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粉丝博主发博暗指竞对“买黑稿”被诉损害商誉，二审罪成免罚

在微博上拥有超百万粉丝、高校在读研究生的王文龙因发布的4条微博而引发了一场刑事诉讼。

五年前，“小米10”上市，他发现网络同时出现多篇质疑小米手机不能成为高端机的微博博文，他因此进行了评论转发，并暗指这些博文系小米竞争对手组织的“公关黑稿”。

王文龙的微博先后被小米公司高管和华为公司高管转发，获得百万阅读和关注。华为公司认为，王文龙的微博导致“华为买黑稿”的谣言在网络发酵和传播，严重损害华为公司商业信誉，并给华为在大陆地区“智能手机丨智能终端”产品上带来1337万元的商誉价值损失。

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一审认定王文龙构成损害商业信誉罪，但给华为产品“带来1337万元商誉价值损失”证据不足，遂对王文龙免予刑事处罚。

2025年12月2日，东莞中院二审驳回王文龙上诉，维持了一审判决。

案发：博文被小米和华为高管先后转发

王文龙是一名数码爱好者，中学时就看《电脑报》、《数码爱好者》等杂志。2010年5月15日，他注册使用新浪微博账号“王员外”。大学时他经营该账号，之后该号被微博认证为“知名数码博主、头条文章作者、微博签约自媒体”，至2020年2月18日止，其粉丝数为1129347。

王文龙喜欢小米的产品。2020年2月，小米发布新品手机“小米10”，同月18日，新浪微博用户“商业评论”发布标题为《小米能成为高端机吗：似乎不是那么顺畅》（以下简称“高端机”博文）的微博博文，对“小米10”手机进行评论，“配置一流，但大都只是首发不是独占，后来者vivo、OPPO也能快速跟上，假如再打个价格战，就尴尬了。”

随后，“经理人杂志”等20多个互联网圈微博用户陆续发布相同或相似内容，并转发“商业评论”的微博视频。

此时，正在某高校读研究生三年级的王文龙，正在过寒假，他打开微博看到，“很多蓝v博主在发一模一样的微博，去嘲讽人家能做高端机。”王文龙说，上午手机刚开售，下午就出这么一堆博文，“这明显就是安排好的黑稿。”

据判决书，同日21时33分至22时01分，王文龙连续编辑发布4条博文。

第一条博文“#小米能成高端机吗#真特码有钱啊，蓝v海量投放，这是下血本了。我觉得小米10稳了。”并配多位互联网圈微博用户所发布的上述高端机博文截图。

王员外发的第一条涉案微博，引用高端机博文截图。受访者供图

同日21时47分至20日0时16分，王文龙对该条博文进行了四次编辑，添加了文字“黑稿铺天盖地”、“买到你怀疑人生”和话题“#怎么low怎么来#”。

第二条博文“黑稿买到你怀疑人生，就问你怕不怕。雷军：我是不是方向错了？【微笑】”。四条转发雷军有关“怎么low怎么来”的视频，配文“这时你再回头看看雷军这个采访，他为什么说友商子品牌‘怎么low怎么来’”。

王员外发的第二条微博先后被小米和华为高管转发。受访者供图

澎湃新闻注意到，该视频系雷军在红米独立品牌发布会上及后续采访中提到的句子。雷军先介绍自己曾是华为粉丝，然后表示，“后来友商分出来一个子品牌，从诞生之日就用……哎呀，怎么low怎么来。”

2月18日22时09分，小米公司高管卢伟冰转发王文龙的第二条博文并进行评论“要不是小米抗打、有韧性、产品过硬，早就被这些‘黑招’干死了”。23时19分，华为终端有限公司高管关海涛发博文回应卢伟冰：“建议雷总就此事立即报警，一定要一查到底，到底谁导演的这出戏，应要求警方公开调查结果，公诸天下”。

之后，发“高端机”博文的博主等互联网圈微博用户发文澄清没有收钱写黑稿。

王员外发的第三条微博。受访者供图

指控：“怎么low怎么来”指代“华为买黑稿”

王文龙介绍，发上述微博时，他尚未研究生毕业。毕业后他去了老家一家车企，刚上班两个月，2020年10月21日，他被警方从公司带走。在此之前的8个月，“我全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任何华为公司人员与我联系，也没有被要求删微博等。”王文龙说。

判决书显示，华为技术有限公司于2020年8月10日授权华为终端有限公司就微博昵称“王员外”等人涉嫌损害华为公司商业信誉行为予以报案。

华为技术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证实案发时华为集团的商誉以及核心业务的主要载体是华为技术有限公司和华为终端有限公司。华为技术有限公司拥有“华为、荣耀”等知名注册商标的专用权，并授权华为终端有限公司使用。

据判决书中被害单位代表的陈述，2020年2月18日“高端机”博文发布后近5小时内转发和评论极少，未能引起舆论关注。同日21时12分开始，王员外等20多人开始密集发布微博，暗示上述“高端机”博文是华为公司贬损小米公司商品声誉的“公关黑稿”。

被害单位代表还称，关于“怎么low怎么来”是之前雷军视频中所提到的，之后在互联网电子产品圈内，这几乎就成了指责华为公司采用不光彩手段做营销的代名词。

据东莞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指控，王文龙第一条微博转发数66次，评论数242条，阅读量106635次，第二条微博转发数926次、评论数905条，阅读量1949780次，第三、四条博文阅读量累计78799次。

检方认为，王文龙的第一、二条涉案博文阅读量迅速达到上百万人次，众多网友误以为华为终端有限公司买通互联网圈微博用户投放黑稿抹黑竞争对手，纷纷转发、评论。王文龙对相关网友及微信好友的善意提醒置之不理，多次修改已发布的博文，最终添加了文字“黑稿铺天盖地”，并添加了话题“#怎么low怎么来#”以指代“华为买黑稿”。

检方还指控，王文龙微博的粉丝数量为123万人，该事件扩散到知乎、微信、虎扑等20家社交媒体平台，仅相关的7篇文章的阅读量就达到226万人次。王文龙的涉案博文在微博上被大量阅读、点赞、评论、转发，导致“华为买黑稿”的谣言同期在互联网上发酵并被广泛传播，引发大量网友对华为终端有限公司的强烈质疑、指责甚至极端谩骂，严重损害了华为终端有限公司的商业信誉，给华为终端有限公司在中国大陆地区“智能手机丨智能终端”产品上带来1337万元的商誉价值损失。

“鉴于王文龙在法庭上拒不认罪”，检方建议对其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

王文龙辩称，其发微博之前，已经有博主和网友指责荣耀公司买黑稿，他只是看了他人的微博和评论才转发，本意是反驳针对小米公司的黑稿，而非恶意抹黑荣耀。“怎么low怎么来”指向的是荣耀而不是华为。部分证人证实王文龙的博文不会影响证人以后购买华为的产品。

王文龙的辩护人律师提出，现有证据不能排除“高端机”博文为荣耀或华为买黑稿的嫌疑，王文龙不存在捏造虚伪事实。“怎么low怎么来”这句话不是大众周知的暗示华为公司的流行语。评估公司资质等有问题，不能证明涉案博文给华为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失。因此王文龙无罪。

判决：一审定罪免刑，4年后二审维持

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综合评判认为：一、多位证人证实添加“#怎么low怎么来#”的话题是指华为公司。王文龙很清楚“怎么low怎么来”的出处、含义和指向，虽王文龙在庭上供述自己添加话题是指向“荣耀”，但从案发时“华为”与“荣耀”的实际关系，以及微博用户、普通消费者的价值观来看，“华为”与“荣耀”难以割离。因此法院认为本案损害的是华为终端有限公司的商誉。

东莞中院二审维持原判的裁定内容。

二、王文龙虽辩解发博文之前，已有许多人议论买黑稿，但华为是否买黑稿并未得到证实，且事后多人证言证实“高端机”博文并非华为买的黑稿，而王文龙却在未证实前先发博文指向黑稿的存在，发布引人联想到华为的博文，再明确添加指向华为的话题，引发了包括小米公司卢伟冰在内的大量网友阅读上述博文并误以为“华为买黑稿”而转发、评论，对整个事件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三、王文龙并非普通的微博用户，而是一名具有123万粉丝的微博博主，应当知晓其发布博文会影响他人的看法，给他人造成重大影响。证人证言及王文龙供述证实，其曾有广告公司出资与其合作发文案、发广告，王文龙在受到粉丝关注、享受微博所带来收益的同时，应当对自己的言行更加严谨、慎重。微博聊天记录及证人证言证实案发当晚提醒王文龙“高端机”博文不是黑稿，王文龙已经明白这些博主不是收钱发黑稿，但其仍未删除涉案博文，其主观上有捏造并散布的故意。

不过，法院认为检方指控的王文龙的行为导致“该事件扩散到知乎、微信、虎扑等20家社交媒体平台，仅相关的7篇文章的阅读量就达到226万人次”以及“给华为终端产品带来1337万元的商誉价值损失”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比如，1337万元商誉损失的评估报告依据的技术标准尚未公开，无法核实合理性；评估报告所依据的部分数据来源已无法打开网址，无法核实真实性。

此外，基于王文龙案发时还是在读学生，因对自己的言行不谨慎，在网络上发布博文，主观恶性相对不大，王文龙发布博文的初期是因网络上有人对此议论而编造博文，因其本人的法律意识淡薄，主观上放任了损害商业信誉结果的发生，犯罪情节轻微，遂对其免予刑事处罚。

2024年6月9日，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王文龙不服，提出上诉。该案分别经最高人民法院、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依法延长审理期限。2025年12月2日，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

二审判决书提到，2020年2月18日23时43分，“阿宽”通过微信向王文龙说明“高端机”博文并非黑稿，而是互联网博文为提高话题热度的自发行为，但王文龙却回复称“就因为不是荣耀搞的，所以事儿大了”“小米一不做二不休，这事儿就坐实了，对面背锅”，之后既未进一步求证，亦未修正已发布的案涉博文，在此编辑第一条微博时仍保留“黑稿”、“怎么low怎么来”的字句，系恶意歪曲事实。

华为公司的商业信誉因“黑稿事件”遭受的损失无法直接量化，但不必然代表王文龙的犯罪行为没有对华为终端有限公司带来经济损失。其四条案涉博文总阅读量达二百万人次，转发量和评论数均过千，足见王文龙发表的内容传播面广、影响力大。

王文龙则认为，其博文之所以能获得高转发和高阅读，系华为公司关海涛转发导致，“网友转发他的微博，会连同我的微博一起转发。”此外，他自2020年10月21日被羁押，直至2021年7月23日被东莞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取保候审，共被羁押了9个多月。此后，法院多次延期开庭，案子一直拖了五年才终审。他对二审裁定仍然不服，目前正在准备申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