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了,老伴走后的第三年,我才真正明白了一个理儿:人老了,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将就,特别是请人照顾这件事。
以前我可不是这么想的。
三年前,老伴突发心脏病离开了我。女儿小敏在深圳工作,一年顶多回来两趟。她劝我去深圳住,我试了三个月,实在不习惯。高楼大厦看得我头晕,邻居见面点个头就算交情了,我在小区花园里坐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重要的是,我那些老朋友、老同事都在老家,这里是我的根。
于是我回来了,一个人住在我们四十年前买的老房子里。
最初半年还好,我能照顾自己。早上公园里打打太极,下午和老张老李下下棋,晚上看看电视。可去年春天,我在浴室滑了一跤,右腿骨折了。医生说要好好休养三个月,不能乱动。
小敏急得不行,连夜飞回来,在医院陪我五天,最后还是不得不回去上班。临走时,她红着眼睛说:“爸,我请个保姆照顾你吧。”
我摆摆手:“花那冤枉钱干啥?你大姨不是在家吗?我跟她说好了,她来照顾我两个月,我按市场价给她钱。”
大姨是我老伴的亲姐姐,比我大两岁,老伴在世时,我们两家走得挺近。逢年过节一起吃饭,谁家有点事都互相帮衬着。我想着,自家人,总比外人强。
第一个星期,确实不错。大姨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收拾屋子,陪我聊天。我还暗自庆幸,觉得自己做了个明智决定。给她钱时,她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了,说就当是帮我存着。
变化发生在第三周。
那天下午,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力还行。
“可不是嘛,我在这儿伺候我妹夫呢……哎,没办法,小敏那孩子不放心外人……辛苦是辛苦,可自家人不帮忙谁帮忙?……钱?他非要给,我推不掉,就收着了,总不能白干吧?”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人家来照顾我,发发牢骚也正常。
又过了两周,大姨开始带她小孙子过来。孩子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在屋里跑来跑去,把我那套紫砂茶具摔碎了一个杯子。我有点心疼,那是老伴生前最喜欢的。大姨连忙说:“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明天给你买个新的。”
她没买。我也没提。
渐渐地,我发现家里的东西开始不对。我收藏了几十年的邮票册子不见了,问大姨,她说“收起来了,怕落灰”。我常戴的一块手表找不到了,她说“可能掉哪儿了”。直到有一天,我在她带来的包里,看见了我那瓶没开封的茅台——那是去年老同事送的,我一直舍不得喝。
我没戳破,心里却堵得慌。
更难受的是相处上的变化。以前我们是平起平坐的亲戚,现在成了“雇主和保姆”。我说什么,她总爱加一句“你现在腿脚不便,就少管这些”。我想吃什么,她会有自己的主意“那个太咸,对血压不好,吃这个”。家里来客人,她以主人自居,把我晾在一边。
最让我难堪的是钱。说好一个月四千,她干了四十天时,暗示我该结账了。我给她转了五千,多出的一千算是感谢。她收了,第二天却说:“昨天我算了下,这段时间买菜都是我垫的,大概有一千二三吧,不过算了,一家人不计较这些。”
我只好又给她转了一千五。
两个月结束时,我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大姨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妹夫啊,以后有事尽管开口。这次照顾你,我是真把你当亲弟弟待。”
我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她走后,我在枕头底下发现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块钱,还有张字条:“这钱你拿回去,我就是来帮忙的,不是图钱。”
我愣住了。如果一开始就这样,该多好。
但事情没完。过了半个月,家族聚会,亲戚们聊起天。有个表妹对我说:“姐夫,听说我大姨照顾你,你给的钱比市场价高不少啊?她都不好意思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那时起,我在亲戚中的形象悄悄变了。有人觉得我“抠门”,给亲戚钱还算那么清;有人觉得我“难伺候”,自家人都处不好;更多人觉得,我“有钱了就看不起穷亲戚”。
我和大姨之间,也再回不到从前。她对我客气而疏远,我再也没去过她家吃饭。
去年秋天,我高血压住院一周。这次,我直接让女儿帮我找了个保姆。
林阿姨五十五岁,外地人,家政公司培训过的。来之前,合同写得明明白白:工作内容、工作时间、工资待遇、休息安排。一个月五千五,比市场价高一点,因为她有护理证。
第一天,她就拿出一本笔记本,问我有什么要求、忌讳、喜好。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几点起床,几点休息;常用药放哪里,医生电话多少。清清楚楚,写在纸上。
她每天工作八小时,到点来,到点走。工作时间她尽职尽责,帮我量血压、提醒吃药、做适合的饭菜、陪我做康复训练。但下班后,那是她的私人时间,偶尔我们会在客厅看会儿电视聊天,但界限分明。
有一次,我儿子寄来一箱海鲜。我让她带点回去,她笑着摇头:“王叔,公司有规定,我们不能收客户贵重东西。您的心意我领了。”
三个月后,我的身体明显好转。我跟她说,可以不用每天来了,一周来三次帮忙打扫和做顿饭就行。她点头说好,然后主动提出:“那工资也得按比例减少,不能占您便宜。”
今年春节,林阿姨回老家过年,给我带了一盒自家做的腊肠。我给她孙女包了个两百块红包,她推辞再三才收下,第二天却买了个更好的保温杯送我。
现在,林阿姨每周来两次。我们相处愉快,但始终保持恰当的边界。我付钱,她提供服务,干净利落,谁也不欠谁。
上个月和老张下棋时,他叹气说女儿非要他来家里住,结果和女婿闹得不愉快。我跟他讲了我的经历。
老张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咱们这代人,总觉得‘自己人’可靠。可老了才发现,有时候,‘自己人’最难将就。你把她当亲戚,她把你当雇主;你把她当雇主,她又说你不讲情分。倒不如一开始就明码标价,两不相欠。”
我点点头。是啊,人到晚年,我们剩下的东西不多了:一点积蓄,一点尊严,一点清静。把这些托付给“情分”,风险太大了。情分像玻璃,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补不回原样。
而专业的服务,界限清晰的雇佣关系,反而能让彼此都体面。我付你应得的报酬,你提供专业的服务。不扯人情,不谈亏欠,简单干净。
这不代表我们变得冷漠了。正相反,是因为我们越发珍惜那些真正宝贵的感情——和子女的亲情,和朋友的友情,和亲戚的情分——所以才更不该用这些感情去兑换柴米油盐的照顾。
老了老了,终于明白:有些事,宁可花钱买清静,也别欠人情债。因为钱还得清,人情债,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
找个好保姆,好好过日子,让亲戚就只是亲戚,让情分就只是情分。这样,等哪天走了,心里干净,身后也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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