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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布册子
夜深了,雨点敲在瓦上,一声,又一声,疏疏的,缓缓的。我靠在老藤椅里,手指抚过那本蓝布面的册子。布面软软的,边角已磨得泛白,像褪了色的月光。
册子是祖父留下的。薄薄的,拢共不过二十来页,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些老话。灯光昏昏的,墨字在纸上浮着,深深浅浅的,像水里的青荇。
“女人眉毛长,男人难下床。”我念着,自己倒先笑了。这算什么话呢?可下一页又写着:“夫妻属相同,日子不受穷。”再翻,“鸡大飞不过墙,灶灰筑不成墙”——这话倒像在哪里听过,可究竟在哪里呢?记不清了。
雨声渐渐密了。瓦上像有无数的小蹄子在跑,急急的,慌慌的。我翻到一页,停住了。
“每月初一、十五不出远门,不走亲戚。”
眼前忽然就亮了。是童年时某个初一,我闹着要去镇上赶集。祖父蹲下身,用那双树皮般的手按在我肩上:“今天不行,听老古话。”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井里的星星。我不懂,只是哭。他便牵我到后院,指着天边:“你看,云走得急,心里要静。”那时不懂什么叫“心里要静”,现在,在这异乡的雨夜,忽然就懂了。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雨声,哗哗的,把夜都洗薄了。
我继续翻。有些话是顶真的,真得叫人不敢细想。“家庭的第一核心,永远都是经济而不是感情。”这话像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人心。我想起阿贵叔和阿贵婶。他们是多好的一对,春天阿贵叔给阿贵婶插桃花,夏天阿贵婶给阿贵叔打蒲扇。可自打阿贵叔的腿坏了,日子就一天天紧起来。起先是小声的叹气,后来是大声的吵。阿贵婶走的那天,雾很大,她挎着蓝布包袱,走得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街坊都说她心狠。可祖父在这句话旁边,用极淡的墨添了一行小字:“仓中无粮,心里发慌。恩爱是锦上的花,不是雪里的炭。”那字淡得像一声叹息,还没落地,就散在风里了。
“家庭中谁最会赚钱,谁就最有话语权。”这让我想起二婶。二婶是顶能干的女人,家里家外一把抓。二叔呢,总是笑呵呵地听着。有人说二叔没出息,祖父却写:“担子谁挑,路就听谁的。公平。”这“公平”二字,写得特别端正,一笔一划的,像在盖一个印章。
夜更深了。雨声小了,淅淅沥沥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翻到一页,纸上空了大半,只有中间两行字:“人心不足蛇吞象,知足常乐心常宽。”这两句话并排着,中间空了好大一片。那片空白白得耀眼,白得让人心慌。祖父为什么要留这么一片白呢?是来不及写,还是有意空着?
忽然想起祖父最后的日子。他总坐在老槐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有人来问事,他就慢慢地说;没人来,他就看着天。有次我问他看什么,他摸着我的头说:“看云。你看那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多像人这一辈子。”那时我不懂,现在看着这片空白,忽然就懂了——有些话,是不必说满的;有些事,是不必道破的。
“有事叫公公,无事脸朝东。”这话旁边,祖父画了个小人。小人一会儿笑脸相迎,一会儿冷脸相对,憨憨的,怪有趣的。可祖父自己呢?谁来都帮,能帮多少帮多少。有次邻村闹水,上下游争得不可开交。祖父去了,沿着水渠走了一圈,在下游的田边说:“水足了,稻子才饱。”又在上游的塘边说:“水活了,鱼才欢。”后来竟商量出了法子。我问祖父怎么说的,他只是笑笑:“狐狸找的是肉,兔子找的是草。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何必说破呢?”
雨停了。世界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传来鸡叫,一声,两声,三声,天要亮了。
我合上册子,蓝布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些字,那些看破不说破的智慧,都收在这小小的册子里了。祖父不在了,可他看世界的眼,还在这些字里活着,像种子埋在土里,静静地等一场春雨。
窗棂透进第一缕光,斜斜的,金粉似的,洒在册子上。尘埃在光里飞舞,慢慢的,悠悠的,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外头,鸟开始叫了,清清脆脆的,一声催着一声。
我把册子贴在胸前。布面温温的,软软的,像谁的手心,刚刚离开,还留着温度。天,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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