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15日,东京。
66岁的前《朝日新闻》记者山田诚一站在自家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发黄的录音带,整个人像一尊石像。窗外传来战败纪念日的钟声,而他脑海中回响的,是70年前那些让他彻夜难眠的声音。
"您确定要听吗?"档案管理员三个月前这样问他,"这些是从未公开的采访录音。很多听过的人都......都受不了。"
山田当时点了点头。作为一个报道了四十年战争历史的资深记者,他以为自己见过够多的黑暗,足以承受任何真相。但当他真正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真相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
录音带里,是他的父亲——山田健太郎,一个在1946年自杀的前士兵,生前留下的唯一一段口述。那是一个美军心理学家的调查项目,专门记录战争对士兵心理的影响。这段录音被封存了近七十年,直到今年才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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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山田健太郎,1923年生于广岛......"录音里,父亲的声音年轻、颤抖、充满痛苦,"我想告诉你们,战争是如何把人变成野兽的。不,比野兽更可怕。因为野兽杀戮是为了生存,而我们......我们是为了什么?"
山田诚一闭上眼睛,泪水滑落。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
故事要从1938年说起,那一年,15岁的山田健太郎还是一个爱好文学的中学生。
他住在广岛的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是小学教师,母亲温柔贤惠。健太郎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作家,用文字描绘人性的美好。他的书桌上摆着夏目漱石的《心》,笔记本里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的我相信人性本善,"录音里的父亲说,"我相信教育、文明、道德。我相信日本是一个有着悠久文化传统的国家,我们的祖先留下了那么多美丽的诗歌和哲学。"
但1941年,健太郎18岁时被征召入伍。他记得。整整三个月,他都记得。
训练营的第一天,教官告诉他们:"你们不再是人,你们是帝国的武器。武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情,只需要服从。"
健太郎和其他新兵一起,每天进行残酷的训练。他们被殴打、被羞辱、被剥夺睡眠,一点一点地,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麻木的、机械的存在。
"他们用一种非常系统的方式摧毁我们的人性,"父亲的声音在录音里说,"首先是肉体上的折磨,让你疲惫到无法思考。然后是精神上的洗脑,反复告诉你,敌人不是人,而是需要被消灭的害虫。"
健太郎记得第一次参加"训练"的情景。教官带来了几个战俘,命令新兵们用刺刀"练习"。那些战俘跪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健太郎握着刺刀的手在颤抖。他看着那些人的脸,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邻居、曾经在街角卖豆腐的老人。他们也是人,有家人,有梦想,有恐惧。
"我不能......"他低声说。
教官的巴掌重重地扇在他脸上:"你是在违抗命令吗?还是说,你想和这些猪一样?"
周围的士兵都在看着他。有些人眼神里是鼓励,更多的是冷漠。健太郎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拒绝,下一个跪在地上的可能就是自己。
"我闭上了眼睛,"录音里,父亲的声音哽咽了,"我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场噩梦。然后我......我刺了下去。"
那一刀,不仅刺穿了战俘的身体,也刺穿了健太郎的灵魂。
从那之后,他变了。或者说,他不得不让自己变。因为在那个环境里,保持人性就意味着死亡。你必须变成野兽,才能在野兽群中生存。
1942年,健太郎所在的部队被派往南京。在那里,他见证了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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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描述细节,"录音里的父亲说,"因为那些画面,即使在多年后,依然会在我的噩梦里反复出现。我只能说,当人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当杀戮变成日常,当残暴成为娱乐......我们就彻底不再是人了。"
健太郎记得那个雪天。他和几个士兵在一个村庄里"搜查"。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用日语哭着求饶——她曾经在东京生活过,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
"求求你们,我有孙子,就和你们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