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战，美国的老传统了

2026年开年第三天，美国总统特朗普就搞了个大新闻——绑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一国总统一夜之间成了美国的“阶下囚”。 事情看似突然，但其实美国早有布局。根据事后披露的信息，早在去年8月就已经有美国情报人员潜入委内瑞拉，马杜罗被捕时的现场情况也说明，他的身边早已被美国情报机构渗透。 就在六年前的同一天，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旅长、少将卡西姆·苏莱曼尼死在了美国的袭击之下。苏莱曼尼之死固然和美国先进的无人机有关，但能如此精准命中，背后是联合情报行动中心统筹国安局、中情局、国家侦察办公室等机构的无缝协作：国安局通过通信拦截锁定苏莱曼尼行程，中情局特工地面目视确认目标，卫星与无人机完成最终猎杀。 本文节选自《美国情报简史》，主要剖析了美军实现情报与作战一体化的核心枢纽——联合情报行动中心。这并非是一个独立机构，而是嵌入美军各级指挥层的“神经节点”，从国家级战略部署到战区战术行动，通过“按需、实时、统筹”三原则整合全源情报。其演化历经二战协同作战、海湾战争联合实践，至伊拉克战争后深化为一体化作战中枢。如今，全球13个常设联合情报行动中心持续协调着从核威慑到反恐行动的每一环，成为美军“情报行动化”的战略支点。

【文/ 荣杰】

自“黄金峡谷”行动人类叩开了信息化战争的大门开始，战场情况更加瞬息万变。如何实时、有效、准确获取战场变化情况，掌握、理解、预测战场态势，开展有效的态势感知，对于打赢信息化战争至关重要。情报与作战也渐渐地趋于“一体化”。

别看如今很多强国的导弹库中各型导弹门类齐全，真正打起仗来，没有目标坐标数据的情报支援，导弹发射以后都不知道要打向何方。可以说，从古至今，所有成功的作战行动都是情报先行。美国情报界有18家机构，情报来源五花八门，但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治下的四大国家情报中心并不负责为美军直接提供情报支援。那么，为军方整合情报资源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部门？又是如何运作的？到底有多重要？

美军是世界上最先实现一体化联合作战、推行情报与作战一体化的军队，关键在于它建立了协调情报与作战一体化配合的专职机构——联合情报行动中心。联合情报行动中心不是一家单独的情报机构，而是美军对应作战指挥体系，分别在国家级、联合作战司令部和联合特遣部队层级设立的相互联系的机构体系。该机构体系专门负责统筹协调情报支援与作战配合一体，是美军从组织制度层面推动情报与作战一体化的核心设计。美军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中充分检验了该机构体系的效力，随后英国、加拿大以及北约也建立了相应机构。

目前，美军在国家级和战区级设有13个常设联合情报行动中心，分别是国家联合作战和情报中心、11大联合司令部的联合情报行动中心、驻韩美军司令部联合情报行动中心，而联合情报行动中心就是美军情报与作战一体化之间的“鲁班石”，是协调美军各类情报行动、整合全源情报资源支援大小作战行动的中心枢纽。在暗杀伊朗名将苏莱曼尼的过程中，特种作战司令部的联合情报行动中心可谓功不可没。

2020年1月3日0时32分，一架从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飞来，隶属鞑靶之翼航空公司的小型客机平稳地降落在伊拉克巴格达机场的停机坪上。经过短暂的滑行，飞机停驻并放下了悬梯。两位安保人员先行走出飞机机舱，在确认周围环境无误后，一位头发连着络腮，胡须尽是银色的男子随后走出了飞机。

在停机坪上，一位负责接机的中年男子热情地拥抱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密友。这两位男子的身份都不简单，接机人是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武装“人民动员组织”的副指挥官穆罕迪斯(AbuMahdial-Muhandis)，而他所迎接的这位密友恰恰就是在伊朗军政两界都能够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旅长、少将卡西姆·苏莱曼尼(QasemSoleimani)。

卡西姆·苏莱曼尼

1957年3月11日出生的苏莱曼尼是伊朗的传奇人物。1979年，年仅22岁的他就参加了伊朗武装革命，之后又参加了两伊战争。戎马一生的他曾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的最高指挥官。圣城旅建于两伊战争期间，是隶属于伊斯兰革命卫队的特种部队，主要负责渗透、潜伏、暗杀等多项境外特种作战任务，一度被多个国家认为是世界上由国家支持的、最先进的、资金最充足的境外组织。

苏莱曼尼此时主要负责审核伊朗对所有反以色列武装的培训与支援，以及向叙利亚输送军事物资，集军事、外交、情报等大权于一身。他曾指挥过伊拉克境内的反美战斗，还涉嫌派人暗杀沙特驻美大使。苏莱曼尼直接对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负责，自1998年来一直担任圣城旅指挥官，他的行动左右着中东局势，是伊朗不折不扣的间谍之王。

离开停机坪后，苏莱曼尼和他的手下先后登上了穆汉迪斯安排的极为普通的“现代”牌和“丰田”牌轿车，准备出关并前往穆汉迪斯在绿区的住宅下榻。夜晚的巴格达机场四下里静悄悄的。打火，起步，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准备开出机场，而危险正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下袭来。无论是穆罕迪斯还是苏莱曼尼，谁都没有想到，这将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时刻，又或许二人在反美第一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阿布·马赫迪·穆罕迪斯

但此刻的伊拉克是谁的地盘呢？是什叶派穆斯林还是逊尼派穆斯林的呢？是伊拉克人民的吗？都不是，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美国情报界的监管之下，苏莱曼尼的一举一动已尽收美国人眼底。“猎物”已经出现了，美国人也掏出了早已装弹完毕的猎枪。

自2003年以来，巴格达国际机场一直实行严格的安全管制措施，其安全由英国G4s公司在伊拉克情报和国家安全部门的监督下负责。进出机场的普通乘客必须经过多个检查站；高端人士可以走贵宾通道，不过也必须将人员及车辆信息报告给检查站，并由检查站通报至机场安保、国家安全和情报部门以及G4s共享。

当然，作为老派间谍，为了避人耳目，苏莱曼尼一行用了假护照过了关，也没有携带智能手机。但就在他们过关的同时，美国中央情报局安插在这里的眼线已经把目视确认“target confirm”的情报悄悄汇报了上去。而美国国家侦察办公室调集的合成孔径雷达卫星也已经对准了这一片区域。

1时45分，两辆轿车刚刚行驶到巴格达西郊，苏莱曼尼正在车上闭目养神，殊不知早已潜伏在他们必经之路的中央情报局的特工人员已经将红外激光制导瞄准器对准了这两辆高速行驶的轿车。

与此同时，在数千米的高空，一架由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也有消息显示为中央司令部)控制的MQ-9“死神”所携带的地狱火导弹也锁定了这两辆车辆……“fire！”随着美军指挥官的一声令下，两枚地狱火导弹先后直奔两辆轿车袭来，行驶在前方的现代轿车被一击命中。行驶在后方的丰田轿车眼看前方火光冲天，急忙加速转向规避，并躲过了第二枚导弹。

而随后袭来的第三枚导弹紧紧地咬住了目标。这枚装有高爆弹头、重达52千克的穿甲弹直接命中了丰田轿车，苏莱曼尼当场殒命。与此同时，在美军特种作战司令部中，行动指挥官“Target eliminated！Mission completed！”的话音刚落，掌声雷动……

苏莱曼尼乘坐的汽车被击中后起火

2020年1月3日，美军将电影中的桥段以教科书级别的样式用在了苏莱曼尼的身上，彻底挥别了“鹰爪”行动的阴霾。这场秘密行动看似是执行导弹发射任务的无人机立了头功，实则不然。美军无人机固然很先进，但让其通过红外成像传感器，识别一个刚下飞机然后就钻进汽车的人是否是苏莱曼尼，那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是通过手机等系统进行了定位，为了防止错杀，也必须有更为可靠的方式进行确认。在确认目标后，让无人机的操纵人员确认目标的地面情报人员也是关键一环。

其实早在苏莱曼尼从大马士革动身前往机场之前，他的秘密行踪就已被美国情报部门锁定了。美国国家安全局通过拦截电话通信，依靠声音频谱特征锁定了苏莱曼尼，并通过三角定位确定了他的位置，还通过社交网络拓扑标记了他随从的手机，而后又通过拦截短信息通信获取了他发给接机人员的航班信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地面特工人员对这一行人员做了面对面的目视确认，并通过激光引导无人机锁定攻击目标；美国国家侦察办公室负责调集卫星变轨并协助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开展图像侦察。这一个小小的战术行动就动用了至少3家的情报机构。

更难得的是，这些机构居然能够在同一时间将各种行动所必需的情报准确交付到了特种作战司令部。美国之所以有这样的实力和底气，就是因为在特种作战司令部情报局内，设有一个近千人的工作实体——联合情报行动中心。正是这个中心，协调了国家安全局、中央情报局和国家侦察办公室的情报支援行动，将这3家机构的情报行动和情报产品转化为切切实实的暗杀行动依据，并提供给了国家决策层及其下属部队。

美军历来讲究联合作战，而基于共同的目标实现有效的联合是不同军种间形成最大合力、取得作战效能的基本途径。但就作战领域本身而言，由于军队和作战的特殊性，不同军种部队以及作战要素间基于共同作战目标最大程度联合，对于战争胜负尤为重要。美军的联合作战起步最早、历史最悠久、机制最成熟，自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就不断地经受战争的检验。“空海一体战”“空地一体战”“基于效果作战”“快速决定性作战”“网络中心战”“多域战”“全域战”，这些迭代更新的理论都是围绕着联合这一主线展开的。

从广义上讲，历史上任何阶段，各作战力量间包括同一军种内部不同兵种间的配合都可以称为联合；从狭义上讲——这也是现代作战中的联合，特指两个或两个以上军种基于共同目标的有效配合。

进入信息化时代，得益于信息化通信和网络技术，不同作战力量间的联合程度超越了历史上任何时期，走向了“一体化”联合。这种联合程度上的跃升，成为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变革的重要标志，也是本次新军事变革深入发展、实现高水平跨越的核心内容。美军作为信息化时代新军事变革的引领者，率先完成了向一体化联合作战的深度变革，其实战联合程度目前在世界上处于最高水平，也最具研究价值。

信息化条件下的一体化联合作战要求各军种作战要素基于信息技术相互联结，成为一个有机整体。在这种联结中，情报作为依托信息技术在各军种作战要素间传递的实质内容，其地位进一步凸显。它是各军种作战要素联结的黏合剂，是实现联合的基础以及向一体化转变的关键。因此，信息化战争中的情报不仅是作战制胜的核心，更是作战有效联合实现力量倍增的关键。

随着情报对作战重要性的跃升，其与作战关系日趋紧密。情报与作战的密切配合对于情报支援作战的效果以及作战能力的提升都极为重要。国内作战和情报支援领域对情报相关问题已经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宏观研究，但缺少对情报与作战配合的关联性具体化研究。信息化条件下的一体化联合作战对高水平联合程度的要求以及对情报与作战实时同步配合的技术支持和空前要求，也带来了组织体制方面的特别需求。仅靠原有指挥机关情报参谋部门和情报生产单位协调情报和作战已是杯水车薪，需要专门起协调功能的组织机构统筹协调情报与作战配合一体。

为此，联合情报行动中心应运而生，并经过不断的完善、发展，已经成为美军联合作战中情报与作战一体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地位效能凸显。

美军联合作战开始时间最早，发展历史最长，经验最丰富：从独立战争中陆海军共同行动的约克镇战役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陆海空作战力量协作配合的太平洋战争，再到海湾战争中联军紧密协调的“沙漠风暴”行动，直至新世纪伊拉克战争中联军协调一致的“伊拉克自由”行动。伴随信息技术飞速发展，这种整体作战也正由高技术条件下多种作战力量成体系的整体联合，向信息化条件下多种作战力量“内聚一体”效能倍增的方向进行纵深变革。可以说，美军作战经历了机械化条件下的协同作战、高技术条件下的联合作战以及信息化条件下的一体化联合作战三个阶段。

情报作为各阶段军种间联合的基础和关键，其与作战的配合也应各阶段不同联合程度所需，经历了从“协同”、“联合”到“一体”的发展历程。联合情报行动中心作为美军协调情报与作战的专职机构，其发展演进也应不同时期作战联合程度对情报与作战配合的相应需求，经历了早期探索、初步发展以及全面推进三个阶段，呈现出不同的机构设置和运行特点，代表了美军从组织制度层面协调情报与作战的实践历程。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至20世纪80年代末是联合情报行动中心的早期探索阶段。这一时期，美军仍处于机械化战争时代。为了弥补珍珠港事件中情报缺乏共享协调的不足，尼米兹上将积极整合驻夏威夷情报机构。从太平洋地区情报中心(ICP0A)的建立到1943年9月6日太平洋舰队成立珍珠港联合参谋部，太平洋地区情报中心升级成为太平洋地区联合情报中心。联合情报中心逐渐合并了太平洋地区的其他情报机构，承担起搜集、比较、评价和分发战略、战术情报的职能。自此，战区内的情报机构开始在同一领导、同一屋檐下工作，打破了之前各个情报机构一盘散沙的局面。

从海湾战争到20世纪90年代末是联合情报行动中心的初步发展阶段。为了打赢伊拉克，国防情报局在五角大楼国家军事情报中心成立了特别情报工作组，协调军地各大情报单位获取情报信息，为参联会作战与筹划部门提供直接支援，处理美军各大司令部向国家军事情报中心发送的情报需求清单。

1990年11月，战区联合军种小组(司令部联合情报行动中心)也正式组建，作为战时情报班子开展情报支援工作。各作战力量在信息技术支持下协作配合，紧密程度超越了机械化战争时代的协同，实现了现代意义上的真正联合。美军基于联合作战以及情报作为支援作战的力量体系与作战指挥体系整体联合的需要，初步建成了常设化的情报与作战协调机构体系。该机构体系各级中心分别对应作战指挥体系各指挥层级，全面协调情报支援体系与作战指挥体系整体联合。

伊拉克战争至今是联合情报行动中心的深度推进阶段。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是一场高度信息化的战争，标志着信息化战争形态的深层演变，开启了美军一体化联合作战的新阶段。美军一体化联合作战需要情报与作战高度配合，情报作为与作战同等重要的作战行动之一，需要与各阶段作战行动同步一体。美军基于情报与作战同步配合的需要，深度推进联合情报中心机构体系建设，在其基础上建立了联合情报行动中心机构体系。

该机构体系以“情报行动化”为目标，统筹情报行动与作战计划和实施同步一体。时至今日，美军已经成立了11个联合作战司令部，其中北方、南方、中央、印太、欧洲、非洲六大区域性司令部把全球分了一遍，网络空间、特种作战、运输、太空、战略五大职能性司令部是指挥美军开展各类职能作战的最高指挥机关，而联合情报行动中心无疑是他们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

此外，美国还以法律和条令的形式，明确了情报对作战的支援义务。根据《美国法典》第50卷《战争和国防》以及美军联合出版物《军事行动的联合与国家情报支援》《联合作战》的相关规定，各级美军部队可获取情报力量的支援，各家联合作战司令部可以快捷、全面获得盟国和本国情报力量的支援，美军已形成较为完备的情报支援体系，其运行分层级展开，责任清晰又一体联动。

美军设置了三层“情报中心”+“作战中心”的配套支援机构，联合参谋部、作战司令部、联合特遣部队三级单位均设有这两个中心。“作战中心”向“情报中心”提出情报需求，“情报中心”通过美国军方和国家情报机构派驻在该中心的代表，向情报机构部署情报支援任务，汇聚整合各类情报，最后将情报成品提供给本级“作战中心”，而三级“情报中心”也可自下而上请求情报支援。

依照“按需”“实时”“统筹”三个原则，联合情报行动中心全天候、高效地开展着情报支援工作。“按需”是指情报支援必须以作战指挥官的需求为中心，“情报中心”应“按照适合作战指挥官情报需求的最佳方式组建”；情报参谋应预先判断和全面了解作战部队的情报需求，根据需求的优先等级和作战行动的特殊需求，针对性提供情报产品;作战人员可以要求获得现有情报，也可以要求安排新的情报搜集和生产行动。

“实时”是因为美军作战力量全球部署，作战行动瞬时即发，情报支援必须是全球可达、实时获取，美军当前主要依靠联合全球情报通信系统(JWICS)、联合可部署情报支援系统(JDISS)等网络系统来满足这一要求。“统筹”是指统筹协调情报与作战，一方面可使情报对作战的支援达到最佳程度，另一方面可避免火力损害情报搜集手段与来源。

（本书作者荣杰，北京某大学副教授，长期从事美国文化研究和教学工作。韦思丛，现任解放军某部参谋，主要从事美国研究。朱砚卿，现任解放军某部参谋，主要从事美国研究和军情研究。海祥，国际关系学者，主要从事外国军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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