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0年正月,汴梁的梅花还没谢干净,苏轼就被官差押出了皇城。
乌台诗案的黑锅扣得他喘不过气,曾经名满天下的翰林学士,一夜之间变成了“责授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的罪臣。
他坐着一叶孤舟往黄州去,心里头大概率是五味杂陈的。
到了黄州,迎接他的不是官驿,是城南定慧院那座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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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漆皮掉光了,夜里老鼠在房梁上乱窜,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瓦缝往下滴,直接砸进他的梦里。
这日子和京城的锦衣玉食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更要命的是,朝廷的俸禄说停就停,家里十口人等着吃饭,积蓄撑不了三个月,米缸见底的速度比他写一首诗还快。
无奈之下,苏轼扛起了这辈子没摸过的锄头,走向城东那片长满荆棘的荒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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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人管那片地叫东坡,他就这么成了一个种地的农夫。
手掌被锄柄磨出血泡的滋味,怕是只有他自己最有体会。
邻居老媪看他可怜,送了副粗布手套,笑着说他细皮嫩肉干不了这活。
他抬头看见晚霞铺在江面上,红得像烧起来的绸带,突然就咧嘴笑了,说自己现在不是苏学士,是东坡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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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苏轼就这么踏踏实实种起了地,他在《东坡八首》里写过垦荒的累,说自己差点把力气耗尽。
宋代那时候,贬谪到黄州的官员不少,大多要么唉声叹气,要么闭门不出,苏轼算是个异类。
他不光种地,还琢磨吃的。
黄州猪肉便宜,富人嫌腥穷人嫌骚,他就用文火慢炖,加黄酒加老抽,硬是把这块没人要的肉煮得酥烂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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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后来有名的东坡肉。
他还写了《猪肉颂》,说“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它自美”。
这就是苏轼的生存智慧,命运把你扔进烂泥里,别急着挣扎,慢慢熬,总能熬出点滋味来。
他还开荒种麦,酿浑浊的东坡酒,煮野菜做东坡羹,甚至写诗送给卖饼的老媪,帮人家把生意做得红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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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看着是穷开心,其实是他在做断舍离,断掉对富贵的执念,舍弃别人定下的价值标准,回到烟火气里,把日子过踏实。
日子慢慢过下去,苏轼的心态也变了。
黄州的夜很长,朋友要么被贬到更远的地方,要么怕牵连不敢和他来往,也就张怀民、佛印几个人敢和他走动。
很多个晚上,他就一个人坐在定慧院的石阶上,看天上的缺月挂在梧桐树上,听更漏的声音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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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1年深秋,他翻着《庄子・齐物论》,看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句话,突然就泪如雨下。
搞不清那时候他是哭自己的遭遇,还是哭终于想通了。
很显然,他之前把“拥有”看得太重了,官职、名声、宅邸、天子的眷顾,这些东西没了,他就觉得人生空了。
庄子的话点醒了他,空的地方不是什么都没有,是留给真我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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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写了《卜算子》,“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字里行间全是孤独,但也藏着对精神自由的向往。
真正的私产抢不走
时间晃到1082年七月十六,苏轼和朋友杨世昌坐船游赤壁。
江水在船底下轻轻晃,月光洒在浪尖上,像撒了一地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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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就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树林里的鸟都飞起来了。
这一笑,直接笑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通透的顿悟。
他说,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就是声音,眼睛看到就是颜色,拿不走用不完,这是大自然的无尽宝藏。
皇权能没收他的田产,却没收不了月光;政敌能罗织他的罪名,却罗织不了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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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这就是苏轼的第一重精神跃迁,感知美好的能力,是别人怎么也夺不走的私产。
只要你耳朵能听,眼睛能看,心灵没麻木,一阵风、一轮月,都能让你重新爱上这个世界。
苏轼说,精神的绝对自由,就是你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
更深一层,就算不得不干,也能从中找到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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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黄州四年,被禁止参与公事,政治生命相当于被按下暂停键。
他没闲着,把这段被迫的空白活成了主动的选择。
夜里睡不着,就披衣服起来,看到月光照进屋里,就跑去叫张怀民,两个人在承天寺的院子里散步,看月光像水一样铺在地上,竹柏的影子像水草一样晃荡。
没钱买酒,就和渔民樵夫混在一起,醉了就躺在草地上睡觉,听江上的妇人唱曲,给人家填首词,换一壶浊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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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台诗案差点要了他的命,他却把这段经历写成“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旷达。
后来他又被贬到惠州、儋州,别人都觉得是绝境,他却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写“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这种心态,不是天生的,是他在黄州悟出来的。
1084年,苏轼离开黄州的时候,船路过赤壁,他看见自己种下的麦子翻着金黄的浪,定慧院养的鹤绕着船飞了三圈,岸边的邻居喊他,说有空回来吃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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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挥手大笑,心里肯定明白,这四年,命运拿走了他所有能拿走的东西,却还给了他两样最珍贵的私产。
现在的我们,没人会被贬到黄州,却被KPI、房价、学区房、社交媒体的点赞数绑得死死的。
黄州的稻浪早就消失在历史里了,长江的水却还在浩浩荡荡往东流,月亮也还在夜里亮着。
要是你哪天熬夜加班,累得不行,不妨默念一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然后学学苏轼,把日子当成一锅东坡肉,慢慢炖,火候足了,自然就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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