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花专栏」丨方英文：故园的夏夜

方英文，作家，各类文体以“幽默”而著称，人称方老，文称方家。1958年出生，1979年镇安县文科状元，1983年西北大学毕业。著有各类作品五百余万字。长篇小说有《落红》《后花园》《群山绝响》等，短篇小说集有《赢家》《昙朵》《米霞》《梅塘》等，随笔集有《夜行》《情人夜宴》《短眠》《燕雀云泥》等。

编者按：早饭毕，见方老朋友圈载：“此文写于20年前，传播甚广。母亲不在了，回老家的次数就少了。”这篇在方老散文集《夜行》中读过，因缘际会，对方老过往资料几年前都进行了一次爬梳，方老孝顺、懂事，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些评价来自方老《夜行》的阅读，他与母亲的点点滴滴。是为编记。

母亲总喜欢住在山里的老屋，因此我隔几个月总要回去看看她。准确地说，是“把自己拿回去让母亲看看”，因为母亲对儿子的思念，远远超过儿子对母亲的思念。

上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又把自己“拿”了回去，一是让母亲看看，再是借机睡几个好觉。城里嘈杂，欲念又多，根本不能睡好。而山里的老家，环山皆树，绿云合抱，小住即仙乡，一觉东方红。

可是，母亲总要喊我起来吃饭。饭碗放下没几分钟，又问“饿不”。当然不饿，拍着鼓腹继续睡。母亲就在道场上，站在水龙头边洗衣服，把我的好衣服全搓成了皱抹布——太用力，像洗我小时候的脏衣服。洗着，搓着，不时地向大路上的行人打招呼：“吃了没有？”“到屋喝水呀！”我想：母亲如此大声说话，大概是以此来炫耀她的儿子回来了。我就笑着说给母亲。她很生气：“谁家没儿子？山里人少，你的狗耳朵长哪儿去了？谁不是这么大声说话！”我不敢吱声了。

夜深了，我与母亲还坐在道场上闲话。稻田里的青蛙呢，也时不时地插话进来，如想像中的古代的方言。虫子们唧唧唧的，却不知说些什么。隔几分钟，便有一粒萤，从庄稼地里飞出来，那轨迹，像移动着的、雷达屏幕上的光标。上弦月向西边的山头接近，便迎来了夏夜最凉爽的一刻。于是，头顶的星汉，便无比地澄澈灿烂了。那星星，足有核桃大，隐约有脆响，宛若来自印度新娘的头饰，缀满了珠宝，移动有声。还有，时不时飞过天河、划向织女的卫星，又是哪个国家的呢？

“天上的每一个星宿，都是世间的一个大人物。”母亲说。顺者为孝，我自然不会辩驳的。“也就是说，世上的大人物，在天上都有一个星位。”我终于忍不住了，就问道：“妈，那你看看，你儿子在天上有没有星位？要有，是哪一颗？”

母亲站起来，仰了头，双手背在身后，在道场上踱着圆圈，很认真地察看星空，一颗一颗地排查，极其细心地分辨她的“儿子”。末了，极为遗憾地说：“没你的星位。”随即自言自语道：“你哪里够格呢！”我忍俊不禁，却假装挺难受地叹息一声。

第二天，县上来车接我。车走好远了，忽然从反光镜里看见母亲在拼命挥手追赶，就停了车。母亲撵上来，喘着气说：“你昨晚，伤心得很吧？”我莫名其妙。“天上没你的星位，罢！做个小百姓，多安生呀！”

我说：“妈呀，你真会说笑话。”

“这咋是笑话呢？”

见母亲如此严肃，我只好打了个包票：“我记着你的话，做个小百姓。”

“这就是了，”母亲笑着说，“快上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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