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人民都认得那张脸,扎着红头绳,眼神里有火,手里那把枪仿佛随时能指向敌人。
这张脸叫柯湘,是革命的符号。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双能稳稳举起枪的手,最初是为了学好一个动作——兰花指,要像清晨花瓣上还挂着露水那样,娇嫩,易碎。
这双手的主人,叫杨春霞。
她的故事,得从两个完全拧着来的地方说起。
1957年的上海,天冷得能把人骨头冻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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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校院子里的石板地,跟冰窖没两样。
一个11岁的小姑娘,光着脚,穿着薄薄的练功鞋,正在一遍遍地摔“卧鱼”。
这是个京剧里高难度的动作,要求腰身柔软,落地无声。
她叫杨春霞,当时还是昆曲“传”字辈班里的学生,主攻的是《牡丹亭》里多愁善感的杜丽娘。
她连路都走不稳,学《贵妃醉酒》,一个转身能把自己宽大的戏服绊个结结实实。
她的老师朱传茗先生,教她昆曲的精髓,说的是“手眼身法步,情至神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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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老师杨畹农先生,是梅派传人,要求更绝,让她顶着沉重的凤冠练转身,冠上挂的珠串不能有一丝晃动。
这就是她最初的世界,一个由水袖、唱腔和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规矩组成的世界。
1958年,她被调到了京剧班。
第一次用昆曲那软糯的“水磨调”去唱京剧,底下同学笑成一团。
可杨畹农先生没笑,他从那跑调的嗓音里听出了好苗子,是唱梅派青衣的料。
真正让她开窍的,是一次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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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梅兰芳先生要拍《游园惊梦》的电影,找了些年轻学生当光替,也就是站位试灯光。
杨春霞替杜丽娘走位,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正当她窘得满脸通红时,身后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小姑娘,这一下可不对。
杜丽娘伤春,摔倒也得有闺秀的款儿。”
梅兰芳先生亲自给她做了个示范,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踉跄,既表现了人物的柔弱,又保持了身段的美感。
就是这一下,让杨春霞第一次真正懂了“形神兼备”是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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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摆个好看的姿势,而是让角色的魂住进你的身体里。
那几年,她一门心思扑在戏里。
她在转科申请书上写得实在:“我想学京剧,梅先生的戏,能把人心里的灯点亮。”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唱白蛇,演虞姬,在舞台上做一场不愿醒来的古典梦。
可时代不给你做梦的机会。
1964年秋天,上海锦江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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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跟着中国艺术团从欧洲访问回来的杨春霞,和团里几个尖子演员,见到了毛泽东主席。
饭桌上,主席不聊别的,就聊戏。
他能准确说出杨春霞在《拾玉镯》里扮演孙玉娇时,是怎么处理捡拾和刺绣那些小动作的。
他还提起自己在延安看《打渔杀家》的经历,冷不丁问她们:“萧恩为什么最后敢反抗?”
这根本不是闲聊,是在考她们对戏、对人物的理解。
杨春霞壮着胆子回答了,主席听了很高兴,喝了口酒,拿筷子轻轻敲着碗边,哼了两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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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这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话说得很重:“京剧是好东西,要改,但不能把老祖宗的精髓改没了。
你们年轻人,担子不轻啊。”
这番话,杨春霞听进去了。
她模模糊糊感觉到,光是“点亮人心里的灯”可能不够了,艺术这东西,还得让田埂上、工厂里的人看得懂、传得开。
机会很快就来了,而且来得相当“硬核”。
北京的现代京剧《杜鹃山》剧组找上门,请她演女主角,党代表柯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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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角色,跟她过去学的东西,没有一处搭得上边。
水袖罗裙换成了粗布军装,兰花指变成了紧握的拳头。
她过去演的是小姐、是仙女,现在要演一个从安源煤矿走出来的革命者。
怎么演?
杨春霞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她要去角色来的地方。
她主动申请去江西体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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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萍乡,她跟着老矿工下到几百米深的矿井,黑暗、潮湿,空气里全是煤灰味,那种压抑感让她第一次具体地感受到了“矿工的血泪”是什么。
在井冈山,她学着当年的赤卫队员,用扁担挑一百多斤的粮食,在崎岖的山路上来回走。
草鞋早就磨破了,脚底板上血泡叠着血泡,最后成了一层硬茧,肩膀被扁担压得没了知觉。
两个月下来,人瘦了十几斤,但当她再站到舞台上时,步子稳了,眼神也沉下来了。
真正的点睛之笔,发生在人民大会堂的小礼堂里。
1972年,剧组为周恩来总理和中央领导做汇报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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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到“乱云飞”那场重头戏,柯湘掏枪,准备战斗。
总理突然喊停。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直接走上舞台,从杨春霞手里拿过那把道具枪。
他没有说教,只是看了一眼杨春霞的动作,一针见血:“你这个亮相,架势是穆桂英的,不是柯湘的。”
总理弯下腰,做了个抡起镐头砸向地面的动作,然后顺势把枪从腰间拔出来。
他对杨春霞说:“柯湘是挖煤的,她拿枪的感觉,应该像拿用了十几年的铁镐,是扎在土里的,有股力气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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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指了指杨春霞腿上打得整整齐齐的绑腿,说:“不对,逃难出来的人,绑腿哪能这么利索?”
在指导“家住安源”那段核心唱腔时,他要求结尾不能用传统青衣那种高亢华丽的拖腔,声音要压下来,带着颤抖,“就像地底下的煤火,外面看不见,但里面一直在烧。”
这些话,对杨-春霞来说,比任何一本表演理论都有用。
她赶紧拿出笔,在剧本的空白处,把总理示范的掏枪动作画了个简笔画,把那些关于唱腔和细节的嘱咐全都记了下来。
她彻底明白了,演柯湘,不是模仿一个英雄的样子,而是要把自己变成一个从血与火里走出来的人。
当电影《杜鹃山》在1974年公映,那个扎着红头绳的柯湘形象,立刻成了几代人的共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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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当年的老矿工看完电影,抹着眼泪说:“这个女娃娃,我一看就知道,她是真下过井的。”
时代的大潮总有退去的时候。
2002年,杨春霞重返上海逸夫舞台,主演新编的京昆合璧版《桃花扇》。
她演李香君。
当她一张口,一段京昆两种声腔交织的唱段出来,台下懂行的老戏迷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那个演柯湘的“铁娘子”,唱起婉转细腻的昆曲,还是那么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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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却奁”一折,李香君怒斥奸臣,摔掉对方送来的首饰。
杨春霞坚持,这个摔盒子的动作,必须用京剧的脆生劲儿,要有骨气;但摔完之后,眼神里的悲愤和绝望,又得用昆曲闺门旦的含蓄方式“收”回来。
她对导演说,李香君血溅桃花扇,她的刚烈,可以用京剧的【二黄】唱出来;她的凄美,用昆曲的【山坡羊】来表达,正好。
这时候的她,已经不是单纯的京剧演员或昆曲演员了。
当年梅兰芳先生教的“形神兼备”,毛主席说的“革新与继承”,周总理示范的“泥土气”,还有她在井冈山路上磨破的脚,都在这一刻,融进了她的表演里。
澳门岗顶剧院的后台化妆间,演出前,杨春霞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半面京剧、半面昆曲的妆容,或许会想起几十年前,在门头沟煤矿,一个老工人递给她的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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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过,柯湘是为唤起工农,李香君是为打动人心。
几十年后,当人们在舞台上看到李香君掷地有声地摔下首饰盒时,那个动作里有京剧的刚劲,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昆曲的哀婉。
那一刻,她既是柯湘,也是杜丽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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