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帖落
订婚前夜,月光漫过窗台,落在顾言桥西装口袋露出的一角纸上。
我抽出来,是一份签了字的领养协议。
被领养人那一栏,写着苏倾雪的名字。
白纸黑字,他成了那个孩子的父亲。
我没有假装大度地将协议塞回去,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将纸狠狠甩在茶几上。
顾言桥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去天台抽了一整夜的烟,烟蒂落了一地。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他走进客厅时,眼底布满红血丝:“我承认,我欠老王的。我得给那个孩子一个家。”
爱了他八年,从青涩军校到军装加身,我们的婚期提了无数次,终于定在今天。现在,他要为了战友的遗孀和孩子,让我放弃。
我不甘心。
我穿上量身定做的高定礼服,挽着父亲的手,一步步走进订婚礼堂。水晶灯璀璨,宾客满座,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
直到顾言桥的发小陈飞,突然撞开宴会厅的门,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顾哥!倾雪嫂子带着孩子在天台要跳楼!说孩子没爹活不下去!”
“哐当——”
我举到半空的那杯喜酒,脱手砸在地上。殷红的酒液溅在洁白的地毯上,像一道刺目的血痕。
顾言桥的脸色变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往门外冲。
我红着眼,在他身后喊得声嘶力竭:“顾言桥!今天你只要踏出这里一步,我就当你死了!”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背脊僵了一瞬。
可终究,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准备敬父母的酒。酒杯冰凉,硌得我手心生疼。
宴会厅的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同情的、惋惜的、看热闹的,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困在中央。
顾言桥的父母脸色发白,快步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清清,这个畜生!我们这就去把他绑回来!”
我摇头,将酒杯轻轻放回侍者的托盘,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叔叔阿姨,让他去吧。”
我爸妈挤开人群走过来,妈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这算什么事?我们叶家的脸往哪里搁?”
我挺直背脊,挽住妈妈的胳膊,对着宾客微微颔首:“抱歉,今天的宴席,劳各位跑一趟了。”
说完,我转身对爸妈道:“我送你们回去。”
整个宴会厅乱成一团,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飞站在原地,满脸愧疚:“嫂子,我不是故意的,倾雪嫂子那边真的要出人命……”
我看着他,没说话。
陈飞和顾言桥穿一条裤子长大,跟牺牲的战友王赫也是过命的交情。他们总说,苏倾雪母子是烈士遗孤,是需要捧在手心里护着的亲人。
可亲人,不会挑别人订婚礼的时辰,闹着要跳楼。
我拿起手包,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出这个满是喧嚣的地方。
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知道是顾言桥。
他会解释,会道歉,会说苏倾雪母子情绪多不稳定,他必须去。
相恋八年,我太了解他了。
他把战友情看得比天大。
王赫是为了掩护他的战机,才在那次任务里机毁人亡的。这份愧疚,像一座山,压了他整整三年。
从前,我也觉得,他照顾苏倾雪母子是应该的。
直到他瞒着我,签下那份领养协议,要把那个孩子记在自己名下。
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懂了——
有些责任,早就越了界。
回到家,我脱下那件沾了酒渍的礼服,换上一身干净的白大褂。
我是空军总院的外科医生。苏倾雪闹着跳楼,真要出了事,送来的地方,肯定是我们医院。
我拿上车钥匙,驱车直奔医院。
天台的风很大,警戒线拉了一圈。
顾言桥正抱着那个叫小远的孩子,低声哄着。苏倾雪坐在一旁的台阶上,裹着厚厚的毯子,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看到我,顾言桥抱着孩子站起来,眼底翻涌着歉意:“清清,你来了。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没看他,目光落在苏倾雪身上,语气淡漠:“人怎么样。”
“没事了,就是受了点惊吓,孩子也吓到了。”顾言桥连忙道。
我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那就好。”
说完,我转身就走。
顾言桥快步追上,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清清,你别这样。王赫是为了我死的,我不能不管他们母子,他们太可怜了。”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指尖都在发颤:“顾言桥,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我们俩的订婚礼,好像没有一个认识了三年的嫂子和她的孩子重要。”
“不是的!”他急声辩解,眼睛红了,“清清,在我心里你最重要!可她们要死啊!”
“警察说,她们死不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顾言桥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这时,苏倾雪抱着毯子走过来,脚步虚浮,怯生生地看着我,声音哽咽:“叶医生,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是故……故意的,我只是看到你们订婚,就想到了我和老王,我一下子就崩溃了。”
她说着,身体摇摇欲坠,哭得浑身发抖,“我毁了你们的订婚礼,我对不起你……”
顾言桥立刻把孩子塞到陈飞怀里,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倾雪,转头看我的眼神里,竟带了一丝责备:“清清,你看她这样,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吗?”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苏倾雪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八年的爱恋,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没再说话,转身,一步步走下天台的台阶。
走出医院大门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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