跟着我们,至少有个活路?”
那军官看大家伙儿都一脸恳切,又瞅着龚兴贵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居然动了恻隐之心,点了点头,但语气还是挺冷:“跟着可以,吃的你们自己匀!”
“我们匀!
我们匀!”
那帮战友,乐得跟啥似的。
就这样,龚兴贵稀里糊涂地,就混进了这么个特殊的队伍。
每天,战友们从自己那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口粮里,省出一份给他,他总算是能吃上一口饱饭了。
在这帮战友的“暗中关照”下,龚兴贵的身子,算是慢慢缓了过来。
更让他心里踏实的是,他听说了,这批战友虽然被抓了,但跟地下组织一直没断了联系,早就已经定好了周密的逃跑计划。
龚兴贵身子好了,心里那个火热啊,主动就说要一起去,参与行动。
可组织的决定,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考虑到他这会儿没暴露身份,而且计划已经很成熟了,这时候冒然加入,只会添乱,增加不必要的危险。
上级通过秘密渠道,给他传了个话:龚兴贵同志,立刻离开队伍,一个人去兰州找组织,你的任务就是活下去,回到部队!
军人的天职就是听命令。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舍,龚兴贵还是含着眼泪跟战友们告了别。
他明白,这次分开,是为了下次能更好地再聚。
他身上带着组织的关心,心里念着战友的嘱托,龚兴贵感觉自己就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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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子有力,目标清晰,一路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援西军司令部那边。
当那面熟悉的红旗映入眼帘时,这个在生死线上折腾了百来天的硬汉子,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就流了下来。
他回来了!
他终于回到家了!
不过,心里头总有个大石头压着——刘生标,那人到底在哪儿?
是死是活?
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龚兴贵找到了司令部,报告了情况。
就在他办手续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儿不敢相信的颤抖:“兴…
兴贵?”
龚兴贵猛地一回头,看见一张又黑又瘦,但写满惊喜的脸——是刘生标!
原来,那天刘生标为了找吃的,一不留神就走远了,在这陌生的村落里给迷了路,没法按时回到破庙。
但他这人,也没就这么放弃,一路打听,一路找,凭着那股子劲儿,竟然也奇迹般地找到了部队!
俩个生死都趟过来的战友,紧紧地抱在了一起,眼泪混着喜悦。
他们说着,分开这些日子,九死一生的经历,还有这命运的奇妙安排。
在最暗无天日的时候,他俩是彼此的光;在重逢的光亮里,他俩见证了信仰这东西,到底有多大力量。
后来,龚兴贵继续在部队里摸爬滚打,1955年,他被授予了大校军衔,成了共和国里一位有功劳的老将。
刘生标呢,建国后转业到地方,当了国家物资储备局的局长,在另一条战线上,也为国家建设出了不少力。
很多年后,龚兴贵将军又回到甘肃,特意去打听那位救命的老汉。
他才知道,老汉因为救了红军,被马家军盯上了,为了躲祸,去了内蒙好多年,直到解放后才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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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人在经历了这么些年世事变迁后,见面了,相视无言,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那段被战火烧过的岁月里,一件小小的、别人可能就忘了的善事,一个死活不肯撒手的承诺,就这么一起,写成了一段关于信仰、关于情义、关于人性的故事。
它们就像戈壁滩上的那些星星,虽然不大,但聚在一起,就成了照亮那段长夜的,一抹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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