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初冬,北京的风透骨。广播说唱团刚结束一次汇报演出,还没来得及收拾道具,值班员递来一张盖着中南海收发章的便条:今晚八点,毛主席听节目。马季愣住——距离上一次进中南海,已过去整整七个月。
他掸掸大褂上的褶子,脑中却浮现出山东文登的夜色。那段下乡的日子,天天挑着汽灯、蹬着二八杠,赶四乡集市,写新段子、讲新段子,身上混着土腥味与汗味。也是那时,《画像》《跳大神》《黑斑病》雏形初具。来到村口,老大娘围上来问:“你们演得跟京戏不一样,算啥?”同行于世猷笑答:“相声,图个乐呵。”乡亲们听懂了,拍掌的声音盖过冬麦地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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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代,黄城根小学的茶社跑堂经历,是马季第一次面对舞台。常连安、刘宝瑞、侯一尘轮番登台,孩子们拎着竹牌挤在角落,他是最专注的那一个。掌声何时响,包袱何处抖,他暗暗记下。没过几年父亲去世,他辍学进厂当学徒;新中国成立后,又进了王府井新华书店。联欢晚会上那段《学说方言》,让全体员工边鼓掌边起哄:“再来一个!”于是,“马树槐”三个字在工会名单上越跳越靠前。
1956年春,职工曲艺比赛颁奖现场,侯宝林向刘宝瑞咧嘴:“这孩子交给我,三年够了。”名字也改了,取自匈牙利电影《牧鹅少年马季》,笔画少、好记,舞台灯一打就亮。团里领导提醒:“别只学一个人,观众需要新鲜味。”他牢牢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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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锻炼的任务下达时,不少演员皱眉,他却第一个报名。到文登后,才知道农民文化匮乏到什么程度。一次半夜,门板被敲得山响,屋外冻得直喘粗气的老太太急问:“黄半仙后来咋样?”他抹了把脸,笑答:“明儿加一段补上。”第二天,《黄半仙续集》临时成稿,台下连小孩都憋不住笑。
就这样,七个月没摸过中南海那块临时舞台。如今收到召集,马季赶紧翻包,把打印在稿纸背面的新段子揣进衣襟。晚上八点准时到场,灯光柔和,毛主席披着灰呢大衣坐在前排。一见面,主席抬手示意:“这么长时间你咋没来?”一句话没有责备,像长者疼爱小辈。马季忙回:“下乡写新货去了。”主席点点头:“那好,先给我听听。”
二人转身入位,开口即《跳大神》。包袱抖到“纸人转圈、神婆乱蹦”时,主席笑出了声。紧接着《黑斑病》上场,土豆、地瓜、秧苗,全是下乡见闻;有意思的是,古老的顺口溜被他改成化学防治口诀,嘻嘻哈哈间传递科普。四十多分钟结束,主席合掌轻击膝盖:“还是下去好!”五个字,说罢起身,向大家挥一挥手,算作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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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后,马季把“杂货铺”四个字常挂嘴边。侯宝林常说,相声演员得像街角杂货铺,谁来要啥就掏啥。要掏得出,口袋里得先备货。备货的方法无非两条:读书,走路。读书能补脑,走路能接地。于是他白天排练,晚上骑自行车在胡同串;看见小贩,为一句叫卖吆喝驻足;听到磨剪子锵菜刀,立刻掏小本摘下节奏。新段子往往就从一声口号里长出来。
1978年,恢复春晚录制前一年,马季试演《宇宙牌香烟》。稿费八块,印在《中国商业报》下半版。没想到两年后,一家企业高价买下“宇宙牌”,年产值数亿元。同行调侃他亏了,他却摆手:“好作品被用上,比揣兜里亮堂。”
进入八十年代,师徒情愈加深厚。香港演出前夕,侯宝林拍着他的肩:“想演我那些老活儿,随便。”圈里人明白,这几乎等同公布衣钵相授。台下观众只看见笑声,极少注意一段段文本背后那条跨越三十余年的学习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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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马季已逾古稀,仍习惯随身带两支铅笔。电视访谈里,有人问创作秘诀,他笑道:“观众要的是段子,不是我这张脸。脸再红,段子旧了也白搭。”说完掸掸袖子,像当年站在煤油灯下那样泰然。
岁月流转,录音机里《拔牙》的笑料依旧鲜活。毛主席那句“还是下去好”,成了马季记录创作方向的“路标”。此后他每写新段,总要扪心自问:这段子,能不能拿到田间地头去说?要是农民听不懂,再好听也得推倒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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