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九月下旬,东北松嫩平原漫天秋风,一封“油层厚度惊人”的加急电报掠过长空,落在北京西郊玉泉山。余秋里读罢,盯着油层曲线沉默许久,忽然合上电文,抬头只说了三个字:“去看看。”没多久,他拎着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登上驶向北大荒的专列。
列车在黑土地上轰鸣时,回忆不可避免地涌来。1958年2月他调出总后勤部,接过石油部的印章时年仅四十出头。部里那年被讥为“唯一没完成五年计划的差生”,原油产量缺口六十余万吨,国际市场的燃油价格却一天天拔高。毛泽东点将:“让余秋里试试。”一句“嫩点不要紧”,把这位独臂将军硬生生推上了全新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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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第三天,余秋里搬进国务院招待所一间临时屋。白天写材料,夜晚“拉家常”式地组织石油沙龙,不懂就问,不会就学。什么“陆相成藏”“孔隙度波形”,他先是记拼音,再拆汉字,最后干脆在墙上钉满示意图。有人悄悄笑他“部长像刚考上夜大”,他却回一句土话:“笨鸟先飞呗!”
一年摸索,收获并不少。1958年全国新增油气田二十二个,原油产量一下跳到两百二十多万吨。可余秋里清楚,这点增量离“工业自给”差得远。真正的拐点出现在1959年9月26日——大庆。初步估算储量上亿吨!消息传回北京,国务院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铅笔滚落的声响。
难题随之而来。大油田说建就建?钱、设备、人,样样紧张。国家三年困难已经显影,一批基建项目都被迫下马,再跟财政开口几乎没戏。余秋里咬牙:全国石油系统会战,往黑土地聚!语气掷地有声,却没解决最实际的短板——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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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目光投向军队退伍老兵。这批人纪律硬、身体扛造,熟机械,正合适。1960年2月,广州,毛泽东主持军委扩大会议。余秋里没来得及换掉大庆棉袄,脚跟刚站稳礼堂门口,就被岭南潮湿的空气逼出汗珠。贺龙听完来意,递了句“先找总参”。于是,余秋里站在罗瑞卿面前。
短短几句对话后来成了佳话——
“要多少人?”
“两三万行吗?”
“解放军是你家的?”
罗瑞卿边问边笑,可心里明白石油要命。请示中央后,罗瑞卿第二天伸出五指,笑得意味深长。五万子弟兵!这支“特殊编制”的队伍旋即北上,番号没变,任务却换成了打井、架线、铺路。
1960年春,白雪尚未消融,零下三十度的萨尔图旷野炸响第一声开钻炮。马达轰鸣中,余秋里甩着那截空袖子,爬上钻机塔台。简陋帐篷漏雨,他顺手扯块油布;夜里衣服被雨浇透,他笑说“比长征时强多了”。这种硬气,很快感染了会战前线。
四月,“铁人”王进喜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指挥部通报。王进喜跳井搅浆的照片传到北京,余秋里批语:全线学铁人!油区到处贴着大字:“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有人担心口号太猛,他摆摆手:“这时候,士气比担心重要。”
数据开始跳跃。1960—1963年,大庆原油产量累计一千一百六十多万吨,占全国一半以上,油田探明储量高达两亿多吨。那几年,石油部向国家上缴的利润连同折旧突破十亿元,不但收回全部投资,还净挣三亿多。更关键的是,我国终于从“贫油国”名单里划掉了名字。
1963年12月3日,北京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周恩来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放声宣布:“我国所需石油,基本可以自给!”掌声久久不息,身在观众席边缘的余秋里却依旧低头记录,他把新任务列成密密麻麻三页纸。
若干年后,人们总结大庆经验,常提“大会战体制”“铁人精神”。而熟悉当年内幕的石油老工人往往一句话收尾:“没余部长那股狠劲儿,哪来今天这摊家底?”说得直白,却不失公允。毕竟,当电报飞进京城的那个秋日,正是他拍板开道;当五万军人跨过松花江,也是他扛着责任冲在最前。历史细节无需拔高,它本身就够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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