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的南京城飘着细雨,六十五岁的宋国公冯胜跪在奉天殿前。这位平定河西的统帅,此刻正用颤抖的双手解开衣襟,露出满身箭疮。当朱元璋掷出赐死的鸩酒时,西北边陲的嘉峪关正传来胡笳声,这座由他督建的雄关,将见证一个王朝对功臣最残酷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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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祖朱元璋在漫长的三十年统治期内封了活着的九位功臣为国公的爵位。死后追封国公不计。最后被朱元璋干掉了四位,分别是韩国公李善长、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凉国公蓝玉。其中,冯胜被杀的时间最晚,他熬到了洪武二十八年(公元1395年)时才被杀。很可惜,冯胜如果运气好一点的话,再有三年时间,就能熬到朱元璋驾崩了。
至正十五年(1355年)的和州渡口,二十八岁的冯胜与兄长冯国用率乡勇投奔朱元璋。史书上记载冯胜生时还有异象,满屋的黑气几天都不散。兄弟二人出生于地主之家,家里还有良田数百亩。二人皆爱看书,同熟习兵法,兄弟深沉沉稳,有谋无谋,兄弟强悍骁勇,多智多谋。这对出身地主家庭的兄弟,投奔朱元璋之后,立刻在巢湖水战中初露锋芒。《明史》记载其首战:"以火船焚元中军,获战舰百余"。冯国用早逝后,冯胜接掌其部,在鄱阳湖大战中创造性地将楼船改造为"火砲舰",《国榷》详载其战术:“置碗口铳于船舷,发铁弹碎敌舰二十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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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中原时,冯胜展现出卓越的骑兵指挥才能。太原之战中,他率五千轻骑雪夜奔袭,用"三叠阵"大破扩廓帖木儿十万大军。《明太祖实录》记载细节:"令士卒缚帚拖地扬雪,伪作援军,敌阵遂乱"。此役俘获元军四万,创造冷兵器时代骑兵突袭的经典战例。
洪武五年(1372年),明朝第二次北伐惨败岭北,冯胜却在大西北创造了军事奇迹。他率偏师出兰州,沿祁连山北麓西进,在扫林山(今酒泉东)击溃元将失剌罕。《弇州史料》详述其战术:"以车阵阻骑兵,火器惊驼阵"。此战俘获元岐王朵儿只班,斩首四千级,收复甘州(张掖)、肃州(酒泉)等十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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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辉煌的时刻在瓜州城外上演。冯胜效法霍去病"取食于敌",率军穿越八百里流沙。《九边图说》记载其行军路线:"自肃州抵瓜、沙,沿途掘井设驿"。当明军突然出现在疏勒河畔时,元豳王亦怜真不战而降。自安史之乱后沉寂六百年的河西走廊,终于再现汉家旌旗。
在酒泉西七十里的嘉峪山麓,冯胜留下了最宏伟的军事遗产。洪武五年十二月,他主持修建的嘉峪关初具雏形。《肃镇华夷志》记载营造细节:"依山筑城,暗设弩台二十四座"。这座后来被誉为"天下第一雄关"的防御体系,首创"关城-罗城-瓮城"三重结构,其"击石燕鸣"的声学预警系统沿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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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冯胜四处考察,寻找关址。有一天,他们来到肃州西面约25公峪山下,但见这里祁连山雄峙于南,马鬃山屹立于北,西接群山大漠,东连平畴绿野,依阵势险要,是建关的好地方。冯胜将军率众将领骑马涉过“九眼泉”,登上嘉峪山形水势,不由自主地惊叹道:“此地乃咽喉之地,建关阵势天成,妙哉!"他又细致观察了见识势平展,基石平稳,方圆约50亩地,认定这里就是建关之地。众将领也同等认为:峡谷似瓶,易守难攻,在此建筑关口,定然安如磐石!”于是,冯胜将军就将关址选定在运并立即破土开工,不到一年就构筑了周长二百二十丈的嘉峪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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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胜的西北经略不止于军事征服。他在河西推行“寓兵于农”政策,《甘镇志》记载其“分军屯田,教民灌溉”。敦煌莫高窟第148窟明代题记可见“宋国公冯胜驻军疏勒河,重修渠道”字样。正是这种军政结合的治理,使明朝在河西的统治维持了二百余年。
洪武二十年的蓝玉案后,冯胜的赫赫战功成了催命符。《明史》隐晦记载其罪状:"胜功最多,数以细故失帝意"。让朱重八同志不爽了,就是大罪!既然不爽,发配他到地底下去跟兄弟们陪葬,也是应该的吧!野史传闻的"藏马事件",在《太祖皇帝钦录》中得到印证:"胜私选良马三百匹,畜勇士家奴"。更致命的是他与周王朱橚的联姻——次女为周王妃,这种勋贵与藩王的结合触动了朱元璋最敏感的神经。朱橚是燕王朱棣的同母弟,想必不是个省心的货色,但是除掉自己的儿子来保自己长孙的帝位,朱重八同志又舍不得下手,爱子心切。那最没有道德负担的,就是砍掉儿子们的帮手,不是岳父就是小舅子,或者大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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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娶了朱元璋女儿的建国功臣,包括徐达、邓愈、吴良、吴复,已经提前“自然死亡”,剩下的如晋王朱棡的岳父、永平侯谢成,楚王朱桢的岳父、定远侯王弼等,蜀王朱椿的岳父蓝玉,全部统统干掉了。朱元璋唯一留下的,娶了他家姑娘作媳妇的姻亲只有汤和一家,汤和的女儿是鲁王妃朱檀。朱元璋把有能力给朱允炆带来威胁的姻亲全部都干掉了。所以,你一个冯胜,居然还是皇帝姻亲?活着自然是碍事的。基于这一基本“斩草除根、不留后手”的朱重八第一宇宙定律,冯胜是死有余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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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3年的"冯庄事件"也是冯胜倒霉的一个导火索。冯胜在凤阳私宅修筑碉楼,《大诰武臣》斥其"僭越逾制"。锦衣卫在其庄园地下发现兵器库,尽管后来证实是元末遗留的废弃军械,却坐实了"图谋不轨"的罪名。年老的冯胜,闲居在家,因对过去跃马疆场时的生活充满了留恋,老将军在自家门口修起稻场,将瓶子埋起来,然后架着木板做成走廊,终日在稻场里策马追赶,隆隆作响,好像他还在战场上纵马奔驰。结果被人密告朱重八:怀有异谋,家中稻场下藏着兵器,每日训练士兵。这下,朱重八勃然大怒了,决心要弄死冯胜,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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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吴晗曾经指出:“冯胜之死实为朱元璋消除最后一个军事贵族的必然之举。”
当冯胜饮下鸩酒时,嘉峪关的戍卒正在烽燧上点燃狼烟。这座耗费他三年心血建造的雄关,最终成为大明王朝最讽刺的纪念碑——它既是中原王朝经略西域的起点,也是开国武将命运的终点。1995年嘉峪关箭楼修缮时,在西门闸槽内发现洪武二十年的木简,上书"宋国公督造"字样,仿佛历史在砖石间留下的无声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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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河西走廊到南京刑场,冯胜的人生轨迹勾勒出明初政治转型的血色图景。他的尸骨未寒,朱元璋便废除了大都督府,完成了军事权力的绝对集中。当永乐年间陈诚重走冯胜西征路线时,戈壁风沙中似乎仍回荡着洪武勋将的悲歌——他们用战刀开拓的疆土,最终成了埋葬自己的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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