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985年深秋,巴黎十三区的一间狭小公寓里,65岁的贝安加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从布拉格寄来的信。信封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有勇气拆开。
窗外,枫叶纷纷落下,像她这大半生经历过的那些离别。五段婚姻,三个国家,无数次改名换姓,她以为自己早已对任何消息都麻木了。但这封信不一样,寄信人署名"扬·诺瓦克遗产执行人",而扬·诺瓦克,正是她40年前就被告知已经战死的第一任丈夫。
贝安加的手开始颤抖。她想起1945年那个雪夜,一个苏联军官来到她的门前,面无表情地说:"你的丈夫在柏林战役中阵亡了。请节哀。"
她当时正怀着五个月的身孕——那个在监狱里创造的奇迹般的孩子。她抱着肚子,眼泪都哭干了。三个月后,女儿出生,她给孩子取名伊娃,意思是"生命"。那是她从废墟中抓住的唯一希望。
但现在,这封信在告诉她什么?扬没有死?这四十年他在哪里?为什么从不联系?
贝安加终于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几行字,却让她的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贝安加女士,您的前夫扬·诺瓦克先生于本月15日因病去世。根据他的遗嘱,他留给您一本日记和一封信。这些物品将在您确认接收后寄出。先生要求我转告您:对不起,这四十年,他每一天都在想您。"
贝安加盯着那行字,突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哭泣。四十年,整整四十年!她以为他早就死了,她哀悼过,放下过,重新生活过。她又结了四次婚,有过爱,有过恨,有过平淡如水的日子。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他一直活着,一直在想她。
这个消息,是安慰还是折磨?是重逢还是更深的离别?
故事要从1939年说起,那一年,19岁的贝安加还不叫这个名字。
她叫卡特琳娜·科瓦契奇,是布拉格一个中产家庭的女儿。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钢琴教师,她自己在查理大学读法语文学。生活平静美好,未来充满可能。
直到德军占领布拉格。
那天,卡特琳娜在图书馆里读加缪的《局外人》,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坦克的轰鸣声。她跑到窗边,看到街道上涌入了灰绿色的军队,纳粹的旗帜在市政厅上空升起。
一夜之间,世界改变了。犹太人的商店被砸,反抗者被逮捕,整个城市笼罩在恐惧中。卡特琳娜的父亲因为拒绝为德国人工作,被解雇了。他们的生活一落千丈。
就在这时,她遇到了扬。
扬·诺瓦克是个地下抵抗组织的成员,表面上是一名报社记者,实际上在秘密传递情报、帮助犹太人逃离。他来采访卡特琳娜的父亲,想了解工厂的情况,却在这个过程中被卡特琳娜吸引了。
"你相信正义会战胜邪恶吗?"扬第一次单独见她时这样问。
卡特琳娜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点了点头:"我必须相信,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你愿意为这个信念做些什么吗?"
于是,20岁的卡特琳娜成为了一名间谍。她开始用"贝安加"这个化名,意思是"夜莺",因为她的任务就是把情报"唱"出去。
她利用自己会说法语和德语的优势,在一家为德国军官服务的咖啡馆找了份工作。那些军官喝醉后总是喋喋不休,炫耀自己知道的机密。贝安加微笑着倒酒,耳朵却在仔细捕捉每一个细节。
每天晚上,她会把听到的信息用密码写下来,藏在面包里,由扬的联络员取走。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惊险却充实。而她和扬,也在这个过程中坠入爱河。
1941年的圣诞夜,他们在一个废弃的教堂里秘密结了婚。没有宾客,没有戒指,只有彼此的誓言。扬握着她的手说:"等战争结束,我们就回布拉格,要一个孩子,过平凡的生活。"
贝安加笑着流泪:"我等着那一天。"
但那一天,从未到来。
1942年春天,他们的组织被出卖了。
那天凌晨,盖世太保突袭了他们的安全屋。贝安加和扬还在睡梦中,门就被踹开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粗暴地拖起来,双手被铐在背后。
"扬!"她尖叫着,看到他被三个士兵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
"闭嘴!"一个军官用枪托砸在她背上,她痛得弯下腰,却还在拼命看向扬。
他们的目光在混乱中交汇。扬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绝望,嘴唇无声地动着:"对不起。"
这一别,贝安加以为就是永别。
审讯室里,盖世太保用尽各种手段逼她招供。殴打、水刑、威胁,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她知道,只要开口,更多的同志就会死。
"你是个倔强的女人,"审讯官冷笑着说,"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你的丈夫扬·诺瓦克已经全都招了,你再隐瞒有什么意义?"
"我不信!"贝安加嘶吼道。
"不信?我让你们见一面。"
几天后,贝安加被带到一间特殊的牢房。那是监狱深处的一间密室,据说是专门给"合作者"的特权——让他们见最后一面亲人。
扬已经在那里了,脸上满是青紫,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当他看到贝安加时,眼神一下子亮了。
"卡特琳娜......"他用她的真名叫她。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痛哭失声。守卫站在门外,给了他们一个小时。
"他们说你招了,"贝安加颤抖着说,"但我不信,我知道你不会。"
扬紧紧抱着她:"我什么都没说,我发誓。这是他们的诡计。"
"那我们怎么办?"
"活下去,"扬说,"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的。"
那天晚上,在那间冰冷的牢房里,两个面临死亡的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如果这是最后一次相见,他们要留下生命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