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明盯着手机屏幕上家族微信群的狂欢,手指无意识地滑动。
吕欣怡的婚纱照在鲜花和祝福中滚动,刺得他眼睛发涩。
这场盛大的婚礼定在市里最贵的君悦酒店,据说摆了八十桌。
可他们一家三口,连张请柬的边儿都没摸着。
妻子肖娴把菜刀剁在砧板上,声响脆亮:“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眼里哪还有咱这穷亲戚。”
母亲冯美兰坐在阳台摇椅上,望着楼下发呆,一上午没怎么说话。
曹明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想起小时候带吕欣怡放风筝,她总跟在他后面“明明哥、明明哥”地叫。
如今她要出嫁了,他们全家却成了被刻意遗忘的看客。
电话铃突然炸响,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曹明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本能地想挂断。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曹明先生吗?”对方声音礼貌而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是君悦酒店的宴会部经理卢磊。曹先生,您预订的八十桌酒席,尾款打算什么时候结?”
曹明愣住,下意识重复:“我订的……八十桌酒席?”
“是的,预留的是您曹明的名字和这个手机号码。尾款金额比较大,您看……”
曹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耳边嗡嗡作响。
他抬头,看见肖娴疑惑的眼神,和母亲担忧望过来的目光。
他对着话筒,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订过酒席?今天结婚的,不是我堂妹吕欣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卢经理的声音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曹先生,您能……马上来酒店一趟吗?情况可能有点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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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半旧的窗帘缝隙,在曹明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翻了个身,试图躲开那点扰人的亮光,却听见厨房里传来妻子肖娴弄出的比平时更响的动静。
碗碟碰撞声,水流冲刷声,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
曹明叹了口气,彻底清醒过来。
他知道这烦躁的源头。
睁开眼,看见母亲冯美兰已经坐在客厅那张老沙发上了,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却黑着屏。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妈,起这么早?”曹明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冯美兰回过头,脸上挤出一点笑:“人老了,觉少。吵醒你了?”
“没有,也该起了。”曹明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母亲倒了杯温水。
冯美兰接过水杯,却没喝,手指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犹豫着开口:“明明……你婶婶昨天,给你打电话没?”
曹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没啊,怎么了?她找我有事?”
冯美兰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也不是……就是,欣怡那孩子,下周六办婚礼。”
“哦,好事啊。”曹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水温吞吞的,不怎么解渴。
“在君悦酒店办,听说……场面弄得挺大。”冯美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不知该如何继续。
这时,肖娴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重重放在餐桌上。
“场面能不大吗?找了个‘豪门’女婿嘛!”肖娴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人家现在眼里,除了钱和势,还能装得下谁?”
“娴娴!”曹明低声制止,递过去一个眼色。
肖娴扯下围裙,坐在餐桌旁,胸口起伏着:“我说错了吗?曹明,你摸着良心说,自从你爸走了,你叔他们家,正眼瞧过咱妈几回?”
冯美兰忙摆手:“别说这些,都一家人……”
“一家人?”肖娴打断她,眼圈有点红,“妈,您就是太老实!订婚的时候请了隔壁老王家的狗,都没通知我们!这叫一家人?”
曹明沉默地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馒头有点干,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想起上个月,在街上偶遇婶婶于秀芝。
于秀芝穿一件崭新的貂绒坎肩,头发烫得一丝不苟,满面红光。
她拉着曹明,嗓门洪亮地夸赞未来女婿肖英韶如何年少有为,家里如何阔绰。
“我们家欣怡啊,总算是否极泰来了!以后可是要住大别墅的!”
当时曹明还笑着恭喜了几句。
现在想来,于秀芝自始至终,都没提过婚礼邀请这茬。
仿佛他们这家亲戚,早已被她从宾客名单上自动抹去。
“也许……是欣怡太忙,忘了。”冯美兰小声嗫嚅着,试图为侄女找个理由。
“妈!”肖娴又气又心疼,“您就别替他们找补了!人家就是故意的!嫌咱们穷,怕咱们去了给他们丢人!”
曹明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
他站起身,拍拍母亲的肩膀:“妈,没事。人家不请,咱还省份子钱呢。”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遛狗、散步的邻居。
周末的清晨本该是悠闲的,可他家却被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族微信群的提示。
曹明点开,正好看到于秀芝发了一段小视频。
视频里,吕欣怡穿着洁白的婚纱,在一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婚纱店里对着镜子转身。
裙摆摇曳,珠光宝气。
背景音是于秀芝夸张的笑声和啧啧称赞。
底下瞬间刷过一排排“新娘子真漂亮”、“郎才女貌”、“婶婶好福气”的祝福。
曹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打出任何一个字。
他默默关掉了群消息提醒,把手机揣回裤兜。
“行了,都吃饭吧。”他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些,“今天天气不错,一会儿我带你们去湖边转转。”
肖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默默给婆婆盛了碗粥。
冯美兰接过碗,叹了口气,小口小口地喝着。
阳光满满地铺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进每个人心里的那点阴霾。
曹明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02
早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结束。
肖娴收拾碗筷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力道,陶瓷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冯美兰想帮忙,被肖娴按回椅子上:“妈,您坐着歇会儿,我来就行。”
曹明走到阳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他已经戒烟大半年了,此刻却莫名需要一点尼古丁来稳定情绪。
淡淡的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窗外的景物。
肖娴擦干净手,走到他身边,倚着门框。
“你就真的一点不生气?”她看着曹明,语气平静了些,却带着审视。
曹明吐出一口烟圈,没看她:“生气有什么用?还能找上门去讨张请柬?”
“我不是非要那张请柬!”肖娴的声音又提了起来,“我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是赤裸裸的打脸!看不起我们!”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又红了:“曹明,你忘了去年妈住院做手术的事了?”
曹明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怎么忘得了。
母亲心脏不好,去年做搭桥手术,手术费差点凑不齐。
曹明硬着头皮给叔叔曹德海打电话,想周转几万块。
电话是婶婶于秀芝接的。
她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哭穷哭得比曹明还厉害。
说什么曹德海生意不好做,家里开销大,欣怡又刚工作没积蓄。
最后,象征性地转过来两千块钱,还说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最后还是肖娴拉下脸,回娘家借了些,才凑齐了手术费。
手术那天,曹德海和于秀芝倒是来了医院,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留下果篮和几句不痛不痒的“好好休息”。
吕欣怡更是连面都没露,只在微信上给曹明发了句“祝伯母早日康复”。
“那时候他们怎么不想想是一家人?”肖娴的声音带着哽咽,“现在女儿嫁了个有钱人,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生怕我们沾上一点光!”
曹明把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
肖娴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靠在他怀里,肩膀微微抽动。
“好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曹明低声安慰,心里却也是一片冰凉。
他想起小时候,两家住得近,关系也好。
叔叔家条件稍好些,有什么好吃的,总会给他们家送一份。
他和堂妹欣怡年纪相仿,常在一起玩。
欣怡胆小,被欺负了总是躲在他身后,哭着喊“明明哥”。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父亲去世后,家里的顶梁柱倒了,经济状况一落千丈。
而叔叔曹德海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做点小生意,渐渐发了家。
往来就少了,关系也淡了。
尤其是近几年,除了过年时不得不碰面,几乎没什么走动。
每次见面,于秀芝言语间总透着一股优越感,明里暗里打听曹明的收入,炫耀自家的新房新车。
曹明通常只是笑笑,不怎么接话。
他在一家国企做中层,收入稳定但不算丰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满足于现在平淡安稳的小日子,不想去攀比什么。
可他没想到,这种疏远,最终会以这样一种难堪的方式,在堂妹的婚礼上达到顶点。
“我就是替妈委屈。”肖娴抹了把眼睛,“妈平时念叨最多的就是她这个侄女,结果呢?”
冯美兰不知何时站在客厅与阳台的连接处,听着儿子儿媳的对话,脸上满是落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背影,显得格外苍老孤单。
曹明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团湿棉花堵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肖娴说:“算了,眼不见心不烦。下周六,咱们也出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我们不用去应酬。”
肖娴抬起头,看着丈夫强装平静的脸,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就是气不过他们那副嘴脸。”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曹明拍拍她的背,“他们炫他们的富,我们过我们的安生日子。”
话虽如此,但被人如此明显地轻视和排斥,那种屈辱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
不致命,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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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家族微信群里愈发喧闹。
于秀芝几乎每天都会上传婚礼筹备的进展。
今天是去选了进口的鲜花,明天是试吃了五星级酒店定制的蛋糕。
各种奢华细节,不厌其烦地展示着。
“哎哟,这婚礼场地布置得跟皇宫似的!得花不少钱吧?”一个远房表姨在群里惊叹。
于秀芝很快回复,语气是掩不住的得意:“英韶说了,一辈子就一次,不怕花钱!只要欣怡喜欢就好!”
后面跟着一串竖大拇指和艳羡的表情。
“新女婿真是贴心又大气!秀芝你可是熬出头了!”
“听说英韶家是开大公司的?以后欣怡可是享福的少奶奶命咯!”
于秀芝发来一段语音,点开是她抬高八度的笑声:“哎呀,什么少奶奶不少奶奶的,就是孩子自己争气,找了个靠谱的对象。
我们家英韶啊,人稳重,又会办事,婚礼所有事情都没让我们操心,全是他一手包办的!”
曹明屏蔽了群消息,但偶尔手滑点进去,总能撞见这些热火朝天的讨论。
他默默看着,不点赞,不评论,像个潜伏的旁观者。
心里那点失落和不适,渐渐被一种疑惑取代。
这个肖英韶,被于秀芝吹得天花乱坠,可他好像从未听叔叔或婶婶具体提过他是做什么的。
家是哪里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每次问起,于秀芝总是含糊其辞,用“做大生意的”、“家里条件非常好”之类的话一带而过。
显得有几分神秘。
周二晚上,曹明加完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到了邻居老李。
老李是本地通,消息灵通,见到曹明就拉住他:“曹工,听说你堂妹要嫁到肖家去了?”
曹明一愣:“肖家?哪个肖家?”
“就是那个……搞房地产的肖家啊!”老李比划着,“挺有名气的,没想到跟你家还是亲戚!以后可得多关照啊!”
搞房地产的肖家?曹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本市有名的商贾,似乎没有姓肖的巨头。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好像是吧,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
老李啧啧两声:“谦虚!那可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婚礼在君悦酒店吧?听说包了整个宴会厅,摆了八十桌!真是豪气!”
八十桌?曹明心里微微一惊。
他知道吕欣怡和叔叔家的人脉圈子,就算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算上,也凑不出八十桌客人。
这个肖英韶,排场搞得这么大?
回到家,肖娴正在辅导儿子写作业。
见曹明回来,她使了个眼色,示意曹明到卧室说话。
“怎么了?”曹明关上门问。
肖娴压低声音:“我刚听我妈说,她跳广场舞的舞伴,有个侄女跟吕欣怡是同事。”
“嗯?”
“说那个肖英韶,好像有点……不太靠谱。”肖娴斟酌着用词,“花钱是大手大脚,但感觉有点虚,没什么正经事做似的。
而且,听说他父母早就过世了,也没什么亲戚。”
曹明皱起眉头:“婶婶不是说他家是大生意,亲戚众多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我妈听错了,或者人家低调。”肖娴撇撇嘴,“反正现在于秀芝把她这个女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曹明没说话,心里的疑虑又加深了一层。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却照不清某些隐藏在暗处的真相。
周四下午,曹明意外地接到了叔叔曹德海的电话。
电话里,曹德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不像于秀芝那般亢奋。
他简单问了问冯美兰的身体情况,寒暄了几句,最后才似乎不经意地提到:“明明啊,下周六欣怡婚礼,你们……都来吧?”
曹明握着电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是补请柬吗?还是出于最后一点亲戚情分的客套?
他顿了顿,尽量让语气自然:“叔,我们没收到请柬,还以为……”
曹德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哎,你婶婶她……事情多,可能忙忘了。一家人,不用那么讲究,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
这时,电话背景音里传来于秀芝尖细的嗓音:“老曹,你跟谁打电话呢?快来试试你这明天要穿的西装!”
曹德海匆匆说了句“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见”,便挂了电话。
曹明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情复杂。
叔叔的态度似乎还有些旧情,但婶婶的刻意忽视又是那么明显。
去,还是不去?
去了,像是自己硬凑上去,难免尴尬。
不去,又显得小家子气,而且母亲心里肯定不好受。
他把这事跟肖娴说了。
肖娴一听就炸了:“现在来充好人了?请柬都不发一张,打个电话就算请了?不去!坚决不去!谁爱去谁去!”
冯美兰坐在一旁,听着儿媳的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黯淡地看着地面。
曹明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母亲是真心想去参加侄女的婚礼。
最终,曹明做了决定:“妈,您要是想去,我陪您去。肖娴和孩子就在家吧。”
肖娴冷哼一声,没反对。
冯美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算了……你婶婶没正式请,我们去了,反而让大家不自在。”
那一刻,曹明清楚地看到了母亲眼中的渴望和挣扎。
他心里对于秀芝一家那股压抑许久的怨气,不由得又升腾起来。
04
婚礼前夜,周五。
城市华灯初上,酝酿着一场明日即将到来的盛大狂欢。
曹明家却异常安静。
肖娴在房间里整理衣物,动作比平时慢得多。
儿子在书房写作业,偶尔传出翻书页的声音。
冯美兰早早回了自己房间,但门缝底下不见灯光,想必也没睡着。
曹明坐在客厅沙发上,无聊地切换着电视节目。
没有一个画面能真正进入他的脑子。
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零星几个知道内情的朋友发来的安慰或调侃信息。
他都懒得回复。
八点多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曹明的一个表姐打来的。
表姐心直口快,开口就问:“明明,明天欣怡婚礼,你们去不去?”
曹明含糊道:“还没定,可能……不去了吧。”
“不去也好!”表姐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我刚从酒店那边过来,我的天,那排场,真是吓死人!”
“怎么了?”
“八十桌啊!听说酒水都是茅台、拉菲!一桌算下来没万把块下不来!”表姐的语气带着夸张的惊叹,“欣怡这回可是掉进蜜罐里了!你婶婶逢人就说,所有费用都是女婿出,一分钱不用他们娘家操心!”
曹明听着,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
如此挥金如土,符合一个“靠谱”的年轻人做派吗?
“对了,你见到那个肖英韶了吗?人怎么样?”曹明试探着问。
“就见了一面,小伙子长得是挺精神,话不多,感觉……有点傲?”表姐回忆着,“不过现在有钱的年轻人,哪个没点脾气?你叔叔婶婶满意就行呗。”
挂了电话,曹明心里的不安感愈发清晰。
他想起之前听说的关于肖英韶父母双亡、无所事事的传闻。
与眼前这极尽奢华的婚礼对比,显得格外突兀。
肖娴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喝,看见曹明皱着眉头发呆。
“又想什么呢?还在为明天的事烦心?”肖娴问。
曹明摇摇头,把表姐的话说了。
肖娴听完,嗤之以鼻:“打肿脸充胖子呗!于秀芝最好面子,说不定是她自己咬牙撑的场面,硬要说是女婿出的钱。”
“八十桌酒席,加上烟酒,可不是小数目。”曹明沉吟,“婶婶那个人,不像舍得下这么大血本的。”
“那就是那个肖英韶真有钱呗!”肖娴不以为然,“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他们就是摆八百桌,我们也眼不见为净。”
话虽如此,但一种莫名的预感,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曹明心头。
他总觉得,这场过于盛大的婚礼,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不踏实的东西。
但他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直觉。
这种直觉让他有些烦躁。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再次点燃了一支烟。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烟雾。
对面楼宇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似乎都上演着不同的悲欢喜乐。
明天,君悦酒店里,又将上演怎样一出戏?
他们这家被排除在外的“观众”,或许反而落得清净。
曹明自嘲地笑了笑,掐灭了烟。
回到客厅,他对肖娴说:“明天咱们别在家待着了,带你跟妈去郊区的农家乐玩玩吧,散散心。”
肖娴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也好,省得在家听他们闹腾。”
他们刻意避开有关婚礼的一切话题,讨论起明天去哪里,吃什么。
试图用计划中的闲暇,冲淡那份被排斥的尴尬与隐隐的不安。
然而,曹明心里清楚,明天,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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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婚礼日。
天气出乎意料的好,碧空如洗,阳光灿烂,仿佛老天爷都格外给面子。
一大早,曹明一家就出发了,驶向离市区几十公里外的一个生态农庄。
车子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儿子显得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沿途的风景。
冯美兰安静地坐在后座,偶尔回应一下孙子的问题,目光却时常飘向车窗外,有些心不在焉。
肖娴今天话特别多,不停地指着路边的景物说笑,试图活跃气氛。
曹明配合着妻子,专心开车,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知道,此刻的君悦酒店,必定是鲜花簇拥,宾客盈门,一派喜庆喧嚣。
于秀芝大概穿着最贵的旗袍,戴着最闪的首饰,满面春风地迎接来宾。
吕欣怡穿着价值不菲的婚纱,等待着她的“豪门”新郎。
而他们这一家,却像逃难一样,逃离这座城市,逃离这场与他们无关的繁华。
路上有点堵车,到达农庄时已近中午。
农庄环境不错,依山傍水,空气清新。
他们钓了会儿鱼,摘了些草莓,吃了顿地道的农家菜。
儿子玩得很开心,小脸红扑扑的。
冯美兰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些笑容。
肖娴悄悄对曹明说:“看来出来散心是对的。”
曹明点点头,心里稍稍轻松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许,肖英韶就是个真正的富二代,只是为人低调神秘了些。
也许,婶婶一家只是单纯的势利,并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们不请自己,反而省去了应酬的麻烦和随礼的开销。
这么一想,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下午,他们在农庄的茶舍里喝茶休息。
曹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拿出来看。
是家族群里有人发了一段小视频。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
视频拍摄的是君悦酒店宴会厅的入口处。
鲜花拱门璀璨夺目,红毯铺地,宾客衣着光鲜,笑语喧哗。
于秀芝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袍,戴着珍珠项链,正和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子站在一起迎客。
那应该就是肖英韶。
镜头一晃,对准了新娘休息室的门缝。
吕欣怡穿着洁白的婚纱,头戴王冠,侧影美丽,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期待的笑容。
视频下面,又是一片赞美和祝福。
曹明迅速关掉了视频,把手机塞回口袋。
“谁啊?”肖娴问。
“没什么,垃圾短信。”曹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涩味。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盛大排场的画面,还是像根刺一样,扎了他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但亲眼看到那份被刻意营造出的、将他们排除在外的热闹,心里还是泛起一丝酸涩。
毕竟,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堂妹。
毕竟,血脉亲情不是那么容易割断的。
冯美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是……酒店那边开始了吗?”
曹明顿了顿,点点头:“嗯,看样子挺热闹的。”
冯美兰“哦”了一声,低下头,默默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不再说话。
茶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之前的轻松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肖娴有些懊恼地瞪了曹明一眼,怪他不该让婆婆看到。
曹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尤其是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你想做个局外人,也总有人会把局内的喧嚣,送到你眼前。
他看着母亲沉默的侧影,心里那点怨气,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所取代。
这场过于风光、甚至显得有些虚幻的婚礼,真的能顺利进行吗?
那个看起来有几分神秘的肖英韶,真的能给他堂妹带来幸福吗?
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暗礁,在他心中悄然浮现。
06
在农庄待到下午三点多,一家人决定返回市区。
回程的路上,气氛比去时沉闷了许多。
儿子玩累了,在后座睡着了。
冯美兰也闭着眼睛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她并未入睡。
肖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沉默不语。
曹明专注开车,心里却像一团乱麻。
他时不时瞥一眼安静的手机,既怕它响起,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又隐隐觉得,它似乎注定会响起。
这种矛盾的预感,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车子驶入市区,周末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
经过市中心时,远远能望见君悦酒店那高耸入云的标志性建筑。
酒店门口似乎聚集了不少人和车,远远看去,一片热闹景象。
曹明下意识地踩了脚油门,快速驶过了那个路口。
仿佛离那场繁华越远越好。
到家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按照婚礼流程,这个时候,酒店里的宴席应该已经开始,推杯换盏,气氛正酣。
曹明把车停好,帮着拿东西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邻居们大概要么去参加了婚礼,要么出门度周末了。
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略带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外面明媚的阳光和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相比,家里显得格外冷清。
肖娴放下东西,开始张罗晚饭:“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冯美兰摆摆手:“随便弄点就行,中午吃得多,还不饿。”
儿子揉着眼睛醒来,嚷嚷着要看动画片。
曹明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然后走进书房,想处理一下积压的邮件。
他坐在电脑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可能与酒店相关的声响。
尽管他知道,隔着这么远,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
明明被排除在外,明明告诫自己不要在意,可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地方。
他想知道婚礼是否顺利,想知道吕欣怡是否真的开心,甚至……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或许还存着一丝恶劣的期待,希望这场过于张扬的婚礼出点小状况,挫挫于秀芝的锐气。
但他立刻为这念头感到羞愧。
再怎么说,那也是堂妹的人生大事。
他打开网页,无意识地浏览着新闻,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四点三十七分。
宴会应该正在进行中吧?
那个肖英韶,大概正带着吕欣怡一桌一桌地敬酒,接受着众人的艳羡和祝福。
于秀芝肯定笑得合不拢嘴,享受着人生中最风光得意的时刻。
这一切,似乎都与他们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无关。
曹明关掉电脑,走到客厅。
肖娴正在厨房洗菜,水流声哗哗作响。
母亲坐在沙发上,陪着孙子看动画片,眼神却有些空洞。
电视里传来幼稚的卡通配音和欢快的音乐,与房间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曹明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橘红色。
城市华灯初上,夜晚的序幕即将拉开。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周末的夜晚是放松和愉悦的。
但对于曹明一家,这个夜晚因为一场缺席的婚礼,而显得格外漫长和难熬。
曹明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温度划过喉咙,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告诉自己,别再想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继续过。
他们和叔叔一家,以后大概也就维持着这淡漠的亲戚关系,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这样也好。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就发生在你认为一切已成定局的时候。
就在曹明准备转身去厨房帮妻子做饭的瞬间,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曹明的心,没来由地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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