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旧惑俱乐部，藏在夜宵城二楼

某天，朋友发来一条信息。点开链接，跃上屏幕的是：硕大的标语文字、黄色油漆的窗框、港台明星的老照片、描红边的搪瓷杯……那陈旧又复古的场景具有某种复杂性，混杂着五六十年代的狂飙突进，又有八九十年代的活力迸发，着实很难用简单用“复古”“港风”概括。

好奇这是哪里？一看，名叫“旧惑俱乐部”。其实，这几年复古风席卷，火锅店、咖啡馆、融合菜馆都偏爱“年代感”的装饰，再见这样的场景也很难勾起多少新鲜感。

抱着“去瞧瞧吧，顺便到周边逛逛”的心理，我还是到了“旧惑”所在的张家巷。沿张家巷一路走来，两旁餐饮店里的客人寥寥无几，却座椅板凳归置得整齐大气，尽管那时是工作日的白天，依然能想象下班后，张家巷即将陷入怎样的热闹之中。

旧惑俱乐部，不好找，它藏在大排档夜宵城里的二楼里。而夜宵城本就遵循复古风的装潢，很多前来打卡的人误以为旧惑跟夜宵城是同一个老板。

穿过满院子的桌席，最右边的角落就是楼梯间。楼梯间外的窗玻璃上挂着各种连环画，墙壁被泛黄的报纸包裹一路向上延伸。三好学生证书、烟壳、羽毛球拍等镶嵌在报纸背景上。包成电视机的巨大LED屏上反复播放着大乌苏的广告，很有赛博朋克之感。

就是这短短的两段楼梯，瞬间把人带回了过去。

旧惑俱乐部，在二楼。刚到门口，便能在门口看见嬢嬢、叔叔们在拍照打卡，他们像快乐的麻雀，跳到这儿，又跳到那儿，看见各种物件还会兴奋地惊叫。

扫视一圈旧惑俱乐部，百平方米的空间，带卖简单的咖啡、茶水。这里的复古装潢是自然的，但和其他摆几台老式电视就号称复古的空间截然不同，它的场景细节更丰富。

比如候车厅的场景和店里的茶水间做了实景融合，黑板上写着发车的时间表，咨询台放着老式电话等，细节做得很到位。

·候车室

肉眼可见小卖部、理发店、照相馆、茶餐厅、图书室、家庭客厅等稍大的场景，其他的老物件穿插期间营造一些小场景。确实丰富。

这边，几个叔叔坐在沙发上聊天，如在自家曾经家里的客厅，面对误闯的镜头丝毫不被打扰。那边，嬢嬢落座于盖蕾丝桌布的茶几前，捧起自己的脸蛋，拍照。

·谭坛

还有四个嬢嬢在小卖部拍照。两位嬢嬢还换上围裙，化身售货员过了一把瘾，另外两个负责拍摄。拍着拍着，有人煞有介事地捧起账本念：“XX，8元钱；XX，6元钱。”另一个嬢嬢在旁拨弄起算盘。

笑声一片。她们的快乐溢出了小卖部。

·小卖部

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穿行其间，不断给老人们端茶送水，他就是谭坛，平面设计师，也是旧惑俱乐部两位合伙人中的一位。这一屋子的旧玩意儿，都是他和朋友的爱好。

旧惑俱乐部收的老物件，有谭坛和朋友通过各种渠道买的，也有扫楼扫的，日积月累，就收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谭坛指着一面铁皮玩具墙，对我说，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2010年左右，他第一次收藏铁皮玩具，彭州有家百货大楼清货时，很多很新的铁皮玩具包装袋都没开过封，谭坛按照每件两块钱至五块钱的价格抱回家几箱铁皮玩具。就此，他在收老物件的路上一去不返。

·铁皮玩具墙

谭坛喜欢铁皮玩具，他说，铁皮玩具承载着“70后”“80后”的记忆，小时候，没有人不想要拥有一件。但那时成年人的月工资才三十块，一件铁皮玩具就要花掉一半，相当奢侈了。

20世纪60至90年代，铁皮玩具大量出口为国家换取外汇，甚至成了计划经济时期“以轻养重”、改革开放初期扩大出口的典型样本。

到了“85后”“90后”，大家接触更多的是塑料玩具，因为铁皮玩具容易划伤手，成本也高，就慢慢地淡出日常使用场景，变成一种具有特定意义的收藏品。

“你收藏这么多年的铁皮玩具，放到现在，是不是都成了值钱的好东西？”

没有，谭坛说。铁皮玩具的受众只局限于部分“70后”“80后”人群，“85后”“90后”“00后”的年轻人大多不感兴趣。没人接手、市场不流通，它的价值根本涨不起来。

尽管脱手了很多铁皮玩具，到现在，谭坛手里还有几百件。摆在旧惑的，只是凤毛麟角。

·《恐龙特急克塞号》海报

谭坛又带我看一幅海报，问我认不认识克塞。见我摇摇头，他说，这是最早引入中国的日本特摄片《恐龙特急克塞号》，成了无数观众津津乐道的“现象级”作品。可惜，它在日本没有那么火，这也意味着这部作品基本没有推出续作的可能了。

多年后，还请过演员来中国，演员本人都没想过这部片子在中国那么火。

由这几件宝贝开始，谭坛便打开了话匣子。他又带我看他另外的得意收藏——电脑。进门时，我看见过一位嬢嬢在玩扑克牌游戏，心想就是几台老电脑，还有一台插卡游戏机罢了。

·图书室

而谭坛指向一台灰色电脑说，这是TAM（Twentieth Anniversary Macintosh），即“20周年的Macintosh”。它是为了纪念苹果第一部计算设备“Apple 1”问世（1976年）20周年而推出的，最初售价9000美元。

·TAM（Twentieth Anniversary Macintosh）

所有的细节都是原装，电脑屏幕、触摸板、音箱都还能照常使用。谭坛说，能在这台机子上看见苹果一体机的雏形。

像苹果的历代产品，谭坛收藏了很多，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他家里以及工作室里的苹果电脑、随身听，各种型号都有。

我问他，他是不是有苹果所有的东西。谭坛并不直接回答，只说，乔布斯在的时候，那都是经典。他过世之后的苹果，只是产品。

·康懋达 Commodore 3032

那这台电脑呢，也是苹果的吗？我指着一台矮墩墩的一体机问。“你看过洛基没？”谭坛问。洛奇，史泰龙啊？“不是，是漫威里的反派洛基，有部关于他的剧场景做得非常好，细节还原度之高，里面就出现了这台电脑，不过，我们这台用不了了。”

谭坛领着我看旧惑里的各种宝贝，嘴里说得最多的是“场景细腻”“很多细节”。因为他本人职业的关系，对这些常常被人忽视的东西就格外看重，收的东西越来越多就慢慢累积出来各种生活场景，而他们去收物件也更考虑一个场景的细腻度、完整性。

比如嬢嬢们格外喜欢的小卖部，除了老木匾、柜台、算盘这类常见物件，更让人惊喜的是，柜台里的货品居然满满当当，塑胶凉鞋、腰带、钢笔、铅笔，还有多年前的小袋味精等。

谭坛蹲下来指着玻璃后面的腰带包装说，这是手工印花，你看后面的就是电脑做的包装图。手工的质感，是电脑没法比的。

柜子里还放着老版百事可乐各种饮料的空瓶，谭坛说，有点乱杂杂的，放进去却让这个场景特别丰富。

他让我猜这里面最难收的东西是哪件，我说，我生活经验浅，猜不到。他笑了说，是上面的外包装。

我抬头望，柜子顶端垒砌的老纸箱有的泛黄，有的带着缕缕水渍，有的被蛀得到处是虫眼。没想到成了宝贝。谭坛说，货品外包装往往第一时间被丢弃，并且用的是瓦楞纸材质，很不好保存。所以，每次看见这些外包装，他就特别兴奋。

总之，凡是感兴趣的，谭坛都收。

肯定不少人找上门来想买吧？“一概不卖。” 谭坛摆手。旧惑俱乐部现在接待些散客来拍照，只收点基本的茶水低消。赶上这两年年代网剧火了，也有不少剧组来租场地、搭场景。

·照相馆

之前，有朋友邀请他们入驻文创园区开店——有年代感的咖啡馆。谭坛觉得自己和合伙人压根不是专业做咖啡茶饮的，店里的饮品只求简单解渴，不靠这个赚钱。他们的核心业务是为各类餐饮店打造充满年代记忆的专属场景。

旧惑俱乐部，纯粹是一个展示的空间。

·理发店

因为老东西够多元，他们曾经有段时间想把它定位成博物馆。谭坛觉得听起来有点距离，这些旧物不被使用起来就是一屋子死物，他们还是希望有人能跟这些老物件互动，便用了更具亲近感的“俱乐部”。

最近，谭坛在酝酿一个想法：要是有机会，能不能跟社区、养老院合作打造些带着老底子的空间和场景。他说，之前有朋友介绍了不少老年协会的人来玩，他发现老人们一见到这些熟悉的场景，就打心底里高兴。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总能勾着他们想起好多过去的事。

如今，老龄化正日渐成为不可忽视的时代命题，健忘等问题困扰着老人，而承载着回忆的老物件，能在一定程度上帮他们留住渐渐模糊的记忆。

说着说着，两个嬢嬢喊：“谭坛，谭坛，快来帮我们弄一下。”她们骑摩托摆拍，不知道怎么把车架起来，有点“骑车难下”的感觉。

谭坛走过去，脚一蹬，往后一提，摩托车架起来了。嬢嬢们像犯错的小朋友不好意思地解释原因。他连说，没事。

谭坛收的老物件不止于在旧惑俱乐部里看到的，还有很多被放进了仓库。如果识货的话，能发现里面很多关于“成都”的元素和物品。

成都牙膏、成都人民商场的包装画、老字号成都耀华食品的口袋……每件物件，谭坛都能悉数讲述它的故事，比如画上的人民商场是重建后的模样，它曾在1989年遭遇一场火灾；饼干铁皮罐上印的那栋楼是四川大剧院所在的大楼。

谭坛还在不断搜集跟成都有关的这些物件，希望未来也能做一本《成都字记》或者《成都图话》。上海那样的摩登之城，既有得天独厚的地缘优势、开埠通商的历史契机，又有五湖四海移民汇聚、中西文化碰撞交融的深厚背景，这才一步步造就了它的文化高地。

在谭坛看来，这所有的因聚在一起导向了一个果：东西好收。

虽然他收藏写有“成都”的作业本就有上千本，他觉得还是不够，只能成为书中的小版块。

那咋办呢？尽管心焦，他嘴上还是说，慢慢收、慢慢来。毕竟想做的事情太多，旧惑俱乐部只有他和合伙人两个人，确实抽不开身。

谭坛有时候也会想，收了这么多老东西，带不来又带不走，以后该怎么处理，好可惜。他说用同好的话来讲就是，都捐了，至少落个好名声。这样想，全部都通泰了。

旧惑俱乐部

张家巷21-附5号

编辑丨欢歌

未标注图源丨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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