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攀
晨起推门,满眼是浩浩荡荡的白,静穆穆的,铺陈到视野的尽头。那不是雪,雪是喧腾的,带着纷纷扬扬、从天而降的声势。这是霜,是夜气凝了又凝,炼了又炼,终于在这拂晓前最岑寂的时刻,悄悄吐出的精魂。它来时无声,只是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茸茸的、匀净的银箔。屋瓦白了,黑黢黢的瓦楞间,填满了这种清冷的白,像一匹展开的旧素缎,纹理都温柔起来。院里的石板地,也白得发亮,有些滑脚,昨夜还分明是青灰色的,此刻却成了一面幽光沉沉的古镜,倒映着熹微的天色。墙角几畦过冬的菠菜,全蔫蔫地匍匐着,每片叶子上都擎着厚厚的一层白,像是绿玉盘子盛着酥酪一般。
最奇的还是那一片芜杂的草地。夏日里油油的绿意,早已被时光抽干,剩下些枯黄萎顿的草梗,东倒西歪的。霜偏不嫌弃,恰恰给这些落魄的草梗,穿上了最晶莹的铠甲。每一根草的梢头,都挺着一根细长的、毛茸茸的霜针,微微地弯着,像雏鸟最纤细的绒毛。蹲下身细看,那霜原是极细致的冰晶,抱紧了草茎,一层复一层,垒得那样蓬松,那样密。草的颜色,便从这蓬松的、半透明的白里隐隐约约地透出来,是枯槁的黄,却因了这白的包裹,竟透出些暖意,一种安于沉寂的、收敛的暖。一只不知名的黑甲虫,大约贪恋昨夜的温暖,睡迟了,此刻被困在草根处。它那油亮的硬壳上,也薄薄地敷了一层粉似的霜,几条细腿徒然地划动,却挪动不得分毫。
我的目光,终于给一张网粘住了。是墙角那丛早已开败的忍冬与几根竹竿之间的一张残破的蛛网。那张网,破了几个大洞,本该是飘摇的、无人问津的废墟了。可霜这位最高明的装饰家,却把它变成了琼瑶世界里的银丝悬雕。每一根曾经柔韧的蛛丝,现在都粗了好几圈,成了裹着厚厚霜晶的银线。风是极轻的,几乎感觉不到,可那网子却微微地、缓缓地悠着。就在这悠荡之间,网中央的几根经纬交接处,那些积得最厚的霜,便簌簌地掉下一些粉末似的晶屑,在初生的淡金色阳光里,一闪,便不见了,仿佛一声极轻的叹息,刚出口,就散在了风里。我痴想着那造网的蜘蛛,此刻正瑟缩在哪个避风的角落,做着它潮湿的梦?它可知道,自己那为生计奔忙的、邋遢的工程,一夜之间竟成了天地间最富丽又最脆弱的奇观?
东边的天色,由蟹壳青渐渐转成鱼肚白,又渗出一抹极淡的绯红,像少女羞怯的颊。那光,起初是温和的,试探性的,只照在最高的屋脊的兽吻上。忽然,它跃过了那道线,哗的一下,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了。这真是最无情又最壮丽的一幕。光线所及之处,那浩浩荡荡的白,便如接到了命令的潮水,开始退却。不是融化成水,而是淡淡地化作了氤氲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气,袅袅地,从地面升腾起来。草尖上的霜针,最先软了腰身,那晶莹的铠甲瞬间失了光彩,变作一颗颗浑圆的水珠,颤巍巍地滚落进泥土里。蛛网上的银丝悬雕,更是消失得迅疾,阳光一触,那些精雕细琢的霜晶便不见了,只剩下几缕残破的蛛丝,湿漉漉地挂着,恢复它原本卑微的模样,仿佛那场华宴从未发生过。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根茎的气味,凉丝丝地钻入肺腑。世界重又变得清晰,甚至有些赤裸裸的。方才那个银装素裹、梦一般的国度,就这样在光的洪流里,干干净净地退场了。
邻家的媳妇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脆响,她端着一盆水,哗地泼在院前的青石板上。巷口传来油条在滚油里膨胀的“滋滋”声,热豆浆甜润的香气,一丝丝地飘过来。新的一天,扎扎实实地开始了。
我立在那里,心里满是怅惘。这繁霜,一夜的苦心经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它知道自己的结局么?它若知道,又为何要来得这样繁盛、这样铺张?或许,它本就是晓白的序章。没有这一夜极致而徒劳的繁,便衬不出这晨光坦荡的白。存在过,装扮过,将最枯索的变成最丰盈的,将最破败的赋予最奇幻的,这便是它的意义了。它的美,恰恰在于这“晓白”将至未至的刹那,在于这倾尽全力的“繁”与终将消散的“霜”之间,那一触即断的、惊心动魄的平衡。
太阳又升高了些,暖意实实在在地落在肩头。我转身回屋,关门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已了无痕迹,只有些未干的深色水渍。可我知道,明天清晨,推开门,那浩浩荡荡的、静穆穆的白,一定还会在。它总是在那最深最沉的夜里,悄悄地来,完成它那场无人喝彩的、华美而短暂的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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