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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压进桂宫,鼓角忽然破空,宫道上的火把像被谁掐了一下,闪着蓝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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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侯薨了。”
喊声在椒房殿前撞墙反弹,沿着廊下的砖缝爬进未央宫。朱笔从案几上滚落,砚台边的水渍被染得一片红,像北地的雪被翻骑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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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岁的霍去病,在元狩六年的九月停住了脚步。四十三岁的帝王仰着脸,没说话。门外挤满了内侍,谁都不敢先开口。
灵柩停在前殿,甲胄摆在旁边。第三日,宫门外的哭声断断续续,像风吹过芦苇。一道密令从甘泉宫飞出,廷尉张汤、御史大夫李蔡、水衡都尉桑弘羊在灯下低声商议,一个时辰后,羽林郎押走了霍府的十七名期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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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西市还没开张,刀光就照亮了摊位。行刑前,几个人嘴里塞了布,眼睛都红着。旁边有人低声说,这些是河西之战带回来的精锐,跟着骠骑出塞千里,没在战场上死,死在长安的街口。
渭水边的风一阵冷过一阵。当天,霍府被抄,奴婢四散,家财进了内库,河西旧部被迁到远方。宰相台下不说话,市井里的消息像烟一样往上飘,最后都撞进一块牌子——上疑其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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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家只留了这五个字。
往回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不难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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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霍去病领五万骑从代郡出征,横穿沙海,两千里追左贤王,封狼居胥,禅姑衍,临瀚海而还。柏梁台上,汉武帝举杯,群臣拜舞,少年将军端着酒开口:“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殿上热成一团,唯独卫青低着眼皮。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知道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里在盘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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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里很快有了新歌,“生男莫喜,生女莫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歌里把卫、霍并列,还把卫放前面。乐府被叫去改字,改成霍卫,改完觉得不顺耳,索性禁了。
这后面,手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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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手里握着虎符的半边,五万骑只认这个。河西四郡的太守,有一半从霍氏幕府出来,一千二百名期门郎全是旧战场上的人,认骠骑为天。朝廷把他往上抬,食邑一万七千户,录尚书事;又把卫青往外挪,叫他去上谷镇守,分权分兵。门庭之间的脚步声改了方向,拜见的帖子换了抬头。
卫青把门关上,什么都不说,只跟皇后卫子夫慢慢吐了一句:霍氏兴也勃,亡也忽。话很轻,像是说给窗外的风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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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五年的春猎,上林苑人马摆成一条线。霍去病一箭贯耳,鹿还没倒,就听左侧有动静,身子一拧,弓弦断响。李敢胸口中箭,当场倒下。
李敢是谁,不少人心里有数。李广的儿子,封关内侯,做郎中令。他妹妹是卫青的妻子,他女儿许给了太子刘据。血溅到帝王的衣摆上,群臣都僵住。霍去病跪地,请死。汉武帝沉了半天,说“鹿撞死”,按大夫礼制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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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里写了一句“上为骠骑讳”。到底是护短,还是算盘更细,没人敢在殿里多看霍将军的眼。
这一下,把卫氏和霍氏的梁子挑到桌面上。皇后夜里进殿,哭求正法。汉武帝只丢下一句:“儿郎角力,偶失弓耳。”第二个月,又以单于不朝为由商议北伐,还是要霍去病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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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没发出,人先病了。
霍去病的“卒”字,司马迁写得干净利落。后世什么说法都有,说瘟疫,说北地水被匈奴丢了死畜染了,说暗杀,说是卫氏、李氏、甚至平阳公主的手。到头来,最接近官方的,是霍光后来那道奏章:“臣兄骠骑将军去病从军有功,病死。”两个字,最稳,最保险,把自杀、他杀、巫蛊统统挡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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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前殿的灵柩旁,汉武帝亲自抚摸那副甲。他问了一句:“此甲,可曾再染血。”回话的人不敢抬头,空气里只有甲片摩挲的声。
第四日的天还没亮,张汤、李蔡、桑弘羊又被召进宫。羽林郎去霍府,翻床底,翻出三封信,没有落款,偏偏都在寝榻下面。皇帝看完,脸色青白,只说一个字:“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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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颗头落地,霍氏的门楼冷得像石头。十天后,诏书下来,悼词写得极好,“故大司马霍去病,忠勇冠世,功在社稷,今不幸早世,朕甚悼之。”赐谥景桓,茂陵陪葬,坟冢修成祁连山的样子,调发五郡铁甲军,百里列阵送葬。甘泉宫里挂画像,列名臣首位。这一套礼,天下看着都服气。只是那十七名期门郎,再也没人提了。
长安街上,卖饼的收摊早,听说霍府抄家,抬头看看天,没敢多说。坊门口的一棵槐树下,老兵把腰间的刀按了按,坐了很久。嗅觉灵的官员把头低得更低,想起“功高震主”四个字,不敢往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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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山形的墓冢在茂陵旁边,秋阳下泛着青灰。封土上的乱石,像战甲,像狼牙,像少年不肯低头的眉骨。导游会说,这是为了表彰战功特意修成祁连山。站在那座土山前的人,偶尔会想起西市边的血,想起那道写着“上疑其左右”的冷句。
往后,卫青病逝,元封五年。葬礼规格照着霍去病,一样的车马,一样的旌旗,却没有诛戮。后元二年,汉武帝驾崩,遗诏里把霍去病的画像挂在甘泉宫,列名臣首位。霍光辅政,追念兄长,求为霍去病立后,赐爵关内侯。本始二年,霍光去了,霍氏被诬谋反,全族被灭。祁连山形的坟孤孤地立着,牛羊从坡地下一路走,牧笛声慢慢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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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有人翻旧书,看到那首被禁掉的歌,忍不住笑,说帝王也在意这些。也有人把张汤的名字圈了两笔,想起这人后来在巫蛊之祸里是怎样的雷霆手段。桑弘羊管钱粮,盐铁的事后来闹成了论战。他们都站在那间密室里,夜色压着屋瓦,收拾一个少年将军的余波。
把事简单说成“病死”,是朝廷最安全的说法。可对帝王来说,安的是朝堂,不是心。握兵权的人不在了,兵权还在路上。期门郎会想起骠骑,河西的太守会想起骠骑,乐府的曲子会想起骠骑。把门口的石头搬开,把路上的人移走,把歌改掉,把封号加上,把墓修得像山,把画像挂到首位——手段都在光里,心思都在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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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出征那年,河西的风很苦。左贤王败走,狼居胥封起石。这些都留在诗里。人回到长安,坐龙椅的看着他,笑不到眼底。霍去病不是不懂,只是他还年轻,年轻到觉得军功能把所有门槛撞开。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简直像给自己写的命。
他没有老去,没有机会犯错,也没有机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站到政争的中心,以一种让帝王失望的方式出现。历史把他定格在二十四岁,眉骨下一线锋芒。那道裂缝一直在,裂到祁连山的阴影里,裂到西市的早晨,裂到未央宫的案几边,裂到一首被改过、又被禁掉的曲。
有人站在墓前听风,荒草沙沙响,像哭,像号角。再往远处茂陵的土色不浓不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那几个夜晚的灯,和冷冷的“斩”,在脑子里不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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