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另辟蹊径
裴云飞所谓的“换个思路”是什么意思呢?既然排查犯人的路走不通,那就从锁上做文章。此前因为“红毛魔锁”没有模具,钥匙无法仿制,小裴就没往这个方向考虑。如今看来还得深挖,凶手是不是运用技术开锁手段进入现场的呢?究竟是不是,到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说走就走,裴云飞三人同行,深夜驱车疾驰,不一会儿就抵达了斜徐路471弄秋季后生前的住所。侦查员动手拆除了院门和屋门上的两把司必灵锁,小裴三下五除二把锁具大卸八块,借助放大镜仔仔细细的查看,发现锁芯上果然有非常细微的、尚未氧化变色的金属划痕,说明这两把锁近期被人使用开锁工具打开过!
结合之前的分析,侦查员判断,6月19日晚,秋季后喝着茶听唱片,倚在沙发上瞌睡过去。其后斜徐路那片区域因更换变压器停电,471弄一片漆黑。凶手潜入时,正在瞌睡的秋季后未被惊醒,或者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根本反应不过来。
凶手能够打开限量版“红毛魔锁”,应该是一名技术不错的锁匠或高级钳工,而且还了解秋季后持有不菲财产的情况,作案后清理了现场痕迹,具备一定反侦查意识,多半是个惯犯。
裴云飞问张伯仁:“老张,您在旧警局干了多年刑侦,有没有见过或听说过类似的案例?”
张伯仁摇头:“用技术手段开锁的案子常见,可是,这类窃贼潜入现场后,只要没有被苦主发现,一般不会行凶。就算惊动了苦主,也完全可以通过打昏,捆绑,堵嘴之类的手段将其控制,然后再下手劫财。可杀害秋季后的这个家伙,明明看见苦主在打瞌睡,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刀就捅,这似乎不合常理。”
三人就这个话题议了议,始终不得要领,只好作罢。裴云飞说:“我们先找几位有名气的锁匠师傅开个座谈会聊聊,看他们是否可以提供线索。”
6月22日上午,裴云飞一上班就忙着拟定参加座谈会的锁匠名单。多年的办案经历,让他对全市锁具行业的前世今生烂熟于心,跟丁金刚,张伯仁讨论调查方向时,脑子里就已经冒出了一连串人名,一共十六位,都是上海滩的顶尖锁匠。名单拟定,三人分别拨打管段派出所的电话,请所方指派户籍警前往通知他们到八仙桥晴川茶餐坊喝茶。
下午4时,裴云飞等一干侦查员准时抵达晴川茶餐坊。那十六位锁匠中,有四人未能到场两人已经作古,一人早在上海解放前夕就去了海外,另一位瘫痪在床,连日常生活都难以自理,当然来不了了。店方已将十二名沪上顶尖锁匠引领至包房落座。裴云飞跟大家打过招呼,没介绍自己的身份,只是把需要了解的内容简单说了一下。
在座诸位都是老江湖,以前也多次遇到过这种“警方请教”,当下七嘴八舌开腔发言,提供了七个被称为"行业败类"的锁匠的情况。这七位都在上海,年纪有大有小,大的年近六十,小的也有三十几,他们的"职业行为不端"包括滥用技术违规开锁,未经锁业公会同意擅自收徒授技,还有嗜赌成性债台高筑,利用开锁技术偷盗钱财的。其中一人在去年失风落网,被判刑七年,现在提篮桥监狱服刑。其余六人在上海解放后工商局向公安局备案"特种行业从业人员名单"时,均被清理出锁匠行业,目前虽然仍旧在街头设摊谋生,但根据规定只能修理打火机,拉链,钢笔,玩具等,不能沾手锁具,否则就要被公安局请去聊聊了。
当晚,专班六组三名侦查员及临时外援全体出动,分头对这六人进行访查。午夜前收工返回老塘沽路"103专班"驻地汇总调查情况,竟然都是白板一块!
凌晨1时,裴云飞下班回到家里,依然在思考着案情。他顺手抓起已被捏成一团的香烟包装纸拆开,摊在桌上抚平,又从上衣兜里取了钢笔,在皱巴巴的烟纸上一阵划拉,突然灵光一现,找到了方向!随即直奔专班驻地,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找出从秋季后住所两道门上卸下来的两把"红毛魔锁",用他自制的工具尝试开锁。
原来,裴云飞想到,既然凶手是通过技术开锁手段潜入现场作案,那么调查方向就应该集中在怎样开锁上面,那何不从开锁工具上撞撞运气?
先前在家里,裴云飞在烟纸上划拉的就是那两把荷兰锁具的结构图,感觉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人家既然是名牌锁具,而且还是限量版,总该有些不同凡响的地方吧?裴云飞遂连夜赶到专班驻地,对这两件锁具再进行一番仔细检视。
为了复原凶手开锁时的手感,他从工具包里取出螺丝刀,将办公室门上的那把司必灵锁卸下来,把"红毛魔锁"装上去,然后带上工具包走出办公室,把门锁上,再施展技术手段尝试开锁。反复试了几次,他终于明白了。
这两把"红毛魔锁"制造于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司必灵锁结构简单,即使是眼前这两把限量版锁具也难以跳出这个窠臼,因为厂商必须考虑生产成本。要把商品做得与众不同,只能在其他方面动脑筋。荷兰厂商设计"红毛魔锁"这款产品时,打的是"防撬万无一失"的推介口号,着眼于该锁具的核心技术锁芯。对于外行来说,对锁具的认知大致上都是到此为止了;而对于内行,诸如锁业制造商,锁匠等,如果你请教他们,他们会告诉你,其实还有核心中的核心,那就是锁芯中看似并不起眼的弹簧。
这种细小得只能用毫米来计算直径的弹簧在行业中被称为锁簧,不仅在整件锁具中起关键作用,就材料、工艺论,也是最难达到"质量与成本完美结合"要求的。民国时期市场上销售的那些司必灵锁在技术开锁手段面前不堪一击,跟锁芯使用的弹簧有很大关系。若是某家厂商(比如荷兰这家厂商)想打造抗撬指数高的锁具,那就必须在核心的核心锁簧上下功夫。
凭开锁时的手感,裴云飞认为"红毛魔锁"的锁簧使用了特殊材料,那么,要对付这样的锁具,案犯的开锁工具也必定不是凡品,应是使用了少数钢材厂商才能生产的精钢,往下盯着这种特殊钢材去调查就行了!
七、山穷水尽
这个新发现,让裴云飞如释重负。人一轻松,疲乏就上来了。他干脆也不回家了,就在办公室地板上铺了张草席,把卷宗袋充作枕头,躺下不到两分钟就睡熟了。这一觉,一直睡到上午8点张伯仁上班。
丁金刚和单世雄,王介生,史坚强三个临时外援也先后到了。听裴云飞将新发现一说,都看到了破案的希望。裴云飞说:"咱们往下就是追查案犯这套开锁工具的来路,先得弄清楚使用了什么材料。我们作个分工,A组我和老单去江南造船厂跑一趟,请厂方对那两把荷兰名牌锁具的锁簧做一个金相成分分析,再请教专家,什么样的钢材制造的工具才能把这种锁具对付下来。不过,去江南造船厂之前,老单先得陪我回家一趟,我得取几件不同材质的开锁工具,给专家作为参考。"
裴云飞对B,C两组的工作安排是:跑图书馆,查阅当初刊登日伪选美大赛新闻的《字林西报》以及《春申双日报》等数家报纸,看是否有提及秋季后在黄浦公园展示"红毛魔锁"并把钥匙扔进黄浦江这个情节的,有的话,着重查阅其中有无涉及锁具核心零部件用什么材料制作的内容。之前裴云飞去提篮桥监狱外调时,那位老赵同志提到了《字林西报》,但没说到这一点。
安排定当,大家分头行动。裴云飞,单世雄两个前往江南造船厂。当时,这家全国最大的国有造船厂是由军方管控的,侦查员出示公安局证件后,还是被盘问了一番,又让填写了一张比较复杂的来访登记单,这才放行。裴云飞之前查案时曾来过一趟,向该厂金相研究室专家求教。这是裴云飞第二次来访,也算轻车熟路,没向任何人打听就找到了厂保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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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得很,还是上次遇到的那位孟姓科员接待他们。老孟看了盖着上海市公安局公章的介绍信,也认出了裴云飞,但还是照章行事,让两人出示证件并一一查看,甚至往上海市公安局打电话核实身份,一番折腾后终于确认无误,这才出具了一纸会客单,写明是拜访金相研究室的邬政主任。
两人步行过去的路上,单世雄低声嘀咕,说他还没遇到过这等戒备森严的工厂。裴云飞告诉他,江南厂是中央军委指令承担建造海军炮艇的厂家,乃是目前沪上最为重要的一家工厂,其受重视程度甚至超过印钞厂。而此番前去拜访的金相研究室又是江南厂重中之重的科室,就说那位海归技术权威邬主任吧,人家是华东军区司令员兼上海市长陈老总亲自下令必须确保安全的科学家。
老单惊叹:"这么厉害啊!看来我们今天不至于白跑一趟了。"
可是,他们未能遂愿。怎么呢?金相研究室主任邬政昨天去北京出差了,说是军方相邀,跟以往数次赴京一样,抵达北京后,联系暂时中断,连下榻何处都不清楚。
金相研究室临时负责的阮教授接待了侦查员。阮教授也是留洋海归的金相专家,协助侦查员解决困难应该没有问题,听明裴云飞的来意,他问裴云飞自己的那套开锁工具是用什么钢材制作的。这可把裴云飞难住了,他只会使用,但不知成分。
对于裴云飞的解释,阮教授表示理解。稍一思索,他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从裴云飞使用的开锁工具上取样检测,将与其特性相同,适合打造开锁工具的钢材作为警方追查的方向。
阮教授说这个检测很简单,结论绝对可靠。可裴云飞又犯难了,他的开锁工具是多年前一位上海滩的开锁名家在去世前送给他的,之后又在办案实践中不断改进,已近完美,用着非常顺手。而所谓取样,就是从现有开锁工具上截取一段,哪怕是极短的一截,这件工具也废了。就像乒乓球运动员都有自己惯用的球拍,如果临时换一副,哪怕换上的是同一厂商同一批次的产品,运动员上场比赛时也会觉得不顺手,影响临场发挥。
而裴云飞这样的开锁高手,经常会遇到高难度锁具,别说全球限量版了,没准还会遇到"全球唯一版"。因此,在开锁时的手感至为重要,如果工具受损,那就很有可能耽误大事。裴云飞不愿接受阮教授的这个解决办法,遂问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变通?
阮教授看出了裴云飞的不舍,又提出了一个建议:"你可以从其他锁匠那里寻觅替代品拿来进行分析。"
这就是外行话了。顶尖锁匠的开锁工具都是自己设计制造或者数代传承的,属于非卖品,没有谁肯把自己的工具送给同行,商借都是无门。就如同此刻裴云飞不愿损毁自己的工具,其他锁匠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那该怎么办呢?裴云飞正左思右想举棋不定,阮教授桌上的电话机忽然铃声大作。甫一接听,立即把听筒递给裴云飞:"是找你的。"
电话是丁金刚打来的。先前裴云飞对B, C两组的工作安排是去图书馆查阅当初刊登日伪选美大赛新闻的报纸,看是否有提及秋季后在黄浦公园展示"红毛魔锁"并把钥匙扔进黄浦江这个情节的,指望秋季后为制造噱头口无遮拦,透露那两件锁具的底细,如此,就能找到捷径了。其时上海还有好几家私人图书馆尚未并入国家馆,丁金刚和临时搭档王介生分工前往调查的第一家正好是以收藏旧报刊为主业的,二人很快就有了收获:一份出自记者孟雨潇之手的报道中提及,秋季后在接受采访时用英语念了一段锁具说明书,内容涉及两件锁具的安全核心锁芯的原材料使用德国制造的特种钢,代号"埃里希061".
阮教授听说过这种钢材,他告诉小裴,"埃里希061"是德国著名钢铁材料专家埃里希教授研制成功的,故以他的名字命名。二战期间,这种钢材引起了德国军方的重视,曾计划运用于武器研发,将其配方交由德国钢铁研究总院封存。
裴云飞问:"战后呢?这个配方是不是落到苏联或者美国手里了?"
这个,阮教授就不清楚了,反正战后没听说过有类似"埃里希061"特性的钢材出现。
当天下午,专班六组裴云飞,丁金刚,张伯仁三人开会研究案情。裴云飞介绍了上午拜访江南造船厂金相分析室副主任阮教授的收获,临末总结:既然斜徐路471弄秋季后住所那两道门锁的核心零件是用"埃里希061"打造的,寻常街头锁匠的开锁工具肯定对付不了,只有用特种钢材制造的开锁工具才能打开,不过,案犯的开锁工具并非是这种钢料打造。
为什么这么说?裴云飞的依据是,他昨晚把"红毛魔锁"装到办公室门上,尝试用自己的开锁工具开启,再把锁具拆开检查锁芯,并未发现摩擦后的划痕,这说明他的开锁工具比案犯使用的开锁工具硬度高。如果案犯的开锁工具是用"埃里希061"特种钢打造的,按说也不会留下划痕,但实际情况正相反,故而案犯在开锁时就必须加点儿劲儿,遂在黄铜材质的锁芯上留下了痕迹。
讨论到这里,调查方向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目前只是估测案犯的开锁工具是用业内俗称的"弹簧钢"中的上等材料打造的,其硬度不及裴云飞手头的那套工具。对于锁匠这一行来说,即便是拥有案犯的那套开锁工具,也是值得庆幸的,对付一般的活儿根本舍不得用,肯定有一套应付寻常业务的寻常工具,这套工具则作为"吃饭家伙"秘而不宣,别说外人了,就是自己的妻儿也别想瞟一眼。如此,侦查员是很难获得线索的。
那么,是否可以从钢材的来源上找到切人点呢?三人讨论下来,也是摇头。这种高级钢料可遇不可求,即便有幸遇到,也得具有慧眼识真的本领,否则就会失之交臂。侦查员此刻只能反向操作,调查有可能出售废旧钢铁的五金店铺,旧货摊铺,废品收购店家。可是,这种调查方式,不说全上海有多少这样的摊店,仅靠六组三个侦查员加上三名临时外援,就是整个"103专班"十个组共三十名侦查员全体出动,大概率也是吃白板。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不确定因素,出售废钢铁的店东摊主即使做过这么一笔微不足道的买卖,购者自然如获至宝额手称庆,出售人却是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侦查员一家家登门走访,人家真的无法提供任何线索。
案件分析再次搁浅。裴云飞建议:"不如把老单三个叫来一起讨论,看他们有什么招数。"
单世雄,王介生,史坚强三个外援破例参加案情分析会,听了裴云飞的介绍,这三位也是大眼瞪小眼,束手无策。
八,继母奔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一干侦查员又是案情分析,又是外出调查或查阅原租界警务处旧档,忙得不可开交,可始终未能发现线索。
裴云飞说:"我看要不这样,今天咱们去丽园路派出所管段分头转悠,走访居民,看是否能撞上点儿运气。"
一行人赶到丽园路派出所,三名临时外援中的史坚强是丽园路派出所的治安警,提议先找斜徐路471弄的户籍警小金了解一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小金一天前下里弄时不慎扭伤了脚,脚背肿胀得就像发面馒头,医生给开了病假单。他知道所里工作紧张,拒绝休病假,不能走路,那就住在所里,帮着值班警员接接电话,与内勤一起整理材料什么的,总之不闲着。
小金虽然不能走路,但依然关注着管段的情况,让471弄居委会治保委员林美澄每天抽时间到所里来一趟,说说里弄发生的事情。此刻"103专班"侦查员要了解471弄的情况,小金像以往一样,张口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裴云飞一干人就围坐在小金四周,倒不是指望小伙子能提供什么破案线索,但小金对管段居民了如指掌,他不经意说出些邻里间的鸡毛蒜皮,也许就对往下挨家挨户走访有帮助,至少能提供一个询问的方向。
出乎侦查员意料的是,小金一开口就是"王炸":"裴组长,您几位过来,是准备会会秋季后的母亲尤嘉琰女士的?"
众侦查员都是一个激灵:秋季后的母亲回沪了?
秋季后的母亲名叫尤嘉琰,是秋仲君的续弦。1946年,秋季后的生母尤嘉琬患心血管病猝然身亡,临终前留下遗言,要求秋仲君娶她的胞妹尤嘉琰为妻。尤嘉琰自幼订婚,未婚夫十六岁时不慎落水溺亡,民间对此有"克夫"的说法,尤嘉琰的婚事就这么耽误下来。但这会儿的情况又不同了,旧时,举凡男子丧妻后妻妹嫁予姐夫的"姨填房"在许多地区都是常见现象,双方都不以为忤。秋仲君不差钱,娶的又是小姨子,秋尤两家都没有肥水外流的担忧,于是,一直被秋季后称为"阿姨"的尤嘉琰顺理成章成为了秋季后的母亲。
之后尤嘉琰随同秋仲君移居香港,走之前曾劝秋季后赴港。那时秋季后对去香港不感兴趣,更没想到解放后会被人民政府收监继续服刑,婉言谢绝了。父母离沪时,秋季后去码头送行,与继母洒泪而别。双方都未曾想到,这一去竟是永诀。
秋家在沪没有其他亲戚,尤家则早在1948年秋就举家移居美国了,秋季后遇害后,由卢湾分局出面,在香港一家报馆刊登启事。6月30日上午,尤嘉琰在女佣麦素娟陪同下抵沪为秋季后办理后事。
按说尤嘉琰抵沪后,应该向公安机关申报备案,或者到丽园路派出所办理临时户口,这样的话,丽园路派出所就能在第一时间掌握这个情况,往下不用说,当然是立即通知"103专班"了。可是,尤嘉琰在上海解放前就去了香港,根本不知道新政权治下的上海还有这样的规定。尤嘉琰甫一抵达上海,就住进了当时地址为南京西路104号的金门大酒店(1958年改称华侨饭店,1993年恢复金门大酒店旧称)。酒店方当然不清楚她们为何来沪,前台按照正常程序检查她们的护照后,给她们办理了住宿手续。然后,根据当时的涉外旅馆运营规定,向黄浦公安分局人民广场派出所打电话备案。派出所方面虽已从上海市公安局每天印发的治安简报上知晓了秋季后被害案,但并不清楚尤嘉琰与该案被害人的关系,所以并未通知103专班。
当天下午,尤嘉琰在麦素娟的陪同下,前往卢湾区斜徐路471弄秋季后生前的寓所。近日来黄梅雨不停,裴云飞复勘现场后贴上的封条受雨水浸泡,先是半贴半吊地在风中摇晃,又被路过的小学生撕下,然后就不知所踪了,但院门还是锁着的裴云飞把原先的"红毛魔锁"拆下后,用两把普通的司必灵锁代替。不过,这难不住尤嘉琰,她在附近街头找了一个设摊的锁匠,请师傅上门开锁。锁匠见尤嘉琰一副富家太太的派头,不疑有他,讲妥了价钱就跟着过来了。两把普通司必灵锁,寻常锁匠就对付得下来,轻而易举就把里外两道门打开了。
秋季后生前,尤嘉琰多次来过这里,此刻触景生情,难免又是一阵唏嘘。她吩咐女佣点香焚纸,摆上供品,眼泪滂沱地哭奠一番,还用随身带着的照相机拍摄了一些照片,以便返回香港后让丈夫秋仲君过目。
接着,尤嘉琰去了居委会,询问秋季后的遗体去向。居委会负责接待的治保委员林美澄原是无业妇女,全职太太,解放后成立居委会,因其具有小学毕业的文化和工人家庭的出身,嫁的丈夫是电话局技工,也是无产阶级,就当上了没有任何报酬的居委会干部(所谓"干部",是坊间抬举式的称谓,并无官方认可)。说是治保委员,其实林美澄并未接受过什么业务训练,面对登门了解情况的尤嘉琰和麦素娟,根本没去想她们是否先去过派出所了,只是就事论事地告知,秋季后的遗体在案发当天就由公安局叫来殡葬车运走了,送往何处不清楚,建议尤嘉琰前往丽园路派出所询问户籍警金同志,也可以去建国中路22号向上海市公安局卢湾分局打听。
尤嘉琰客客气气谢过林美澄,与女佣一起离开了。林美澄以为尤嘉琰这一去的目的地不是派出所就是分局,也未在意,自顾忙另外的事情去了。直到今天上午她去菜场买菜返回路过派出所时,方才想起应该将此事告知金同志,遂提着菜篮子进了派出所,向小金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小金是新手,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是想当然地以为尤嘉琰既然没来派出所,想必是去分局了,因此也未上报。
裴云飞听小金如此这般一说,马上发问:"尤女士来派出所问过秋季后的遗体保存情况没有?"
"没来过。"
裴云飞指指电话机,张伯仁随即往卢湾分局打电话询问,得到的回复也是"没有来过".
这不是奇怪了吗?尤嘉琰昨天下午离开斜徐路471弄居委会后,到底去了哪里呢?是不是回到她下榻的金门大酒店去了?丁金刚与裴云飞对了个眼色,从电话簿上查到金门大酒店的号码,拨打前台电话。酒店方面答称,昨天确有尤麦两位女士持香港护照入住,店方在为她们办毕入住手续后,按照规定电告黄浦分局备案;稍后,两位女士就离开酒店出门了,今天上午酒店服务员打扫房间,发现她们昨晚未归,其行李原封不动放在房间里,床铺和卫生间漱洗用品都未使用过。
裴云飞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大了一圈:莫非两人遭遇不测了?毕竟年轻,裴云飞的表情紧张起来,被旁边站着的张伯仁察觉,指了指旁边那间被派出所作为会议室的屋子轻声道:"咱们三个去里面说。"
三人屋子里交换了意见,认为尤嘉琰、麦素娟没去派出所或分局打听秋季后遗体的保存情况,也没回酒店,显然是发生了某种意外。往坏的方向去考虑,那只好假设与秋季后的被害有关。尤氏突然从香港返沪,完全出乎凶手意料;而凶手对其回沪之举有一种担忧,尤氏的出现必定引起警方的注意,难免找她进行问询,在此过程中,尤氏也许会透露出非常关键的线索,因此必须将尤绑架甚至封口。
这是一种猜测,还有一种算是乐观的猜测:尤麦两人或者其中一人,在前往分局或派出所的途中遭遇车祸或突发疾病去医院治疗,被医生留下住院了。
裴云飞说:"那咱们就先往乐观方向着眼,她们如果是突发疾病或意外受伤,那只能是在从斜徐路471弄前往卢湾分局或丽园路派出所的途中。咱们可以先往附近的医院打电话逐家询问,如果都没有她们的信息,那就......但愿她们平安无事。"
张伯仁屈指一算,符合上述条件的大小医院有五家,查了电话号码后逐家拨打,在打到第五个电话时终于有了下落,果如侦查员的推测,尤嘉琰昨天下午离开斜徐路471弄后,穿着高跟鞋的脚踩在一块巴掌大的碎砖上,重心不稳,崴伤了脚踝,疼痛难忍。正好有出租车路过,女佣急忙拦下,扶着她上了车。
麦素娟首次来沪,两眼一抹黑,尤嘉琰虽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但对医院的分布也不熟悉,遂吩咐司机去"最近最靠谱的医院"。出租车司机对全上海的旅馆,医院,车站,码头都了如指掌,当下就把她们载往成都路,凤阳路口的同济医院。
急诊一检查,左脚踝骨骨折。骨折在当时江南地区称为"骨头断忒",被认为是比较严重的受伤,医院就让留院观察,打点滴。尤氏无奈,那就先治疗再说吧。女佣问是否要把金门大酒店的房间退掉,尤说已经人住了,退房也得收一天的房钱,明天再说吧。
老刑警张伯仁把电话打过来了,闻知尤氏果真意外受伤住在同济医院,当即亮明身份,要求医院派人守着那主仆两个,不要放她们离开。
裴云飞三人随即驾摩托车直奔同济医院,抵达后,裴云飞,丁金刚跟尤嘉琰谈话,张伯仁则在另一间空病房里询问女佣麦素娟。
尤氏告诉侦查员,6月24日,在香港已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秋仲君接到朋友的电话,说晨起阅报时见报上有一则上海市公安局卢湾分局发布的启事,内容是寻找遇害女子秋季后的父母前往上海处理后事。秋仲君大惊,连忙吩咐女佣去街头报摊买一份当天的报纸。
证实噩耗,秋仲君悲痛不已,尤嘉琰更是号啕痛哭。稍后,夫妇俩商议赴沪奔丧之事,尤氏的意见是应该夫妻俩一起去上海,但秋仲君思忖良久,决定还是由尤嘉琰带着女佣赴沪处理丧事,房产等一应事宜为妥。
抗战期间,秋仲君曾拒绝新四军在沪上的秘密兵站代为采购医疗器械的要求,而且两位与其洽谈的联络人次日即被侵华日军宪兵队特高课抓捕,其中一位死于酷刑,另一位越狱成功,去了苏北。其后,在与几位挚友聚餐谈及此事时,他赌咒发誓,说当初虽然没有同意为新四军秘密兵站采购物资,但也从未向任何人泄露过相关信息,但他说的是真是假无人知晓。
况且自己当初为女儿秋季后因"文化汉奸"的罪名人狱之事,他动用关系找郑介民求情,仅此一节,只怕就得被好好审查一番。
有这样的顾虑,秋仲君还真不敢入境。他让妻子代表他赴上海为女儿料理后事,关照三点:一是请求上海市公安局积极破案,抓获凶手,绳之以法;二是将女儿遗体火化后带回香港;三是斜徐路的那套房子可以捐献给国家。
裴云飞询问尤嘉琰,秋季后本人及其父秋仲君在解放前是否有什么冤家对头。尤嘉琰说,这个话题在她获知噩耗的第一时间就跟丈夫说起了,秋仲君思来想去,认为自己过往的为人还算过得去,虽然有几个人与他发生过小矛盾,但不至于杀他女儿。
尤嘉琰抵沪后的活动,前面已有交代,不再赘述。如此,裴云飞跟尤氏的谈话并无收获,难免感到失望,寻思着六组难道真要在这个案子上折戟沉沙了?
这时裴云飞还不知道,这个案子的线头马上就要被扯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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