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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曾任国防部副部长、解放军总参谋长等要职的黄克诚,作为1959年庐山会议的亲历者,以第一视角披露了会议从“纠左”急转为“反右”的内幕,坦诚讲述了自己因支持彭德怀的“万言书”而被打成“反党集团”核心成员的经过,展现了特殊历史关头一位老革命家的真实心境与政治抉择。
这段风云变幻的往事,不仅是个人的沉浮录,更是共和国历史上值得深思的一页。现作为史料交流,以飨感兴趣的网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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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6月底,彭德怀收到上庐山开会的通知。在此以前,他在上海会议上受过毛主席的批评,心中不快。当大跃进刚刚开始时,他也曾兴高采烈,积极得很。但他在接触实际以后,几个月就改变了看法。而我则是从一开始就持保守态度,对大跃进有怀疑、有保留。
后来彭出国访问,回国后非常认真地看了内部参考消息,把自己认为严重的情况都圈出来,送给主席看,数量颇多。
他在会前去了一趟湖南,和周小舟、周惠谈了不少话,他们的看法基本相同。我也和他谈过一些国内情况,可能加重了他的忧虑情绪。
彭德怀收到庐山会议的通知后,他不想去,让我替他去。我说:中央通知你去,没通知我,我怎能替你去呢?我又问他:是不是受了批评,心里不舒服。
彭说:也不是不服气,就是感情上觉得别扭。
他后来还是去开会了。在会议中他对就事论事不满,对没有尖锐的意见不满,认为纠“左”的措施不力,因而写出了那份有名的“意见书”。
庐山会议开了半个月,我还在北京守摊子。彭真和林彪也未去庐山,似乎都没想到会出什么大问题。我还是把这个会当成一般的政治局扩大会议,研究当前工作问题的会议。还在北京准备了两个有关工业工作的文件,打算送给中央考虑。
一个文件是关于钢铁工业的,主要说:我国现已有一千万吨钢的产量,目前应着重质量,不要追求数量;并举了苏联和日本的例子。苏、日这两个国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钢的年产量都不甚高,但在战争中都显示了很大的威力。这说明有一定的数量时,就应特别重视质量。
第二个文件则是关于无线电工业的,现称电子工业,但当时尚无此称谓。军委非常重视军事工业,国家设二机部专管军工。开军委会时陈毅、聂荣臻、贺龙等几位元帅都主张不能削弱对军事工业的领导,我就根据会议精神起草了一个加强对无线电工业领导的文件。
此时,国内经济情况已有些乱了。河北、山东都有饥馑发生,青海也在闹饥荒,云南逃向缅甸的人相当多。我感到问题严重,心里非常不安。庐山会议开了半个月后,中央通知我去开会,我有点意识到会议上分歧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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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怀7月14日写给毛主席的“意见书”已打印出来,看来可能要受批评。但我对有关党和国家命运的重大问题,确有很多意见和彭德怀的看法基本相同,很希望有机会向党中央提出。彭真打电话给我,让我和他一起去。
我记得是7月17日到达庐山。上山后刚进住房,彭德怀就拿着他写给毛主席的信给我看。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说:这封信提的意见我赞成,但信的写法不好,语言中有些提法有刺激性,你那样干什么?
他说:实际情况那么严重,会上没有人敢说尖锐的话,我就是要提得引起重视。
我说:你总是感情用事,你和主席共事多年,应该互相了解较深,这些话何不与主席当面交谈,何必写信。
当天晚上或第二天早晨,周小舟、周惠、李锐三人到我住处看我。谈起来,他们意见一致,都认为:不改变“左”的方针不行,而且感到会议有压力,不能畅所欲言。我因刚来,不了解情况,就说:不要急,先看一看。
随后,我又和李先念谈了谈,先念也认为当时的做法太过了,一定要改变才行。
接着,我又和谭震林谈,他是激进派,意见就完全相反了。而且他还问我:你为什么先去看先念,不先来找我,你受先念影响了。
我说:我和先念有些看法相同,不能说是受他影响。我就阐述了自己的意见,因而和谭震林吵起来。
我和谭一向关系很好,知道他性格直爽、态度鲜明,有话当面争吵,不会存在心里,所以丝毫没有顾虑,和他争论得非常激烈。
谭发火说:你是不是吃了狗肉,发热了,这样来劲!你要知道,我们找你上山来,是搬救兵,想让你支持我们的。
我说:那你就想错了,我不是你的救兵,是反兵。这“反兵”二字,是针对谭震林说的“搬救兵”而言,说明我和他意见相反,后来却被人引为我“蓄意反党”的证据。
18日到19日开小组会,讨论彭德怀的那封信,不少人发言同意彭的意见。我也在19日发言,比较全面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支持了彭德怀的意见。
当时组里除罗瑞卿、谭震林二人外,其他同志似乎都对我表示有同感。谭、罗发言批评我,我又反驳他们,争论了一通。
这篇发言本应有详细记录在简报上印发,但因我乡音太重、说得太快,记录同志记不下来,整理时感到为难,就要求我自己整一个书面发言。但形势变化很快,几天就形成了斗争局面;我已无时间和精力来整理这个材料。所以简报中就只有一个简单的发言记录。致使有些同志后来感到诧异,怎么庐山会议被斗争的主要角色之一的黄克诚,连个较全面的发言都没有呢?
我最担心的是粮食问题,几亿人民缺粮吃可不得了。会议上把粮食产量数字调整为7000 亿斤,说是:6亿人口,人均产量超过千斤,粮食过了关。我说:不对,这个数字不符合实际情况。有人质问: 这话是谁说的?我说:是我说的,而且你也说过。我那时态度还是很强硬。
7月23日,毛主席召开大会讲话,这个讲话造成极大的震动, 扭转了会议的方向。
我记得主席讲话的内容主要是:
一、现在党内外都在刮风。有些人发言讲话,无非是说:现在搞得一塌糊涂。好啊!越讲得一塌糊涂越好!我们要硬着头皮顶住,天不会塌下来,神州不会陆沉。因为有多数人的支持,腰杆子硬;我们多数派同志,腰杆子就是要硬起来。
二、说有“小资产阶级狂热性”。我有两条罪状:一条是大炼钢铁,1070万吨是我下的决心;一条是搞人民公社,我无发明权,但有推广权。1070万吨钢,九千万人上阵,乱子大了,自己负责。其他 一些大炮,别人也要分担一点。各人的责任都要分析一下,第一个责任者是我。出了些差错,付了代价,大家受了教育。对群众想早点搞共产主义的热情,不能说全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不能泼冷水。对“刮共产风”“一平二调三提款”也要分析,其中有小资产阶级狂热性,主要是县、社两级,特别是公社干部的问题。但我们说服了他们,坚决纠正。今年三四月间就把风压下去,几个月就说通了,不办了。
三、我劝另一部分同志,在紧急关头,不要动摇。做工作总会有错误,几十万个生产队的错误,都拿来说,都登报,一年到头也登不完。这样,国家必定垮台,帝国主义不来,我们也要被打倒。我劝一些同志,要注意讲话的“方向”,要坚定,别动摇。现在,有的同志动摇了,他们不是右派,却滑到右派边缘了,离右派只有30公里了。
主席的讲话,支持了左派,劝告了中间派,警告了“右派”,表明主席已经把会上意见的争论,作为党内路线斗争来看待了。
主席这样做不是偶然的。当时党内外的确是意见很多,甚至很激烈。主席在讲话中就曾提道:江西党校的反应是一个集中表现。7月26日批发的《李云仲的意见书》,更是直言不讳地批评了党的错误政策。李是搞计划工作的司局级干部,熟悉情况,信中列举了许多事实和数字,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这信是在6月上旬直接寄给主席的。主席对这封信写了长达两三千字的批示。批示中肯定了他敢于直言的优点,对计划工作的缺点,批评的很中肯。但又说,李云仲认为从1958年第四季度以来,…… 党犯了““左倾”冒险主义”“机会主义”的错误,这一基本观点是错误的,几乎否定了一切。
这些在毛主席心里留下了阴影。由于党中央在这个时期一直和主席一致,从第一次郑州会议以来,党中央开了许多会议,不断纠正错误,情况有所好转。主席颇有信心,认为照这样做下去,不要很长时间就能够解决问题。所以庐山会议前半个月被称为神仙会,提了十几个问题来讨论研究,发言虽有分歧,却无重大交锋,气氛并不紧张。
但在表面的平静下,却隐藏着“左”“右”之争。“左”的方面气势高,不愿听人谈问题严重,有人甚至在会上打断别人的发言。“右”的方面则想把缺点、错误谈够,要求对情况的严重性有充分认识,认为不如此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同时对会上不能畅所欲言,感 到压抑。
这种情况主席是知道的,但也认为是正常的。这时,讨论已近结束,《会议纪要》已在起草讨论,准备通过《议定记录》,会议就结束了。
就在此时,彭德怀写了他的意见书,于14日送给主席。他正是因为会议即将结束,而又感觉并未真正解决问题,自己的意见亦未能畅叙而写的。
这封信对毛主席起了强刺激作用,主席自己在会上说,吃了三次安眠药睡不着。仔细琢磨的结果,就把这封信和党内外各种尖锐的反对意见,都联系起来;把彭总当作了代表人物,而且是中央政治局里的代表人物。认为他的矛头是指向中央政治局和主席的,于是认为路线斗争不可避免了。7月23日的讲话宣告了会议的性质已经改变,会议将延长。
主席的讲话对我们是当头一棒,大家都十分震惊。彭德怀会后还曾向主席说,他的信是供主席参考,不应印发。但事已至此,彭的解释还能有什么用?
我对主席的讲话,思想不通,心情沉重。彭德怀负担更重,我们两人都吃不下晚饭,虽然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但避免交谈。
我不明白主席为什么忽然来一个大转弯,把“纠左”的会议,变成了反“右”;反复思索,不得其解。
当晚,周小舟打电话来说:他们想和我谈谈。我觉得这时应谨慎一些,不同意他们来,但小舟很坚持,我也就让步了,来就来吧。三人中,小舟最激动,李锐已意识到在这个时间来我处不好,可是未能阻住小舟。谁想得到,这次谈话竟成了“反党集团”活动的罪证呢?
小舟、周惠、李锐到来后,表现非常激动,说:我们都快成了右派了。我劝他们说:别着急,主席支持左的,也不会不要右的。小舟问:主席这样突变,有没有经过政治局常委讨论?又问:主席有没有***晚年的危险?我说:我认为不会。又说:有意见还是应直接向主席提出,我们现在这样谈论,不好。小舟才平静下来,又谈了些湖南的情况。
他们正准备走时,彭德怀拿着一份军事电报走过来,小舟又说:老总,我们离右派只有30公里了。彭说:着急有什么用。李锐催着小舟走,说太晚了。实际上,他大概是觉得,这些人还是早点离开这里为妙。周惠一向比较谨慎,没说什么话,他们就走了。他们出门时,正巧碰见罗瑞卿,罗持反“右”的观点,自然就注意了这件事。后来,这天晚上的谈话就成了逼我们交代的一个重要问题。
23 日主席讲话后,各小组下午就开始讨论主席讲话。那时发言尚较缓和,对彭信的批判虽轻重不同,均未离开信的内容,有人说得厉害些,有人则还作些自我检讨。
7月26日传达了主席的指示:要对事,也要对人。这成了会议的另一个转折点。批评的火力大大加强,而且目标集中在人了。除了对彭总外,所谓“军事俱乐部”“湖南集团”的提法也都出来了。“左”派柯庆施等人气势很凶,温和派也被迫提高了调子。彭德怀和我们这些人就只有作检讨的份。
我在26日作了检讨,谈到19日的发言是嗅觉不灵,谈到自己思想方法上有多考虑困难和不利因素的老毛病;也谈到自己只认为彭信有些地方用词不妥,而认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等。这当然也有违心之论,但还不算太过。
7月26日除传达了主席说的“对事也要对人”的指示外,还印发了主席对李云仲信的批示,说的就更严重了:党内外出现了右倾思想,右倾活动,大有猖狂进攻之势。这样一说,谁还敢当中间派呢?自此,批判、斗争不断加热。既然对人,那就得追查组织、追查目的,还要追查历史来进行斗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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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来源:“桃园问津”公众号)
【作者简介】黄克诚,生于1902年10月1日,湖南省永兴县人。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建国后曾任中央军委秘书长,国防部副部长,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第八届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1955年被授予大将军衔。1959年的庐山会议上,同彭德怀等一起被错定为“反党集团”,“文革”中遭到残酷迫害。1978年12月,被平反昭雪,当选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务书记,1982年后任中纪委第二书记。1986年12月28日逝世,享年8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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