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盯上委内瑞拉石油，为什么市场无动于衷？

【文/约翰·拉普利，翻译/鲸生】

当全球原油市场在上周日（1月4日）深夜重新开盘交易时，油价几乎纹丝未动。这个小小的数据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唐纳德·特朗普这次对委内瑞拉的大胆行动真的是为了石油，那它从一开始就算不上成功。

自从美国发起军事行动，将尼古拉斯·马杜罗从加拉加斯掳走并送往美国受审以来，各种说法不绝于耳——这次行动将如何重塑地缘政治格局、冲击世界经济，等等。中国每天从委内瑞拉进口大约50万桶原油，如今失去了一个关键战略伙伴。在中美竞争中，华盛顿似乎一下子掌握了优势。

与此同时，委内瑞拉那被反复提及的“全球最大”石油储备也已落入美国之手。有了这种程度的控制权，美国就能手握大量廉价能源，用来让本国石油公司获利、推动工业复兴，并在全球能源市场上只手遮天。

但如果这一切都成为事实，我们本该看见市场的剧烈反应。在人们消化新闻的过程中，中国股市理应随着增长前景受挫而大跌；油价要么因预期大量新增供应而暴跌，要么因冲突风险上升、供应中断的隐忧而飙升；投资者也会蜂拥而入地追求美国国债和美元等“避险资产”，为可能扩大的冲突做准备。

毕竟，历史上围绕石油爆发的冲突确实引发过这种连锁反应。1973年的“赎罪日战争”将世界经济拖入衰退；1979年的伊朗革命推高了通胀，并在第二年送走了英美两国的执政政府。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本周一，中国股市上涨；债券市场几乎没有波动；外汇市场看不到明显的避险资金流向；油价更是全天横盘震荡。归根结底，交易员基本上在对全世界说：各位，没发生什么大事。

简而言之，局势并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认为委内瑞拉石油会突然大量涌入全球市场的观点，背后隐含着一种过于天真的假设——仿佛只要在地上挖上几米，“黑色黄金”就会自动喷涌而出，直接送进汽车油箱和柴油发电机里。

现实恰恰相反。多年的失修导致委内瑞拉的石油基础设施几近崩溃；长期腐败和治理不善也让营商环境变得异常复杂。要恢复石油生产、炼化和出口，所需投资的规模极其庞大——常见的估算是15年内至少投入超过1000亿美元。

Rystad能源咨询公司预测，仅仅是将委内瑞拉石油产量恢复至15年前的水平便需要至少1000亿美元的资本支出

这笔钱从哪来？

委内瑞拉早已破产；在缺乏美国提供的安全或金融担保的情况下，它几乎不可能突然获得大量的廉价融资。即便周一委内瑞拉债券价格暴涨约24%，投资者支付的价格仍只有面值的41美分——折算下来，利率依旧是两位数。

至于私营部门，虽然特朗普总统在军事行动结束后宣称，美国石油巨头将“进入委内瑞拉，投入数十亿美元，修复严重受损的石油基础设施，并开始为这个国家赚钱”，但这些公司到目前为止大多对自己的计划守口如瓶。

雪佛龙（Chevron）是唯一仍在委内瑞拉运营的美国石油巨头。一位雪佛龙前高管曾提出，或许可以为委内瑞拉新增投资筹集20亿美元。但至少目前为止，大型美国油企都在等待更明确的信号。毕竟，它们在全球其他地区已有在建项目，并不清楚此时把资本突然转投委内瑞拉可能带来什么优势——更不用说，漫长的投资周期意味着，只有在一个稳定、可预期的环境下，这些巨头才会愿意再次大规模下注。

换句话说，美国资本需要的是“政权更迭”。而上周六发生的事情根本谈不上做到这一点。

事实上，那次军事行动取得的全部成果，仅仅是更换了一位领导人，却没有改变委内瑞拉的体制。特朗普政府坚称，新任代理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被视为查韦斯派中的务实人物，会“按照白宫的指示”行事。但认为美国可以轻易地扶植一位代理人，然后悠闲地退回宾夕法尼亚大道等待一切事情办妥，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查韦斯派系的强硬势力仍牢牢控制着军队，并掌握着全国各地的民兵组织。在不派遣地面部队的情况下，特朗普很难真正左右委内瑞拉的局势。如果他不打算这么做，新的领导人多半只会口头配合美国，采取有限的实际行动，何况其国内支持基础本就十分脆弱。很难想象一个被视为美国傀儡的委内瑞拉领导人，能在该国充满敌意的精英阶层或普通民众中获得广泛支持。

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称，委内瑞拉将向美国移交3000万至5000万桶受制裁的高品质原油 图自:“真实社交”

如果特朗普真的决定派遣美军来支持罗德里格斯、“维持秩序”，那几乎等同于为他自己的总统任期敲响丧钟。历史一再证明，发动大规模海外入侵往往标志着一位美国总统政治命运的转折点——而且通常是朝不好的方向。

美国公众很少支持长期的对外军事行动，除非它们短暂且成功，比如去年夏天对伊朗的空袭。更何况，特朗普正是以结束“无休止战争”为竞选承诺而当选的总统。对委内瑞拉这样大的国家发动军事行动，他的政治回旋空间极其有限。相关行动的民调数据已经十分难看，特朗普或许还能说点硬话，但真正付诸实际行动却困难重重。

正因如此，投资者才会判断：局势并未发生根本性变化。到目前为止，他们依然选择观望，等待更多信息。这不禁让人想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为美国国内观众制造一场政治作秀，这次大胆、迅速且效率惊人的行动，或许确实赢得了收视率大热。但如果它最终把美国拖入一个曾让其付出沉重代价的国家，同时损害美国的国际信用，那这场行动就可能演变为一次“皮洛士式惨胜”。

事实上，这次行动给人一种奇怪的时代错位感。有人把它视为美国势力范围的延伸，甚至是一次“反毒战争”；但至少在西方媒体中，多数评论仍将其解读为一场资源战争，是“大战略博弈”的某种变体——通过控制关键资源来扼住对手咽喉。这正是过去两个世纪以来的大国冲突典型模式。

然而，世界已经变了。

全球经济对资源的依赖程度早已不如从前，对石油的依赖度也在长期下降。20世纪的世界经济由石油和煤炭驱动；而今天，尽管它们仍占重要地位，但全球正迅速转向多元化、依赖本地资源的可再生能源体系。随着时间推移，全球能源供应体系的碳强度将进一步下降，石油的战略重要性也会随之减弱。

这恰恰是中国市场对周末事件反应平淡的原因——中国早已将对委内瑞拉的依赖降至极低水平，委内瑞拉仅占其原油进口总量的约4%。中国正以极快的速度推进能源转型并引领全世界，通过大规模部署可再生能源、减少石油进口来降低对进口的依赖，或是面对全球供应中断导致的脆弱性。

当一些西方国家在特朗普的影响下放缓能源转型的步伐时，世界上的其他地区却在跟随中国的脚步。中国电动车和太阳能板的主要出口市场正从欧洲转向发展中国家。推动这些国家转型的，并非对气候变化的担忧，而是更现实的考量——减少进口依赖和外汇支出。

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对委内瑞拉的行动，反而会进一步刺激发展中国家加快经济去碳化进程。历届美国政府都已反复证明，它们愿意将能源和金融市场的控制权当作武器来使用。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最好的“除你武器”方式，就是减少对这些资源的依赖——实现能源本地化并寻找替代方案，而不是把资金停泊在美国。（或许并非巧合的是，本周一少数明显上涨的资产之一，正是黄金。）

因水电资源丰富而闻名的埃塞俄比亚，近期已禁止进口燃油汽车，以降低燃料支出；乌克兰则通过从大型集中式电站转向建设屋顶光伏，来提高电网应对俄军轰炸的抗打击能力。欧洲在2022年俄乌冲突中因天然气供应中断陷入衰退，对这种战略脆弱性更是有刻骨铭心之感。

这些因素共同解释了一个现象：为何石油价格长期处于熊市状态，以及为何它对那些曾经足以引发全球能源市场剧烈震荡的事件——从中东战争到拉美军事干预——表现得如此淡定。

特朗普动用美国的资源，去夺取一个未来会越发不受追捧的“奖品”。因此，当他将这份战利品展示在世人面前时，投资者几乎无动于衷。

尽管外界不断谈论“19世纪炮舰外交”的回归，但自那个欧洲帝国主义鼎盛的时代至今，世界早已发生巨变。芝加哥大学研究叛乱问题的学者罗伯特·佩普（Robert Pape）指出，如今各国抵抗帝国主义侵略的能力远胜当年。曾经只能靠长矛对抗机枪，如今各小国的游击力量可以轻松获得以工业规模生产的大量现代化致命武器。要想在21世纪的今天确立霸权地位所需的“炮舰”数量，远非昔日可比。

摆在特朗普面前的选择并不令人愉快：要么现在抽身止损，要么孤注一掷，让自己的总统任期被这场战争——更可能是它的失败——所定义。

（原文发布在英国UnHerd评论网站，原标题：“唐纳德·特朗普的石油赌局——这是“黑金”还是“愚人金”？”翻译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观察者网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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